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前世沒看懂的謊言，這輩子她還在死撐
計程車拐出那片鐵藝圍欄的時候已經九點半，林舟坐在後排看著錶盤上跳動的數字，把手掌在褲子上按了兩下。
司機把他放在小區門口，路面還積著水，他踩過去濺了半隻鞋。
上樓推開門，林母正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抬頭看他一眼：「衣服全濕了，先去洗澡。」
「公交末班車過了，我打車回來的。」
「打車打到這個點？」
林母把手機放下，「你先去送人家清淺了吧。」
林舟脫鞋的動作慢了半拍，沒答。
他去浴室沖了十分鐘熱水，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林母把手機往他面前一推。
屏幕上是家長群，一張照片被人轉發到最上面，燙金邊框，中間燙著幾個字：蘇清雅十六歲生辰宴。
「這個你知道吧？」
林母點了點屏幕，「就在學校斜對面那家酒店的宴會廳，周六晚上六點。你們班好幾個孩子的家長都在群里說收到請柬了。」
林舟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湊近看那行小字。
「你收到了沒有？」
「沒有。」
「沒有？」
林母把手機拿回去翻了兩頁，眉毛擰起來，「這就不對了。」
林舟站著沒動，水從發尾滴到肩膀上，涼了一路。
「清淺的妹妹辦生日宴，請了半個學校，怎麼會不請她姐姐的同桌？」
林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你倆天天坐一塊兒，老師都當你們是一對了。」
胃裡那塊地方沉下去。
前世這場生日宴他是聽說過的。
那時候他在班上沒什麼朋友，消息傳到他耳朵里已經隔了一層，說的是蘇家二小姐的生日宴辦得極風光，請了不少同校的學生。
後來有人問起蘇清淺怎麼沒露面，回答是感冒了，被家裡人留下休息。
他當時信了，還在心裡嘀咕那姑娘身子怎麼這麼弱。
現在他坐在自家餐桌邊，握著那條毛巾的一角，把這段記憶翻過來重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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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感冒。
她根本就沒被請。
那棟別墅里燈全亮著，阿姨從後備箱往下搬粉色綢帶綁的甜品盒，屋裡的鋼琴伴奏一遍又一遍。
她抱著裝樂譜的文件袋，站在台階下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個「好」字。
然後被關在門外的花壇邊坐了一個鐘頭。
保安老陳說七點多她就出來了。
那天是周日，蘇清雅的生日宴其實早就在家裡辦過一場了。
這周末在酒店辦的這場，是給外人看的。
兩場，她都不在場。
林舟的手指在毛巾上收緊，布料被擰出一道深褶。
「你怎麼了？」
林母看他，「臉色這麼難看。」
「沒事。」
「我說你啊。」
「媽。」
林舟把毛巾摘下來，「她妹妹叫蘇清雅？」
「群里就是這麼寫的，蘇清雅。」
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林父從陽台進來，手裡那杯茶還是沒喝完的那杯：「什麼蘇清雅？」
「清淺她妹妹辦生日宴。」
林母把手機遞過去。
林父掃了兩眼，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人家家裡的事，你們別摻和。」
「這怎麼叫摻和？」
「我打聽過，蘇家做建材的，城南那幾個樓盤都是他們的料。」
林父往沙發上一坐，「這種人家的事，咱們插不上手，也得罪不起。」
「我不是要得罪誰。」
林母把手機收回去，「我是說這不對。一個當姐姐的，妹妹辦生日宴不請她同桌，這算什麼事？這不是家務事，這是欺負小孩。」
林父不說話了，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
林舟站在客廳中間聽著，心裡一陣發緊。
