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三月三
又過兩日，九龍塘某棟公寓裡，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在吃早飯。
他叫王文彬，《香江晚報》影評欄的編輯。幹了七八年，見過無數稿子，眼光毒得很。
手邊堆著一摞稿子，都是昨天收到的。
他一邊喝粥一邊翻，翻了十幾篇，幾乎全是寫《俠骨柔情》的。
要麼夸上天，夸男主的，夸劇情的，夸武打設計的，夸導演功力的，還有一篇夸男主演長得帥的。
要麼用罵來奪人眼球，罵男主的，罵劇情的，罵導演的，罵男主武打動作還不如戲院武生。
他看得眼皮發沉。
翻到最底下，剩最後一篇，竟然是打字機打的，整整齊齊。
筆名：三月三。
他看了一眼標題——《俠骨柔情》里的女人，為什麼都是紙片人？
什麼意思？他只聽說過紙人。
他放下筷子，往下看。
看完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第二頁看完，他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一遍。
不是說這影評寫的多絕，事實上，文學素養並不高，偏口水話。
但視角挺新的，而且言之有物。
那三個紅顏知己，武林盟主千金、江湖第一美人、青梅竹馬小師妹，的確換誰演都一樣。
反倒是那個柳鶯鶯，雖然演員長得小家碧玉，王文彬想起那個鏡頭，自己當時看的時候，好像確實多看了她兩眼。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阿強，查一下這個『三月三』，有沒有投過別的稿子？」
電話那頭查了一會兒，回過來：「沒有，新來的。」
王文彬點點頭，放下電話。
新來的，第一次投稿，就敢這麼寫。
他想了想，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稿子發出去會有什麼後果。
肯定有人罵。
罵她挑刺，罵她不懂電影，罵她女人見識。那些吹捧《俠骨柔情》的影評人，肯定不高興。說不定還會有人寫信來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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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罵也是熱度。
他拿起筆，在稿子右上角寫了個「發」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稿費八塊，下周見報。」
八塊是新人價，都沒合計千字。
拿到稿費的葉寶珠卻很高興，這是她靠腦中「知識」掙的第一筆錢。
齊嘉銘卻有些不開心，由於這部電影的熱度，罵「三月三」的人也不少。
葉寶珠放下報紙，往他身邊靠了靠，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別。」
齊嘉銘低頭看她。
葉寶珠說：「你一鬧，人家就知道『三月三』是誰了。」
齊嘉銘皺眉：「知道就知道，怕什麼？」
葉寶珠搖頭：「不是怕。會社死，即社會性死亡，我還等著寫書呢！」
這個世界的文人清高，再罵也不會P花圈棺材，罵人祖宗十八代，曾經經歷過校園霸凌、見識過網暴的她，承受力也比很多人強一些。
「聽你的。」
齊嘉銘誤解葉寶珠是因加入齊家有壓力，才如此努力，想要當一名作家，對她更是又憐又愛。
他忽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大白天的——」
齊嘉銘把她箍緊了，嘴唇貼著她的耳廓：「白天怎麼了？」
葉寶珠掙了兩下，沒掙開，被他抱著站起來。
「咱們上樓。」他在她耳邊說。
葉寶珠的臉更紅了，想說什麼，被他堵住了嘴。
樓梯上，陽光透過窗戶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紅姐在廚房裡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縮回去。
***
九月初八，宜嫁娶，宜祈福，宜開市。
黃曆上這麼寫的。
葉寶珠一早被紅姐從床上挖起來，洗臉，梳頭，換衣裳。
三個女兒比她起得還早，圍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媽咪，你這衣裳真好看！」
齊書敏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身大紅禮服。是真的大紅，不是那種暗沉沉的紅，是正正經經的、張揚的、喜慶的紅。
料子是蘇州來的織錦緞，繡著金線的纏枝紋，走動的時候隱隱有光流動。
頭髮是特請的美容師梳的，挽了個髻，戴著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面。
