第641章 條件(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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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八年一月一號,元旦。

  觀塘的清晨比太平山頂要喧鬧得多。

  何家的五金鋪開在一條老舊街巷的拐角處,是極具港島特色的二層小樓建築,下鋪上居。

  因是元旦佳節,街上沒幾家店鋪開張,五金鋪的鐵卷閘門也只半拉著,透出裡面黑黢黢的貨架。架子上雜亂無章地堆放著螺絲、鉸鏈、水管接頭與各類瓶瓶罐罐,全是一些極不起眼的賤賣小物件。

  對於今年的元旦,何家和往常一樣。

  何母一大早就窩在後廚準備燉盆菜的食材,何父在樓下清點鋪子的零碎帳目,而何文則蜷在樓上狹小的房間裡,對著電腦噼里啪啦地敲擊著代碼。

  就在此時,樓下狹窄的巷口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汽車引擎聲,緊接著,樓下的捲簾門被敲響。

  那敲門聲既不像是客人買東西也不像是親朋好友串門,而是那種很急促的、帶著誠惶誠恐的叩門聲——怕力氣大了驚著屋裡的人,又怕力氣小了裡頭聽不見。

  何文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微微一頓,眉頭微皺,起身下樓。

  隨著捲簾門吱呀向上拉起,他愣住了。

  門口站著兩個人,前面的中年男人站在前面,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笑堆得又僵又殷勤。

  在他身後的則是李家蒙,今天的他穿了一件低調得不能再低調的普通夾克,頭髮剪短了,整張臉掛滿了討好與心虛,雙手拎著大包小包,上面閃爍著耀眼的燙金Logo——周大福。

  看到這兩張面孔,何文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想要把門重新拉下。

  「何先生!何先生!」李天貴眼疾手快,一把撐住門框,「您別關門,我是李家蒙的父親李天貴,我今天來是誠心來賠罪的!您給我們父子一個機會,就一個機會!」

  何文的手還搭在門把上,語氣很冷:「我覺得咱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

  「何先生,求您了!」李天貴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您要打要罵都行,只求您給我們一個說話的機會!您放心,我們不敢大過年的給您和您家人添堵,我保證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就在雙方僵持之時,何母也聽到了爭執聲,擦了擦水漬從樓上下來:「阿文,誰啊?」

  「……」何文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李天貴已經搶著朝屋裡喊,「何太太您好,我叫李天貴,之前我兒子做了對不起阿文的事,今天我們是特地來賠罪的!您讓我們進去說話吧!」

  正在樓下清點貨物的何父手也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扳手,聽到對方的喊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雖然何文之前為了不讓家裡擔心,並未將自己被合伙人設局坑害的事情說給父母,但老兩口這段時間也早已察覺到了兒子的異樣與抑鬱。

  「阿文,」何父握緊手中的扳手,沉聲道,「你想怎麼處理?」

  何文站沉默了很久:「爸,讓他們上來吧,總不能讓他們一直在老街門口號喪,惹鄰居笑話。」

  「有道理,那就進來吧。」何父冷冷點點頭,拋下一句話便轉身朝屋裡走去。

  李天貴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哈腰地進了門。李家蒙跟在他身後,拎著大包小包,步子都不敢邁大了。

  ……

  何家的客廳原本就狹窄,五個人一湧進來,瞬間顯得逼仄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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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母把菜籃子往邊上挪了挪,又去燒水泡茶。何文他爸在沙發對面坐下,一言不發,警惕的打量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李天貴把周大福的袋子放在茶几上,又從李家蒙手裡接過那幾瓶酒,整整齊齊地擺了一排。

  然後,他搓了搓手,臉上堆著笑:「何老闆,何太太,些許薄禮,不成敬意。先前那件糊塗事,全都是阿蒙這畜生利慾薰心……當然,也是我這個做老子的教子無方!所以我今天特地帶他來,希望能取得何文先生的原諒。」

  說完,他轉頭,沖李家蒙使了個眼色。

  李家蒙立刻會意,撲通一聲跪在了客廳地板上。

  何母嚇了一跳,端著的茶壺差點沒拿穩,何文他爸也皺了皺眉:「這是幹什麼?起來說話——」

  「對不起!」李家蒙的聲音帶著哭腔,頭埋得低低的,「何先生,我對不起你!我之前豬油蒙了心,做出那種禽獸不如的事!我混蛋,我不是人!」

  話音未落,他抬起雙手,啪啪啪地朝著自己的臉頰左右開弓!