他發現自己現在體會到的那種憋屈和冷意，遠比他媽嘴裡說的要骨冷得多。
他回房關上門，把檯燈擰亮，筆記本電腦推到桌角開機。
搜索框裡先打了那家酒店的名字，宴會廳有三個，大的那個能坐三十桌。
他又打了蘇家那家建材公司，頁面加載出來，董事長欄里一個名字，蘇承坤。
林舟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那張公司大樓的照片。
前世他沒查過這些。
前世他只知道蘇清淺有錢，有人接送，想要什麼第二天就能出現在他面前。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也從來沒想過她在那棟房子裡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把蘇清雅那個名字打進搜索框，刪掉，又打了一遍。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樓下水窪里泡著半片被打落的香樟葉。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林舟醒得比鬧鐘早。
期中考第一天，語文上午，數學下午。
進考場的時候他往斜後方看了一眼。
蘇清淺的座位在兩排開外靠窗，她已經坐下了，正在削一支2B鉛筆，削得很慢，筆屑落在墊在桌角的一張紙上。
左手壓在桌面上，袖口拉到指節，一點白邊都沒露出來。
監考老師開始髮捲。
林舟把作文題看了三遍。
《在時間裡》，材料是一段關於舊照片的散文節選。
一模一樣。
前世高一期中，他坐在同一間教室，看著同一道題，寫了一篇乾巴巴的記敘文，得了四十一分。
他把筆帽拔下來，筆尖懸在格子上，先停了半分鐘。
寫得太好會有人來問。
王老師會拿去當範文，會把他叫到辦公室，會開始注意他。
他不想被注意。
於是他壓著寫，把那篇被他在前世看過幾十遍的高分範文改掉兩處，一個論據換成更平的例子，一處結尾收得潦草了些。
寫完還剩二十分鐘，他把前面的選擇題重新捋了一遍，故意在一道字音題上留了個錯。
交卷鈴響，他把筆袋拉上，起身的時候又往窗邊看了一眼。
蘇清淺正在把答題卡的邊角對齊，左手仍舊縮在袖子裡，只用兩根指頭壓著紙。
下午數學，同樣一遍捋完。
第二天上午英語，聽力放到最後一題的時候，前排有人筆尖停住了。
考完出來，走廊里擠滿了人。
蘇清淺站在飲水機旁邊等他，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一半，銀白色的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束了一把，幾縷垂下來貼在頸側。
「聽力最後一題你選什麼。」
「C。」
「對的。」
她笑了，眼睛彎起來，「那題錄音里說的是航班延誤了兩小時，不是取消。選A的人全掉坑裡了。」
「你怎麼知道很多人選A。」
「我出來的時候聽見張凱在跟人對答案。」
她把手裡的卷袋往懷裡抱了抱，「他選A。」
林舟沒接這句。
他的視線落在她抱卷袋的那隻手上。
手往上抬的時候袖口被帶著滑了半寸，手腕內側那兩道紅痕露出來，已經不腫了，顏色暗下去，壓出來的形狀還在。
「你手怎麼樣了。」
蘇清淺的手指動了一下，另一隻手把袖口往下扯，蓋到虎口。
「好了。」
「我看見了。」
「結殼了就是好了。」
她抬起眼睛，眼底那層湖藍在走廊的白燈下顯得很淺，「你別老看我手。」
「那你別老藏。」
她愣了半秒，嘴唇輕輕開了一點，又合上，把臉轉向窗外。
「下午最後一科考完，我給你帶飲料。」
「不用。」
「那我帶兩瓶，一瓶自己喝。」
林舟看著她的側臉，沒再說話。
下午考完最後一科，教室里立刻炸開。
有人把卷子折成紙飛機往後排扔，有人趴在桌上喊解放了。
張凱把椅子轉過來，腿架在前桌的橫檔上：「周六都去不去？」
「去啊。」
後排有女生把書包甩到肩上，「我媽已經在給我挑裙子了。」
「我請柬拿到了。」
張凱從課桌抽屜里掏出一個信封，燙金的邊在日光燈底下反光，「喏，蘇家二小姐親手發的，昨天下午在高一樓下發了一圈。」
有人湊過去看，有人伸手要摸。
「林舟你去不去？」
張凱朝這邊揚了下下巴，聲音故意大了點，「你沒收到吧？」
教室里安靜了半秒。
林舟正在把筆袋往書包里塞。
