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公子,我們還會再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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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青山跟著溫玉燕往酒樓走的這一路上,心裡其實已經有些後悔了。

  方才在街上那一扶,不過是下意識的舉動,馬蹄聲亂成那樣,一個女子眼看著就要被擠倒在人群腳下,他離得最近,伸手扶一把是人之常情。

  可扶了之後呢?她抬起頭來看他,那雙杏眼裡還蓄著受驚的水光,臉頰卻微微泛了紅,聲音又輕又軟地說要請他吃飯以表謝意。

  他本該客客氣氣地推辭一句「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便轉身離開的,可他看著她那張臉,腦子裡浮現的卻是陳芷蘭那張因為長期陰鬱而嘴角往下垂的臉。

  就那麼鬼使神差的一瞬間,他點了頭。

  此刻他走在她身旁,鼻尖若有若無地嗅到她袖口飄過來的一縷桂花香,心裡那點後悔便又被這縷香氣沖淡了幾分。

  只是吃頓飯而已,光天化日的,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

  溫玉燕顯然對這附近的街巷很熟悉,領著他在人群中穿了幾條小巷,很快便到了一座兩層高的酒樓前。

  門面不算大,但雅致得很,門前掛著兩盞八角琉璃燈,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醉仙樓」三個字。

  跑堂的小二見了便迎上來,笑著打了個招呼:「溫姑娘來了!今日還是老位子?」

  「嗯,還是那間雅座。」溫玉燕點了點頭,回頭看了江青山一眼:「那間雅座在二樓最裡頭靠窗,能看到書院后街的銀杏樹。這個時節銀杏葉正黃著,漂亮得很。公子請隨我來。」

  小二引著兩人上了二樓,在最裡頭靠窗的一間雅座落了座。

  說是雅座,其實不過是用屏風隔出來的一方小天地,窗外正對著書院后街那排銀杏樹,金黃的葉子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澤。

  桌上鋪著乾淨的白布,擺著一隻青瓷花瓶,瓶里插著幾枝新鮮的桂花,幽香淡淡地瀰漫在空氣中。

  「這地方倒清淨。」江青山坐下來,目光從窗外的銀杏樹移到桌上的桂花上,語氣放鬆了幾分。

  「我爹偶爾會帶我來這裡吃飯。」溫玉燕一邊說一邊拿起茶壺,親手給他斟了杯茶,動作輕緩而自然,像是在招待一位熟稔的客人:「他們家的桂花釀圓子做得極好,每一顆都是現搓的,皮薄餡大,甜而不膩。公子一會兒一定要嘗嘗。」

  江青山接過茶,道了聲謝。

  他端著茶盞,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她斟茶的手指上,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不染蔻丹,卻自有一種素淨的好看。

  「溫姑娘是府城本地人?」

  「算不上本地人,不過在這兒住了好些年了。」溫玉燕放下茶壺,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姿態端正卻並不拘謹:「我爹平日裡公務繁忙,難得有空帶我出門。今日我是去書院給弟弟送東西的,沒想到路上遇見了驚馬。方才真是太險了,要不是公子反應快,我怕是已經被人群踩傷了。」

  她說到這裡,抬起眼來看他,目光里含著幾分感激,又含著幾分不好意思:「公子瞧著不像是本地人,聽口音也不像西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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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實不是西南人。」江青山微微一笑:「在下的口音這麼明顯?」

  「不明顯,只是我爹從前在北邊,小時候跟著在那兒住過一段時日,所以聽得出來。」溫玉燕抿著嘴笑了,那笑意很淺,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趣事。

  「如此倒是有緣。」江青山微微挑了下眉。

  溫玉燕被江青山俊朗的容顏吸引,眼底一亮,雙手輕輕合在胸前,身子往前傾了傾:「公子此番來府城備考,不知溫書的進度如何?院試的規矩可都打聽清楚了?」

  「書倒是溫了幾遍,只是府城書院裡的規矩多,初來乍到,許多事還需慢慢摸索。」

  溫玉燕點了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的關切:「那公子可得留神了,這次院試的規矩比上回嚴了不少。我聽我爹說,今年的考場規矩是新來的知府大人親自定的,所有考生進場前都要由專人查驗,筆墨紙硯都有定數,不許私帶。公子最好提前去書院問問,免得臨考了手忙腳亂。」