耳上一對紅寶墜子，手腕上一對金鐲子，指上一枚紅寶戒指。
鏡子裡那個人，一身大紅，滿頭的金，滿身的寶，可那張臉偏偏壓得住。
不但壓得住，還被這些金啊寶啊襯得越發白淨，越發瑩潤。
葉寶珠化了濃妝，但不全按照化妝師來，演習時她便提出新想法，加了一點點現代妝手法。
齊書儀站在旁邊，柔聲說：「媽，你真好看。」
葉寶珠回過頭，看她一眼。
大女兒今天也換了新衣裳，是一身粉色的旗袍，繡著同色系的小花，頭髮紮成高馬尾，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發卡。
齊書瑤穿著豆綠色的偏襟上衣配深藍裙子。齊書敏則是一身粉紫色的褶裙，頭上戴個珍珠發卡。
三個人站在一起，各有各的好看。
葉寶珠伸手，把她們一個個攬過來，挨個用力地親了一口。
「走吧，」她說，「今天是咱們的好日子。」
樓下，齊嘉銘已經等著了。
他今天也換了新衣裳，深紅色的長衫，領口袖口繡著暗紋，往那兒一站，人模狗樣的，倒真有幾分當家少爺的派頭。
他的目光，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最後落在那張臉上。
葉寶珠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看了看自己：「怎麼？不好看？」
齊嘉銘回過神來，走過來，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碎發攏到耳後。
「好看，」他說，「就是太好看了。有一種腳踩棉花的夢幻錯覺。」
齊書敏蹦蹦跳跳，齊書瑤捂嘴偷笑，齊書儀繃著臉，可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齊家大宅今天也格外熱鬧。
哪怕只是家宴，卻不比小門小戶婚禮差，停車場裡也停了不少，黑色平治，深灰色勞斯萊斯，又有幾輛黃包車擠在角落裡。
門房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迎這個，一會兒送那個，笑就沒斷過。
正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紫檀木的家具擦得鋥亮，蘇繡的坐墊鋪得整整齊齊，角落裡擺著新剪的桂花，香氣淡淡的，混著茶香、脂粉香，還有若有若無的酒香。
齊老爺子和齊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著簇新的衣裳，臉上的笑雖然不算多，但比平時和善多了。
葉寶珠踏進正廳的那一刻，滿室的聲音忽然靜了一靜。
不是那種刻意的安靜，是本能的、下意識的停頓，就像正在說話的人忽然被什麼晃了一下眼，話到嘴邊忘了往下說。
他叫王文彬，《香江晚報》影評欄的編輯。幹了七八年，見過無數稿子，眼光毒得很。
手邊堆著一摞稿子，都是昨天收到的。
他一邊喝粥一邊翻，翻了十幾篇，幾乎全是寫《俠骨柔情》的。
要麼夸上天，夸男主的，夸劇情的，夸武打設計的，夸導演功力的，還有一篇夸男主演長得帥的。
要麼用罵來奪人眼球，罵男主的，罵劇情的，罵導演的，罵男主武打動作還不如戲院武生。
他看得眼皮發沉。
翻到最底下，剩最後一篇，竟然是打字機打的，整整齊齊。
筆名：三月三。
他看了一眼標題——《俠骨柔情》里的女人，為什麼都是紙片人？
什麼意思？他只聽說過紙人。
他放下筷子，往下看。
看完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第二頁看完，他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一遍。
不是說這影評寫的多絕，事實上，文學素養並不高，偏口水話。
但視角挺新的，而且言之有物。
那三個紅顏知己，武林盟主千金、江湖第一美人、青梅竹馬小師妹，的確換誰演都一樣。
反倒是那個柳鶯鶯，雖然演員長得小家碧玉，王文彬想起那個鏡頭，自己當時看的時候，好像確實多看了她兩眼。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阿強，查一下這個『三月三』，有沒有投過別的稿子？」
電話那頭查了一會兒，回過來：「沒有，新來的。」
王文彬點點頭，放下電話。
新來的，第一次投稿，就敢這麼寫。
他想了想，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稿子發出去會有什麼後果。
肯定有人罵。
罵她挑刺，罵她不懂電影，罵她女人見識。那些吹捧《俠骨柔情》的影評人，肯定不高興。說不定還會有人寫信來罵。
【記住本站域名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可罵也是熱度。
他拿起筆，在稿子右上角寫了個「發」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稿費八塊，下周見報。」
八塊是新人價，都沒合計千字。
拿到稿費的葉寶珠卻很高興，這是她靠腦中「知識」掙的第一筆錢。
