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既然你們視她如草芥,那我就視她如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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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五個字說得不重,尾音還帶著笑。

  她的目光從台下掃過去,在窗邊這一桌停住了。

  停了大概一秒。

  一秒不長,可這廳里幾百雙眼睛全跟著那道視線轉了過來。

  墨綠旗袍那位太太的手機舉起來了。

  斜後方那兩個同班同學的手機也舉起來了。

  有人往這邊探身,有人跟同桌交換了眼神。

  「大女兒吧。」

  「剛才那男生不是替她說話了麼。」

  「這繼母話裡有話啊。」

  蘇清雅站在台側,笑著走上去,一隻手挽住她母親的胳膊,把頭往她肩上靠了一下。

  母女倆站在燈底下,粉色和香檳色挨在一起,閃光燈連著響。

  林舟感覺到掌心裡那隻手在動。

  蘇清淺低下頭。

  她的睫毛垂著,銀白色的頭髮從肩上滑下來一縷,蓋住了半邊臉。

  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分,抬起來又落下去。

  林舟的胸口沉了下去。

  他見過這個笑。

  前世第三年冬天,他試著從通風口把一張寫了地址的紙條塞出去,紙條被她撿了回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那張紙,低頭看了很久,然後就是這麼笑了一下。

  第二天,通風口被封了。

  「蘇清淺。」

  「嗯。」

  「看我。」

  她轉過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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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裡那層湖藍色已經沉到底了,光都收幹了,只剩下一片很平的藍。

  「我在。」

  她說,「我很好。」

  「你不好。」

  「我很好。」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往外抽了半寸,又停住,「我在數。」

  「數什麼。」

  「數今天有多少人跟著她那句話看我。」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十七個人。」

  林舟把她的手重新扣回來,扣得很緊。

  「別數了。」

  「我記性好。」

  「我知道你記性好。」

  他往她那邊偏過身,強壓下心頭一陣陣泛起的侷促,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可我今天不是跟你來數人的。」

  台上,司儀拿回了話筒。

  「非常感謝秦女士。那麼接下來我們請壽星切蛋糕……」

  他的目光在台下走了一圈。

  按流程,家人祝福這一環節要往下走一輪,窗邊這桌是蘇家的桌。

  司儀的眼睛在窗邊這一桌上滑了一下,滑得很快,然後就往主桌那邊抬起了手。

  「請我們的壽星移步台前……」

  林舟站起來了。

  椅子往後一頂,桌布晃了一下,桌上那副刀叉響了一聲。

  他伸出手,握住蘇清淺的手腕,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

  「幹什麼?」

  她愣著。

  「上台。」

  「上去做什麼?」

  「送祝福。」

  他把她的手往下滑,握住她的手指,扣緊,「剛才司儀說了,家人上台送祝福。你是不是她姐姐?」

  蘇清淺的呼吸亂了一下。

  「林舟……」

  「跟我走。」

  他往前邁了一步,把她帶出椅子。

  手心微微有些出汗,但他強迫自己挺直脊背。

  膝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裝滑下去,她抬手一撈,抱在臂彎里。

  兩個人一起穿過過道,廳里的說話聲掉下去一層。

  從窗邊到舞台一共十四步,林舟數著走。

  他能聽見自己的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能聽見旁邊那桌有人把杯子放到桌上,能聽見那位墨綠旗袍的太太吸了一口氣。

  「他們又上去了。」

  「真的又上去了。」

  「這男生膽子不小。」

  台側,秦清蘭臉上那層笑停住了。

  她的手抬起來,往台階那邊虛虛一擋:「清淺,你身子……」

  「阿姨。」

  林舟走過她身邊,腳步沒停,「不用扶。」

  蘇清雅先動了,她急步上前,伸手要去擋司儀的動作,極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司儀握著話筒往後一撤,笑得很尷尬。

  「蘇小姐,稍等一下,流程上不是這樣的……」

  「這是我的生日。」


  司儀把身子往台中央那邊側了半步,把話筒遞了出去,「可這位是您姐姐。」

  話筒到了林舟手裡,廳里的燈從暖黃換成了白,直直打在台上。

  林舟感覺後頸的汗順著襯衫領子往下走,前排那些臉抬起來,一張一張,全對著他,這種被人聚焦的恐懼讓他下意識想要逃離。

  但他站穩了,先把話筒往下壓了壓。

  「大家好,我還是剛才那個人,清淺的同桌,林舟。」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

  他轉過身,面向蘇清雅,把話筒抬起來。

  「清雅同學,生日快樂。」

  蘇清雅的手僵在半空。

  「十六歲生日,祝你以後順順利利。」

  台下起了一片零散的掌聲。

  蘇清雅的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往後退了半步,臉上那點笑掛不住了。

  林舟把話筒轉回來,他沒有立刻說話。

  燈太亮,晃得他眼睛有點花,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蘇清淺站在他左手邊,臂彎里抱著他那件西裝,那條淡藍色的長裙下擺被台上的風口吹起來一角,紗層往側面飄。