  「多謝溫姑娘提醒,在下記下了。」江青山端起茶盞,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姑娘知道得這麼詳細,倒像是專門替在下打聽過似的。」

  溫玉燕的臉騰地紅了,連忙低下頭去拿茶壺給自己續茶,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公子說笑了,我只是聽旁人提了幾句,順口告訴公子罷了。哪裡是專門打聽的。」

  她倒了茶卻忘了喝,手指在茶盞邊緣無意識地轉了兩圈,才抬起頭來,又恢復了方才那副落落大方的模樣:「對了,公子住在哪兒?離書院遠不遠?」

  「就在書院後頭那條巷子裡,不遠,走幾步就到。」

  「那倒是方便。我弟弟明年也要下場了,他在書院裡住宿,每回我去看他,他都抱怨說寢舍里太吵,不如在家裡溫書自在。公子一個人住,倒是清淨。」

  說話間菜陸續端了上來,溫玉燕點得很是講究,一碟清炒蝦仁,一碟醬燒茄子,一碟涼拌筍絲,一碟糖醋排骨,外加一碗熱氣騰騰的桂花釀圓子。

  她親自盛了一碗圓子放在他面前,把勺子擱在碗沿上,抬頭看著他:「公子快趁熱嘗嘗,這道菜是我每回來醉仙樓必點。你方才在街上救了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只好請你吃頓好的,你可別嫌棄。」

  「姑娘太客氣了。」江青山舀了一顆送進嘴裡,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開,甜而不膩,口感軟糯,比他吃過的所有點心都要精緻幾分。

  他放下勺子,由衷地讚嘆道:「這圓子確實做得好,比我在縣裡吃過的強了十倍不止。」

  溫玉燕笑得眉眼彎彎,眼底的光更亮了幾分:「你喜歡就好,我還怕你吃不慣甜食呢。」

  「桂花香而不膩,正好,像姑娘身上的香氣,也是桂花?」

  溫玉燕微微一愣,隨即臉上那層薄紅又浮了上來,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摸了摸袖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是。我平日裡喜歡用桂花熏衣裳,這習慣有好些年了。」她說完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了:「公子倒是細心,連這個都聞得出來。」

  窗外的日光漸漸偏西,銀杏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幾片金黃的葉子打著旋飄落在窗台上;溫玉燕放下筷子,拿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公子…我名喚玉燕…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溫姑娘何出此言?」江青山放下茶盞看著她。

  「我是說,院試快到了,公子考完試便要回去了吧?」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失落,但很快便被她用笑容掩住了:「不過沒關係,若是有緣,總會再碰見的。」

  兩人在酒樓門口道別,江青山站在酒樓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衣袖間那股桂花香還縈繞在鼻尖。

  他站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轉身往租住的院子走去。

  回到院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推開門,陳芷蘭正坐在堂屋裡,手裡端著碗茶,面前的桌上擱著一碟已經涼透了的點心。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冷冷地掃過來,從他被風吹得微微凌亂的衣襟掃到他腳上那雙沾了街泥的布鞋,嘴角往下撇了撇。

  「去哪兒了?」

  「書鋪人滿了,在茶館裡多坐了一陣。」江青山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回來路上碰見幾個同科的學子,聊了幾句,耽擱了。」

  「同科學子?聊了一整個下午?」陳芷蘭放下茶碗,聲音不輕不重,卻像是刀子刮在瓷碗邊緣:「你身上是什麼味道?」

  「茶館裡焚的香,大概是桂花香。」江青山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今日的藥喝了沒有?」

  「你少岔開話題。」陳芷蘭冷笑了一聲,手指在茶碗邊緣轉了兩圈,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我告訴你江青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肚子裡那些彎彎繞繞。」

  江青山抬起頭來,目光不閃不避地看著她,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芷蘭,你多慮了,我心裡只有你一個,從前是,現在也是。」

  陳芷蘭盯著他看了好一陣,最終只是冷哼一聲,端起茶碗一飲而盡,起身回了裡屋。

  房門在她身後重重地關上了,震得桌上的燈焰都晃了兩晃。

  江青山獨自坐在堂屋裡,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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