  這幾下耳光抽得格外用力,清脆響亮的聲音瞬間在狹小的客廳里迴蕩,不一會兒李家蒙嘴角就滲出了鮮血。

  何母站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何父雖然未發一言,但眼底原本噴涌的怒火也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

  只有何文靠在門框上,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家蒙,臉上閃過一絲譏諷。

  他很清楚,要不是他堂姐夫是陸晨,李家父子根本不會跪在這裡——別說跪了,他們連他的電話都不會接。

  畢竟就在兩周前,李家蒙還坐在愛華閣的沙發上,端著紅酒,譏諷他「怪就怪你自己蠢」。如今突然良心發現的唯一原因,就是知道了自己跟陸家的關係。

  「何先生,」李天貴在旁邊接過話頭,聲音也帶上了怒火,「我教子無方,今天就當著您和二老的面,好生家法伺候這個不孝子!」

  言罷,李天貴竟然從懷裡抽出一根早已準備好的韌性竹鞭,發了狠似地朝著李家蒙的後背狠狠抽了下去!

  「啪!」

  李家蒙被抽得往前一栽,肩膀抖了一下。

  「畜生!我讓你坑人!我讓你搶人家東西!」李天貴一邊罵一邊抽,竹鞭抽在衣服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咱們老李家什麼時候做過這種缺德事!今天不打醒你,你以後還要闖禍!」

  「爸!爸!我錯了!」李家蒙趴在地上,抱著頭,聲音帶著哭腔,「我再也不敢了!何先生,你幫我說句話吧——」

  何母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勸又不想開口。何文他爸的臉色也有些複雜——這父子倆一進門就跪、就抽、就哭,陣仗擺得太足,反倒讓人一時間吃不准這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苦肉計。

  李天貴抽了七八下,喘著粗氣,停下來。他轉過身,對著何文他爸和何母,深深鞠了一躬:「何老闆,何母,我李天貴在港島混了幾十年,今天這張臉算是讓這個畜生丟盡了。但是他畢竟是我兒子,他做錯的事,我李天貴認。他要什麼賠償,我傾家蕩產也賠。」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只求何先生能大發慈悲,饒我兒子一條生路。」

  雖然何母不知道自家崽究竟用了什麼法子讓這兩個有錢人如此懼怕,但她其實已經有點心軟了。

  她看了一眼何文,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說出來。

  她知道自己不懂這些事,但她知道,兒子受了委屈,要不要原諒,該由兒子自己決定。

  何父也一樣,他背著手,看了看自家兒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家蒙和站著的李天貴,緩緩開口:「阿文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他受了委屈,他認不認你們,他自己說了算,我們不替他做這個決定。」

  這話說得平淡,卻主動把決定權完全推給了何文。

  李天貴的眼神閃了一下,轉頭看向何文,臉上更加殷勤:「何先生,您看——」

  何文沒有馬上回答。他站在客廳里,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家蒙,看著茶几上那排酒和周大福的金首飾,看了很久。

  按照他原本的脾氣,他絕不會原諒。

  那是他熬了無數個夜晚寫出來的代碼,那是他一點點搭出來的網站,結果呢?他被人設局騙走,被人從公司趕出來,被人從公寓門口扔出去。

  那些刻骨銘心的屈辱,不是幾瓶酒、幾件金首飾、幾頓鞭子就能抹掉的。

  但他也明白,他是靠著陸先生的背景解決的這個問題,那他現在要做的,就不只是出一口氣那麼簡單——他得想清楚,這件事怎麼處理,對陸家才能達到最好效果。

  「你們先坐著,」何文說,掏出手機,往房間裡走,「我打個電話。」

  李天貴一愣,立馬明白了什麼,連忙點頭:「您請,您請!」

  ……

  何文回到了自己臥室,撥通了堂姐的電話。

  「姐,新年快樂,家裡還好嗎?姐夫在嗎?」

  「新年快樂,」何敏的聲音帶著笑意,「今年元旦大家都在呢,怎麼啦阿文,是不是李家的人去找你了?」

  「嗯,」何文靠在房間的窗邊,壓低聲音把剛剛發生的經過講述了一遍,「他們父子倆一大早就過來了,跪也跪了,抽也抽了,東西也帶了。姐,我想問問……姐夫那邊,是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何敏的聲音:「你等一下,我問問他。」