他沒抬頭，把拉鏈一格一格拉上：「我周六有事。」
「有什麼事啊？」
「補習。」
張凱哼了一聲，把請柬收回抽屜。
林舟側過眼睛。
他左手邊那張桌子上，蘇清淺正在收拾東西。
她把英語卷子對摺，放進文件夾，又把筆袋拿起來。
手停了大概一秒，不長，拿筆袋的姿勢沒變，然後她把筆袋放進了書包側格。
一句話都沒說。
前排的宋小清轉過身來，胳膊搭在椅背上：「清淺，你妹妹辦生日宴，你穿什麼裙子啊？」
「還沒想好。」
「要不要我陪你去挑？我知道商場三樓有一家……」
「到時候再說吧。」
蘇清淺把書包拉鏈拉上，笑了一下，「我媽會準備。」
宋小清點頭，又扭回去跟別人說話了。
林舟坐在她旁邊，胸口那塊地方一點一點堵起來。
她媽會準備。
她媽七歲那年就走了。
那個「會準備」的女人，把她關在門外一個鐘頭，連一句叫她進屋的話都沒有。
她連「我沒被邀請」這五個字都不肯說，寧可自己往下圓。
林舟把書包背起來。
「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蘇清淺抬頭看他，「今天不用等我，我三點要去琴房。」
「嗯。」
他走出教室，在樓梯口停了兩秒，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坐在座位上，一個人。
窗外的陽光斜進來，落在她左手的袖口上，那截布料被她攥著，攥出一道很深的褶。
放學的人流從校門口散開，林舟一個人走到公交站，靠在站牌的鐵桿上等車。
他點開手機，先翻到那家酒店的頁面。
評價里有人貼了宴會廳的照片，水晶燈，長條餐桌，舞台後面掛著一塊LED屏。
前世他沒去過那場宴會，但他記得後來傳的話，說蘇家二小姐那天在台上唱了一首歌，唱得不好，底下還是全場鼓掌。
他把頁面往下翻，看到宴會廳可以對外承租的說明，報價那一欄寫著面議。
然後他退出去，點開另一個應用。
那五千塊躺在裡面，浮盈四百三十七塊。
數字不大，他盯著看了一會兒。
前世那五年，他什麼都沒有。
沒有錢，沒有人，沒有一扇能自己打開的門。
他只能等，等她開鎖，等她端飯進來，等她願不願意跟他說話。
那時候他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一件事上：躲。
躲不掉。
林舟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那輛正在進站的十七路。
躲是沒有用的。
他得自己手上有東西。
有錢，有底，有能在蘇家那種人家面前說得上話的底牌。
哪怕現在只有四百三十七塊。
車門打開，他跟著人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樹往後退，一棵接一棵。
三天後成績公布。
上午第二節課後，王老師抱著一疊成績單進班，粉筆往黑板上一敲，底下立刻沒聲了。
「這次期中，咱們班班級排名前進了四位。」
她翻開冊子，「語文最高分蘇清淺一百二十六，英語最高分蘇清淺一百四十七，數學最高分……」
她抬起眼睛看了一下第三排。
「林舟，一百四十二。」
底下響起一片抽氣聲。
張凱把脖子伸得很長，盯著黑板上那個數字看了三秒。
林舟低著頭，把筆尖壓在草稿紙上。
他答得沒錯，故意在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二問少寫了一步，扣了八分。
蘇清淺側過頭看他，眼底那層湖藍色泛起危險而專注的光。
「你藏得挺深。」
她聲音很低，透著想要把他剝開看透的固執，只有他能聽見。
林舟沒答。
「上周補習的時候，你連從句都錯。」
「我數學好。」
「是啊。」
她笑了一下，把成績單折起來，「你數學好。」
王老師把成績單一張張往下發，教室里議論聲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教室後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女孩站在門口，頭髮燙成大波浪，身後兩個跟班，手裡捏著一疊燙金的請柬。
她眼睛往教室里掃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最後落在窗邊那個位置上，笑了。
「我找一下蘇清淺。」