  她的頭髮垂在腰後,鎖骨中間那顆銀色的小星星貼著皮膚,隨著呼吸一點一點晃。

  她的眼睛紅著,睫毛還濕。

  她仰頭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林舟把左手抬起來,他把袖口往上推了兩寸,露出手腕。

  那條細銀鏈在燈下亮了一下,船錨吊墜垂著,轉了半圈。

  「今天不是我的主場。」

  他把手腕舉高一點,舉到能讓台下每一桌都看清的高度。

  「我也不該在這兒多說話。」

  「但有一句我今天不說,我今晚回去睡不著。」

  廳里靜下來了。

  他側過身,把蘇清淺的右手握住,抬起來,跟自己那隻手腕並在一處。

  她腕上那條小船的吊墜碰到他腕上那個船錨,兩下輕響。

  「這是一對。」

  他停了半秒。

  「剛才有位長輩在台上說,誰是她最驕傲的女兒。這話我插不上嘴。」

  他的聲音抬起來了一分。

  「那我說我自己的。」

  他轉過臉,看著身邊的人。

  「蘇清淺,你是我見過最能扛事的人,也是最值得被偏愛的人。」

  蘇清淺的肩膀抖了一下。

  「在我心裡,你是最重要的人。」

  話筒把這句話推出去,推到廳里每一個角落,撞在水晶燈上,又落下來。

  有三秒鐘,整個宴會廳里沒有一點聲音。

  然後蘇清淺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一滴一滴的那種。

  她兩隻眼睛的水一起湧出來,順著臉往下走,走到下頜。

  她抬起手背去擦,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你……」她開口,聲音全是氣,沒有字。

  「你不許說這種話。」

  「說完了。」

  「林舟。」

  她把臂彎里那件西裝往地上一放,往前一步。

  她踮起腳,兩條手臂繞過他的脖頸,抱住了他。

  在這一屋子幾百個人面前,在白光底下,在幾十隻舉起來的手機面前。

  她抱得很緊,臉埋進他的頸側,頭髮全散在他的肩上和後背上。

  他能感覺到她的眼淚淌進他的襯衫領子裡,一路往下,涼的,然後變熱。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抖,一陣一陣,從肩到腰。

  台下先是一聲口哨,然後掌聲炸開了。

  從右後方那一片開始,一桌接一桌往前推,那位白頭髮的老先生站起來了,跟著又有人站起來。

  閃光燈連成一排,一亮一亮地掃過台上。

  有人在喊「親一個」,被同桌笑著拍了一下。

  「這男生是誰家的。」

  「不管哪家的,這話說得好。」

  「大女兒八年的琴,剛才怎麼沒人提。」

  「別說了,你看她那個繼母的臉。」

  秦清蘭站在台側。

  她那身香檳色的裙子在燈邊上泛著光,臉上的表情停在半路,嘴角還提著,眼睛已經沒有一點笑意。

  她抬手把額邊那縷頭髮往後壓,指頭在耳後停住,停了很久沒有拿下來。

  她想往台上走一步,腳抬起來,又落回去。

  蘇清雅手裡還捧著那個禮物盒。

  那是剛才台下有人送上來的,纏著粉色綢帶。

  她盯著台中央那兩個抱在一起的人,胸口起伏了三下,然後把手裡那個盒子往檯面上狠狠一摔。

  綢帶散了,盒蓋彈開,一隻水晶擺件滾出來,磕在台邊。

  她轉身,從台階那側跑下去,粉色的裙擺掃過一排白玫瑰,撞歪了兩支。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哎喲」。

  主桌上,蘇承坤把手裡的杯子放下了。

  他看了一眼門口蠢蠢欲動的安保,又看了看右側那桌正在鼓掌的老友,最終把手壓在桌沿,沒有站起來。

  他往台上看了很久,眉頭擰著,然後偏頭對身邊那位穿藏藍西裝的男人說了句什麼,那男人搖頭。

  他又問了一句,那男人還是搖頭。

  蘇承坤把餐巾拿起來,在手裡捏了一下,又放下。

  台上的掌聲還沒停。

  林舟一隻手托著懷裡這個人的後背,另一隻手還握著話筒。

  他把話筒往身側移開了一點,避開兩個人的聲音。

  蘇清淺的呼吸貼在他脖頸上,亂得沒有節奏。

  「別抱這麼緊。」

  他很低地說了一句,「有幾百個人看著。」

  「我知道。」

  「那你松一點。」

  「不松。」

  她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出來,悶著,「我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林舟沒有再說,他把手掌在她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她那條裙子的料子很薄,他的手能感覺到底下那一節一節的脊骨,和那層不停在抖的皮膚。

  他把手挪到她的肩上,往外推了半寸。

  她抬起頭,眼睛腫著,睫毛濕成一簇一簇,臉上有兩道沒擦乾的水。

  她仰著臉看他,湖藍色的眼睛裡那層沉到底的東西被水衝上來了,晃著燈光。

  然後她湊上來。

  她的嘴唇擦過他的耳廓,停在耳後那塊地方。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台上的話筒收不到,輕到半米外的司儀都聽不見。

  只有他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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