  何敏放下電話,正巧陸晨從書房走出來,坐在沙發上,一邊聽著何敏講著事情經過,一邊把切好的蘋果一塊一塊地餵給坐在地毯上的陸謙。

  不遠處,吉瑪在旁邊的學步車裡,圍著哥哥轉圈,可樂和雪碧一左一右地守著。

  「……所以阿晨,」何敏在他身邊坐下,壓低聲音,「你這邊是什麼意思?」

  看到陸謙擺擺手表示吃不下了,陸晨把最後一塊蘋果扔給可樂,然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本就是讓阿文順口氣而已,他受了委屈,怎麼處理,讓他自己拿主意。我沒什麼指示。」

  「那他要是原諒了李家呢?」

  「原諒就原諒,」陸晨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李家那點東西,本來也不值得我費什麼心思。」

  這話說的有點凡爾賽,不過對於陸晨來說確實如此。就李天貴家那點體量,還不夠他旗下龍騰科技的一天利潤的。

  何敏會心一笑,拿起電話,把陸晨的話原樣轉述給了何文。

  ……

  何文握著手機,站在窗邊,沉默了很久。

  窗外,觀塘老街的街角,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響順著風飄上來,混著炒菜的香氣和孩子的笑聲。

  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走回客廳。

  李天貴和李家蒙還坐在那裡,見他出來,父子倆同時站了起來,腰彎得比剛才更低。

  「何先生——」李天貴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

  「我可以不追究。」何文說。

  李天貴的眼睛猛地亮了。

  「但是,有兩個條件,」何文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港島在線的股份,我只要原本屬於我的那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你讓李家蒙重新擬一份協議,無償贈送給我的堂姐何敏。」

  李天貴愣了一下,李家蒙更是滿臉不可思議。

  百分之四十九。花旗銀行估值一千二百萬,那百分之四十九就值五百多萬。何文不要,轉手送給他堂姐?

  李天貴到底是老江湖,短暫的驚愕過後立馬也回過味來。他深深地看了何文一眼——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經此一役,何文也成熟了不少。

  他之前做門戶網站的時候,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技術夠硬,就能靠本事吃飯。但現在他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光有本事是不夠的。

  李家蒙為什麼敢坑他?因為他沒有靠山。他為什麼現在能翻盤?因為他堂姐夫是陸晨。

  人情債總有一天會用完,但利益捆綁會越來越深。他把股份送給堂姐,既是感激,也是把自己跟陸家綁得更緊一些。

  堂姐與姐夫或許根本看不上這點蠅頭小利,但這份知進退、懂感恩的心意,陸家會記住。

  「第二,」何文豎起第二根手指,看向李家蒙,「你,要在報紙上公開登報導歉,澄清港島在線到底是誰做的項目。」

  李家蒙的臉色變了。

  公開登報導歉?那他以後在圈子裡還怎麼混?港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報紙一旦刊登,所有人就都會知道他是設局坑合伙人又被反殺的跳樑小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李天貴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沒問題!」李天貴搶著開口,「應該的!應該的!阿蒙,你聽到沒有?明天一早立刻給我辦!登最大版面!」

  「……是。」李家蒙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不過李天貴倒是心裡鬆了一大口氣。

  他原本早已做好了被陸家連根拔起、傾家蕩產的準備。跟抄家滅族相比,這兩個條件簡直溫柔得不像話。面子算什麼?命和家底保住了,比什麼都強。

  何文看著這父子倆,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今天是元旦,我們家準備吃新年飯了,你們請回吧。」

  「是是是,我們這就走,這就走!」李天貴連連鞠躬,拉著李家蒙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臉上堆著笑,「何先生,您放心,股份的事我今天就讓人辦,登報的事明天就落實!以後有什麼吩咐,您隨時招呼!」

  何文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李家父子點頭哈腰地退出門去,腳步聲沿著樓梯一路向下,消失在樓下老街的喧鬧里。

  何文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關上門。

  「阿文啊,」何母從廚房探出頭來,試探著問,「那兩個人……真的走了?」

  「嗯,走了。」何文轉過身來,冰冷的臉龐上終於綻放出一抹久違而釋懷的燦爛笑容,「媽,盆菜里的鮑魚洗好了沒有?要不要我來幫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何母笑著擺擺手,「我都快弄完了,還有你愛吃的鵝掌,你先去幹活吧,好了我叫你。」

  「太好了,我可一直饞媽您這手藝呢。」

  何文笑著應和了兩句,隨後走回房間,重新坐到電腦前。

  屏幕上,是他剛寫了一半的代碼——龍騰搜索的項目框架。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

  樓下老街的鞭炮聲更密了,夾雜著孩子們的歡笑聲。新的一年,港島的天空湛藍湛藍的。

  他微微一笑,重新低下頭,手指落在鍵盤上,重新敲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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