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同流合污
次日，初二。
天擦黑的時候，麥元宵又來到濟安藥鋪。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風貼著地面灌進來，吹得街面上殘餘的落葉打著旋往牆角堆。
藥鋪的門板已經上了一半，既是擋風也是準備打烊。
老掌柜正蹲在櫃檯後面收攏散落的藥材，看見麥元宵進來，趕忙起身行禮問候：「麥團練！」
麥元宵點點頭，穿過過道進入後院，院裡比昨天傍晚安靜不少。
不少人剛換完班，個別蹲在廊檐底下就著粗瓷碗喝熱水暖身體。
吳構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張草紙，正低頭在紙上畫著什麼。
看見麥元宵走來，趕忙起身相迎：「麥團練，您今個又來了？」
「嗯。昨晚走了一趟，心裡還有幾條巷子沒捋順，再來走走。」
麥元宵想好了，往後在團練中投入的精力是「兩天打魚三天曬網」，即連續來兩次，休息三天。
他問道：「今晚怎麼安排？」
吳構將草紙遞過來，上頭歪歪扭扭畫著城西的簡圖，標註有幾個圈和箭頭：「按您昨天說的分片之後，今晚照舊。
五條線各走各的，互不耽誤，要是哪片出了事，傳個話過來，最近的隊伍就能趕過去支援。」
麥元宵頷首，正要問幾句碼頭那邊的情況，褚雲霞從平房中走了出來。
她手上捧著一隻沉甸甸的錢袋，走到近前，當著麥元宵的面將袋口解開。
錢袋裡頭是碎銀和銅錢，零零碎碎的。
銀子成色不一，有些是整塊的銀錁子，有些是剪開的小角。
銅錢也新舊參半，一串串用麻繩穿著。
褚雲霞解開錢袋口子後，單手托著，虛拋了兩下，裡頭嘩啦啦響成一串，聲音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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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兩天陸陸續續收到的。」褚雲霞開門見山，「都是城西各家的孝敬錢。
照老規矩，每個月頭收一次，逢年過節另算。
昨晚您一來，消息今天就散出去了，好些個掌柜派人過來送錢，都在這裡了。」
麥元宵低眸看了褚雲霞掌心的錢袋一眼，銀白銅黃混在一起，顏色斑駁，就著昏暗光線泛著黯淡光澤。
將近二十兩，對一個尋常農戶來說，那是兩年多的收成了。
但對城西這些商戶，湊在一起，是買個太平的小錢。
他昨天聽趙滿勛提過一嘴，因此心裡早有準備，知道這東西遲早要來。
可這會錢袋子毫無徵兆又實實在在擱在他面前，他還是忍不住頓了一瞬。
他沒有拒絕。
這塊地盤的油水，表面是孝敬錢，底子是買太平的默契。
他拿這錢，商戶才踏實。
要是不拿，那些掌柜反而要提心弔膽，不知道這個新來的團練到底想幹什麼。
麥元宵從自己懷中摸出錢袋子，將袋口打開。
接著，右手伸到褚雲霞掌心的錢袋子中，抓了一大把，也不挑挑揀揀，銀錁子和銅錢都抓了起來。
沒有細數是多少，就抓到自己的錢袋子中，跟著系好袋口，揣進懷中。
「好處是大家的。我剛來，拿一半。剩下的給兄弟們分，喝酒也好，添件衣裳也罷，你們自己看著辦。別嫌少就行。」
吳構和褚雲霞對視一眼。
褚雲霞嘴角往上一彎，沒有說話，而是頷首後，利索將掌心的錢袋紮緊收起。
吳構則是在旁邊無聲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整個人的神色比昨天第一次見面時鬆弛不少，連肩膀都往下塌了一些。
「我們就知道麥團練是個明白人！以後兄弟們知道該怎麼做了！您放心，好處是大家的，兄弟們絕不會給您添麻煩！」
吳構本以為麥元宵年紀輕輕又剛從武院出來，多少要端著點舉人的架子推三阻四。
那樣的話，大家面上過得去，可底下的兄弟心裡總有一層隔閡。
