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紙媒時代
幾分鐘之後，嶄新的蒸汽車頭駛入中央火車站，緩緩停靠在站台。
折騰了一夜的乘客們紛紛離開列車，抱怨又慶幸地提著行李離開。
米黛提著行李箱走下車。
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穹頂照射進來，將車站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明亮。
火車散發的熱氣，空氣中的冷風，人來人往的雜音，終於有了一種回到文明世界的感覺。
現在這樣，雖然各種設施以二十一世紀的眼光看顯得有些落後了，不過怎麼說也是完成了兩次工業革命的現代文明。
要不是以前在鄉下老是能見到獵槍，她都以為自己穿越到中世紀了呢。
能回到現代文明的懷抱真好。
真的太好了。
米黛閉上眼，安靜地聆聽久違的嘈雜聲。
「第一次進城，被震撼到了？」瑪莉提著個行李箱，走到她身旁，「我第一次從聖城修道院跑到羅慕路斯玩的時候也是這樣，有那種『哇，我這是在哪』的感覺。」
「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個鄉下小丫頭嘛，哈哈！」瑪蒂娜拍了拍米黛的肩膀，「都有第一次，都有第一次！習慣就好。」
「起開。」米黛拍掉瑪蒂娜的手，「我和你們不一樣，我這叫——」
總不能說是懷念吧，怎麼解釋這懷念感從何而來呢？
想到這兒就不想說下去了。
「啊對對對，我是鄉下丫頭，你們就見多識廣。」她翻了個白眼，「快點，把大家都集中到一起，我點一下人數。」
點數的時候，米黛發現丹德萊好像不見了。
總共八十一號人，想找到一次性可以容納下那麼多人的地方不容易，最後還是決定分散開。
瑪蒂娜說自己可以提供一些家族曾經安排的一些安全屋出來，不過要先去看看還有沒有人在，索性米黛自己跟去一趟探探情況。
跟著走出火車站，米黛就聽到報童的叫喚聲。
這聲音在二十一世紀也聽不到了，倒是挺新鮮。
不過他喊的是啥來著？
——「號外號外！火車爆炸案的元兇已經查明！切薩雷·拜森將軍將會在新年第一天的上午針對這場襲擊發表重要演說！」
嗯？
什麼叫火車爆炸案元兇查明？火車不是昨天晚上才爆炸嗎？拿什麼查？
米黛皺著眉頭，正打算掏錢。
結果瑪蒂娜先她一步丟了兩個硬幣給報童，拿過報紙，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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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之後，她把報紙遞給米黛，讓她自己看。
【驚天爆炸案告破！家族圖謀顛覆，火車險成煉獄】
【警方精銳捨身護民，埃托雷·內里警官獨自將炸彈拖至無人區引爆，壯烈殉職】
【新年首日·鐵腕發聲】
【總督察切薩雷·拜森將軍將於926年1月1日上午十時，在柯里昂港市政大廳廣場就家族問題發表重要演說】
米黛抬起頭，看了一眼廣場四周：
基本上每一個走在路上的人手上都捏著一份報紙，每一個靠在路邊休息的人，都攤開報紙在打發時間。
——「哇，你看這個，勁爆啊。」
——「我就說這些家族被壓了這麼久，肯定要翻臉，連炸火車都干出來了。」
——「好日子要來了嗎？我樓下的店鋪最近都不用交保護費了。」
——「誰知道呢，我感覺政府還不如家族靠得住。」
——「噓......你看那個高高個兒的，別讓她聽到。」
米黛翻開秘典看了一下時間戳。
【海德林紀元925年12月28日 9:23A.M.】
在火車爆炸發生的第二天早上，時間不到八個小時，「家族行兇未遂」的消息就已經傳遍了西凱利亞的大街小巷。
她所做的一切，把火車引開，在安全的地方引爆炸彈，讓埃托雷和自己陰謀陪葬——這些全都被報紙寫成了埃托雷捨生取義，拯救蒼生的英勇行為。
「先去看看安全屋。」米黛收起報紙，錘了錘瑪蒂娜的腰。
沒反應。
米黛拽著她的腰帶，用力往前拖。
瑪蒂娜像根承重柱一樣紋絲不動。
但是米黛能清楚地看到她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別衝動！大庭廣眾的！」米黛捲起報紙，跳起來在她頭上用力敲了一下，「邊走邊說！」
瑪蒂娜深吸一口氣，終於是邁開腳步走到了米黛前面。
◇
去往安全據點的路上，米黛捏著那份報紙反覆看了幾遍。
「這報紙提前寫好的正反稿嗎？怎麼這麼快啊。」她皺著眉頭。
就算是正反稿，放在這個時代也算快得離譜了吧。
「很快嗎？」瑪蒂娜說，「這份號外應該火車還沒到就開始賣了。
「如果爆炸是早上發生的，那號外出來的速度還會更快。
「九點的爆炸十一點就能看到號外，要是像鐵局長這種已經做好準備的，算上把稿子從『家族襲擊中央火車站造成重大傷亡』改成『警官將炸彈拖至無人區英勇殉職』的時間，也許只用一個多小時。」
她先看看上去冷靜很多了，就是時不時臉上還是會有些奇怪的東西蠕動，看著格外滲人。
「我還真的有點孤陋寡聞了。」米黛撓撓頭髮。
印象里自己那個時代，熱搜可以買，話題可以撤，真相要等反轉再反轉，官方通報下面永遠有「我不信」的評論。一條消息從出現到被淹沒，可能不超過24小時。
等看到某些重大新聞消息的時候，才發現那條新聞可能是幾天前的。
所以下意識地以為在信息傳遞更加傳統的年代，這些消息的傳遞速度可能還會更慢麼。
就算有消息，也只是爆炸發生，沒造成傷亡，調查中之類更加溫柔的表達，很難直截了當地把帽子扣到家族頭上。
畢竟資訊時代就連官媒都已經不敢第一時間蓋棺定論，一定會調查有階段性成果了才會發藍底白字。
等待更多人發聲，等不同信源交叉驗證，等輿論發酵，「我先不站隊，等實錘」，「先別急，讓子彈飛一會兒」，這才是符合印象里的輿論環境。
上輩子所處的信息媒體時代，面對的是24小時滾動、無數自媒體、真假消息混戰這些信息過載的情況，新聞爭奪的是用戶的注意力。
但是回到紙媒時代，新聞是報紙頭條，是「所有人、在同一時刻、看著同樣的新聞」，只要上了頭版，出了號外，就等於強制推送給了整個城市。
鐵局長控制的報社，提供的是「權威」，所有人看到號外的第一時間，不會考慮「有沒有反轉」，而是「這是既定的事實」，所有人都會堅定地認為這是家族幹的好事。
沒有「後續報導」會來核查事實，明天的報紙只會繼續鞏固今天的敘事，新年第一天鐵局長的演說會為這件事徹底下一個結論。
也就是說......
這條新聞登上報刊的時候，西凱利亞已經沒有任何家族的容身之處了，消失只是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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