齊嘉銘卻有些不開心，由於這部電影的熱度，罵「三月三」的人也不少。
葉寶珠放下報紙，往他身邊靠了靠，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別。」
齊嘉銘低頭看她。
葉寶珠說：「你一鬧，人家就知道『三月三』是誰了。」
齊嘉銘皺眉：「知道就知道，怕什麼？」
葉寶珠搖頭：「不是怕。會社死，即社會性死亡，我還等著寫書呢！」
這個世界的文人清高，再罵也不會P花圈棺材，罵人祖宗十八代，曾經經歷過校園霸凌、見識過網暴的她，承受力也比很多人強一些。
「聽你的。」
齊嘉銘誤解葉寶珠是因加入齊家有壓力，才如此努力，想要當一名作家，對她更是又憐又愛。
他忽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大白天的——」
齊嘉銘把她箍緊了，嘴唇貼著她的耳廓：「白天怎麼了？」
葉寶珠掙了兩下，沒掙開，被他抱著站起來。
「咱們上樓。」他在她耳邊說。
葉寶珠的臉更紅了，想說什麼，被他堵住了嘴。
樓梯上，陽光透過窗戶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紅姐在廚房裡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縮回去。
***
九月初八，宜嫁娶，宜祈福，宜開市。
黃曆上這麼寫的。
葉寶珠一早被紅姐從床上挖起來，洗臉，梳頭，換衣裳。
三個女兒比她起得還早，圍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媽咪，你這衣裳真好看！」
齊書敏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身大紅禮服。是真的大紅，不是那種暗沉沉的紅，是正正經經的、張揚的、喜慶的紅。
料子是蘇州來的織錦緞，繡著金線的纏枝紋，走動的時候隱隱有光流動。
頭髮是特請的美容師梳的，挽了個髻，戴著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面。
耳上一對紅寶墜子，手腕上一對金鐲子，指上一枚紅寶戒指。
鏡子裡那個人，一身大紅，滿頭的金，滿身的寶，可那張臉偏偏壓得住。
不但壓得住，還被這些金啊寶啊襯得越發白淨，越發瑩潤。
葉寶珠化了濃妝，但不全按照化妝師來，演習時她便提出新想法，加了一點點現代妝手法。
齊書儀站在旁邊，柔聲說：「媽，你真好看。」
葉寶珠回過頭，看她一眼。
大女兒今天也換了新衣裳，是一身粉色的旗袍，繡著同色系的小花，頭髮紮成高馬尾，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發卡。
齊書瑤穿著豆綠色的偏襟上衣配深藍裙子。齊書敏則是一身粉紫色的褶裙，頭上戴個珍珠發卡。
三個人站在一起，各有各的好看。
葉寶珠伸手，把她們一個個攬過來，挨個用力地親了一口。
「走吧，」她說，「今天是咱們的好日子。」
樓下，齊嘉銘已經等著了。
他今天也換了新衣裳，深紅色的長衫，領口袖口繡著暗紋，往那兒一站，人模狗樣的，倒真有幾分當家少爺的派頭。
他的目光，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最後落在那張臉上。
葉寶珠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看了看自己：「怎麼？不好看？」
齊嘉銘回過神來，走過來，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碎發攏到耳後。
「好看，」他說，「就是太好看了。有一種腳踩棉花的夢幻錯覺。」
齊書敏蹦蹦跳跳，齊書瑤捂嘴偷笑，齊書儀繃著臉，可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齊家大宅今天也格外熱鬧。
哪怕只是家宴，卻不比小門小戶婚禮差，停車場裡也停了不少，黑色平治，深灰色勞斯萊斯，又有幾輛黃包車擠在角落裡。
門房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迎這個，一會兒送那個，笑就沒斷過。
正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紫檀木的家具擦得鋥亮，蘇繡的坐墊鋪得整整齊齊，角落裡擺著新剪的桂花，香氣淡淡的，混著茶香、脂粉香，還有若有若無的酒香。
齊老爺子和齊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著簇新的衣裳，臉上的笑雖然不算多，但比平時和善多了。
葉寶珠踏進正廳的那一刻，滿室的聲音忽然靜了一靜。
不是那種刻意的安靜，是本能的、下意識的停頓，就像正在說話的人忽然被什麼晃了一下眼，話到嘴邊忘了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