司機把他放在小區門口，路面還積著水，他踩過去濺了半隻鞋。
上樓推開門，林母正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抬頭看他一眼：「衣服全濕了，先去洗澡。」
「公交末班車過了，我打車回來的。」
「打車打到這個點？」
林母把手機放下，「你先去送人家清淺了吧。」
林舟脫鞋的動作慢了半拍，沒答。
他去浴室沖了十分鐘熱水，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林母把手機往他面前一推。
屏幕上是家長群，一張照片被人轉發到最上面，燙金邊框，中間燙著幾個字：蘇清雅十六歲生辰宴。
「這個你知道吧？」
林母點了點屏幕，「就在學校斜對面那家酒店的宴會廳，周六晚上六點。你們班好幾個孩子的家長都在群里說收到請柬了。」
林舟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湊近看那行小字。
「你收到了沒有？」
「沒有。」
「沒有？」
林母把手機拿回去翻了兩頁，眉毛擰起來，「這就不對了。」
林舟站著沒動，水從發尾滴到肩膀上，涼了一路。
「清淺的妹妹辦生日宴，請了半個學校，怎麼會不請她姐姐的同桌？」
林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你倆天天坐一塊兒，老師都當你們是一對了。」
胃裡那塊地方沉下去。
前世這場生日宴他是聽說過的。
那時候他在班上沒什麼朋友，消息傳到他耳朵里已經隔了一層，說的是蘇家二小姐的生日宴辦得極風光，請了不少同校的學生。
後來有人問起蘇清淺怎麼沒露面，回答是感冒了，被家裡人留下休息。
他當時信了，還在心裡嘀咕那姑娘身子怎麼這麼弱。
現在他坐在自家餐桌邊，握著那條毛巾的一角，把這段記憶翻過來重新看了一遍。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不是感冒。
她根本就沒被請。
那棟別墅里燈全亮著，阿姨從後備箱往下搬粉色綢帶綁的甜品盒，屋裡的鋼琴伴奏一遍又一遍。
她抱著裝樂譜的文件袋，站在台階下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個「好」字。
然後被關在門外的花壇邊坐了一個鐘頭。
保安老陳說七點多她就出來了。
那天是周日，蘇清雅的生日宴其實早就在家裡辦過一場了。
這周末在酒店辦的這場，是給外人看的。
兩場，她都不在場。
林舟的手指在毛巾上收緊，布料被擰出一道深褶。
「你怎麼了？」
林母看他，「臉色這麼難看。」
「沒事。」
「我說你啊。」
「媽。」
林舟把毛巾摘下來，「她妹妹叫蘇清雅？」
「群里就是這麼寫的，蘇清雅。」
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林父從陽台進來，手裡那杯茶還是沒喝完的那杯：「什麼蘇清雅？」
「清淺她妹妹辦生日宴。」
林母把手機遞過去。
林父掃了兩眼，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人家家裡的事，你們別摻和。」
「這怎麼叫摻和？」
「我打聽過，蘇家做建材的，城南那幾個樓盤都是他們的料。」
林父往沙發上一坐，「這種人家的事，咱們插不上手，也得罪不起。」
「我不是要得罪誰。」
林母把手機收回去，「我是說這不對。一個當姐姐的，妹妹辦生日宴不請她同桌，這算什麼事？這不是家務事，這是欺負小孩。」
林父不說話了，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
林舟站在客廳中間聽著，心裡一陣發緊。
他發現自己現在體會到的那種憋屈和冷意，遠比他媽嘴裡說的要骨冷得多。
他回房關上門，把檯燈擰亮，筆記本電腦推到桌角開機。
搜索框裡先打了那家酒店的名字，宴會廳有三個，大的那個能坐三十桌。
他又打了蘇家那家建材公司，頁面加載出來，董事長欄里一個名字，蘇承坤。
林舟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那張公司大樓的照片。
前世他沒查過這些。
前世他只知道蘇清淺有錢，有人接送，想要什麼第二天就能出現在他面前。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也從來沒想過她在那棟房子裡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把蘇清雅那個名字打進搜索框，刪掉，又打了一遍。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樓下水窪里泡著半片被打落的香樟葉。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林舟醒得比鬧鐘早。
期中考第一天，語文上午，數學下午。
進考場的時候他往斜後方看了一眼。
蘇清淺的座位在兩排開外靠窗，她已經坐下了，正在削一支2B鉛筆，削得很慢，筆屑落在墊在桌角的一張紙上。
左手壓在桌面上，袖口拉到指節，一點白邊都沒露出來。
監考老師開始髮捲。
林舟把作文題看了三遍。
《在時間裡》，材料是一段關於舊照片的散文節選。
一模一樣。
前世高一期中，他坐在同一間教室，看著同一道題，寫了一篇乾巴巴的記敘文，得了四十一分。
他把筆帽拔下來，筆尖懸在格子上，先停了半分鐘。
寫得太好會有人來問。
王老師會拿去當範文，會把他叫到辦公室，會開始注意他。
他不想被注意。
於是他壓著寫，把那篇被他在前世看過幾十遍的高分範文改掉兩處，一個論據換成更平的例子，一處結尾收得潦草了些。
寫完還剩二十分鐘，他把前面的選擇題重新捋了一遍，故意在一道字音題上留了個錯。
交卷鈴響，他把筆袋拉上，起身的時候又往窗邊看了一眼。
蘇清淺正在把答題卡的邊角對齊，左手仍舊縮在袖子裡，只用兩根指頭壓著紙。
下午數學，同樣一遍捋完。
第二天上午英語，聽力放到最後一題的時候，前排有人筆尖停住了。
考完出來，走廊里擠滿了人。
蘇清淺站在飲水機旁邊等他，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一半，銀白色的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束了一把，幾縷垂下來貼在頸側。
「聽力最後一題你選什麼。」
「C。」
「對的。」
她笑了，眼睛彎起來，「那題錄音里說的是航班延誤了兩小時，不是取消。選A的人全掉坑裡了。」
「你怎麼知道很多人選A。」
「我出來的時候聽見張凱在跟人對答案。」
她把手裡的卷袋往懷裡抱了抱，「他選A。」
林舟沒接這句。
他的視線落在她抱卷袋的那隻手上。
手往上抬的時候袖口被帶著滑了半寸，手腕內側那兩道紅痕露出來，已經不腫了，顏色暗下去，壓出來的形狀還在。
「你手怎麼樣了。」
蘇清淺的手指動了一下，另一隻手把袖口往下扯，蓋到虎口。
「好了。」
「我看見了。」
「結殼了就是好了。」
她抬起眼睛，眼底那層湖藍在走廊的白燈下顯得很淺，「你別老看我手。」
「那你別老藏。」
她愣了半秒，嘴唇輕輕開了一點，又合上，把臉轉向窗外。
「下午最後一科考完，我給你帶飲料。」
「不用。」
「那我帶兩瓶，一瓶自己喝。」
林舟看著她的側臉，沒再說話。
下午考完最後一科，教室里立刻炸開。
有人把卷子折成紙飛機往後排扔，有人趴在桌上喊解放了。
張凱把椅子轉過來，腿架在前桌的橫檔上：「周六都去不去？」
「去啊。」
後排有女生把書包甩到肩上，「我媽已經在給我挑裙子了。」
「我請柬拿到了。」
張凱從課桌抽屜里掏出一個信封，燙金的邊在日光燈底下反光，「喏，蘇家二小姐親手發的，昨天下午在高一樓下發了一圈。」
有人湊過去看，有人伸手要摸。
「林舟你去不去？」
張凱朝這邊揚了下下巴，聲音故意大了點，「你沒收到吧？」
教室里安靜了半秒。
林舟正在把筆袋往書包里塞。
他沒抬頭，把拉鏈一格一格拉上：「我周六有事。」
「有什麼事啊？」
「補習。」
張凱哼了一聲，把請柬收回抽屜。
林舟側過眼睛。
他左手邊那張桌子上，蘇清淺正在收拾東西。
她把英語卷子對摺，放進文件夾，又把筆袋拿起來。
手停了大概一秒，不長，拿筆袋的姿勢沒變，然後她把筆袋放進了書包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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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想好。」
「要不要我陪你去挑？我知道商場三樓有一家……」
「到時候再說吧。」
蘇清淺把書包拉鏈拉上，笑了一下，「我媽會準備。」
宋小清點頭，又扭回去跟別人說話了。
林舟坐在她旁邊，胸口那塊地方一點一點堵起來。
她媽會準備。
她媽七歲那年就走了。
那個「會準備」的女人，把她關在門外一個鐘頭，連一句叫她進屋的話都沒有。
她連「我沒被邀請」這五個字都不肯說，寧可自己往下圓。
林舟把書包背起來。
「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蘇清淺抬頭看他，「今天不用等我，我三點要去琴房。」
「嗯。」
他走出教室，在樓梯口停了兩秒，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坐在座位上，一個人。
窗外的陽光斜進來，落在她左手的袖口上，那截布料被她攥著，攥出一道很深的褶。
放學的人流從校門口散開，林舟一個人走到公交站，靠在站牌的鐵桿上等車。
他點開手機，先翻到那家酒店的頁面。
評價里有人貼了宴會廳的照片，水晶燈，長條餐桌，舞台後面掛著一塊LED屏。
前世他沒去過那場宴會，但他記得後來傳的話，說蘇家二小姐那天在台上唱了一首歌，唱得不好，底下還是全場鼓掌。
他把頁面往下翻，看到宴會廳可以對外承租的說明，報價那一欄寫著面議。
然後他退出去，點開另一個應用。
那五千塊躺在裡面，浮盈四百三十七塊。
數字不大，他盯著看了一會兒。
前世那五年，他什麼都沒有。
沒有錢，沒有人，沒有一扇能自己打開的門。
他只能等，等她開鎖，等她端飯進來，等她願不願意跟他說話。
那時候他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一件事上：躲。
躲不掉。
林舟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那輛正在進站的十七路。
躲是沒有用的。
他得自己手上有東西。
有錢，有底，有能在蘇家那種人家面前說得上話的底牌。
哪怕現在只有四百三十七塊。
車門打開，他跟著人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樹往後退，一棵接一棵。
三天後成績公布。
上午第二節課後，王老師抱著一疊成績單進班，粉筆往黑板上一敲，底下立刻沒聲了。
「這次期中，咱們班班級排名前進了四位。」
她翻開冊子，「語文最高分蘇清淺一百二十六，英語最高分蘇清淺一百四十七，數學最高分……」
她抬起眼睛看了一下第三排。
「林舟，一百四十二。」
底下響起一片抽氣聲。
張凱把脖子伸得很長，盯著黑板上那個數字看了三秒。
林舟低著頭，把筆尖壓在草稿紙上。
他答得沒錯，故意在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二問少寫了一步，扣了八分。
蘇清淺側過頭看他，眼底那層湖藍色泛起危險而專注的光。
「你藏得挺深。」
她聲音很低，透著想要把他剝開看透的固執，只有他能聽見。
林舟沒答。
「上周補習的時候，你連從句都錯。」
「我數學好。」
「是啊。」
她笑了一下，把成績單折起來，「你數學好。」
王老師把成績單一張張往下發，教室里議論聲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教室後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女孩站在門口，頭髮燙成大波浪，身後兩個跟班，手裡捏著一疊燙金的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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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一下蘇清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