你不拿，我們就不好拿。
你清高，我們就得陪著清高。
如今這一把銀錁子銅串子揣進懷裡，吳構心裡那顆懸著的石頭算是落了地。
縣衙本來就沒怎麼給團練民兵發錢，如果不是有地界上的油水撈，誰願意含辛茹苦、風雨無阻在地界上跟一幫潑皮無賴打交道。
他們要的，不是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團練大人，而是一個「同流合污」的領頭羊。
麥元宵看似拿了一半占盡大頭，但剩下的一半分給兄弟們，已經是留足體面。
如此，大家就心頭有底了——這個團練大人能處。
「行了。」麥元宵轉移話題，「吳老哥，今晚我還是跟你們走一趟，把昨天沒拐過的幾條巷子認一認。」
吳構興高采烈應了一聲，回頭朝廊檐下整裝待發的隊員吼道：「愣著幹嘛！整隊，出發！跟團練大人去熱熱身子！」
……
初三，天晴。
晨光從東邊的雲縫中漏下來，照在昭德武院中院的青石板地面上，一片亮堂堂的。
今天的天氣稍微暖和一些，但院子裡的老榕樹被昨夜的北風又吹落一層，枯黃葉片鋪了半場，於晨風中簌簌滾來滾去。
麥元宵天剛亮就來到武院，脫掉外衣裡衣，光著上半身站在演武場中央。
冷風吹在他皮膚上，他渾然不覺。
一早在自家院裡站了半個時辰樁，吃過早飯又腳步飛快趕到武院，此刻體內氣血早就熱了起來，自丹田一層層往外擴，將寒意擋在體外，即便身處冰窟也不會覺得冷。
他今天只有一個目標——開山拳，還有最後三點熟練度！
深吸一口氣，調勻氣息後，躬身，沉腰，雙拳握緊。
隨後開始練拳。
第一趟跟往常一樣，打得很慢，而且這回乾脆慢到像是一個初學的人在做分解動作。
他將開山拳一式一式拆開，每一個起勢、轉勢、發力點，都在慢速中仔仔細細過了一遍。
他細心感受著腰胯的轉動，感受拳頭從腰際翻出去時手腕的角度，感受整條胳膊上的筋膜從鬆弛到繃緊再到放鬆的過程。
這些東西他已經練了十一年，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怎麼走，可他今天不想只走流程。
他想把身上每一個關節和每一條筋脈都從頭到尾篩查一遍，看看到底是哪裡還差著最後那一絲圓融。
於是，第一趟用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才打完。
第二趟他加快速度，拳風開始帶出低沉的呼呼聲，腳下的步子也快了起來，踏水步配合拳勢的轉換，整個人在青石板上游移不定。
汗水開始從額頭沁出，隨著動作幅度的加大加急，沿著鼻樑往下淌。
他顧不上擦，只專心一拳一拳往外打。
到第三趟速度更快了，拳影連成一片，於晨光中翻飛，仿佛兩條黑色靈蛇於身前纏繞遊走。
天擦黑的時候，麥元宵又來到濟安藥鋪。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風貼著地面灌進來，吹得街面上殘餘的落葉打著旋往牆角堆。
藥鋪的門板已經上了一半，既是擋風也是準備打烊。
老掌柜正蹲在櫃檯後面收攏散落的藥材，看見麥元宵進來，趕忙起身行禮問候：「麥團練！」
麥元宵點點頭，穿過過道進入後院，院裡比昨天傍晚安靜不少。
不少人剛換完班，個別蹲在廊檐底下就著粗瓷碗喝熱水暖身體。
吳構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張草紙，正低頭在紙上畫著什麼。
看見麥元宵走來，趕忙起身相迎：「麥團練，您今個又來了？」
「嗯。昨晚走了一趟，心裡還有幾條巷子沒捋順，再來走走。」
麥元宵想好了，往後在團練中投入的精力是「兩天打魚三天曬網」，即連續來兩次，休息三天。
他問道：「今晚怎麼安排？」
吳構將草紙遞過來，上頭歪歪扭扭畫著城西的簡圖，標註有幾個圈和箭頭：「按您昨天說的分片之後，今晚照舊。
五條線各走各的，互不耽誤，要是哪片出了事，傳個話過來，最近的隊伍就能趕過去支援。」
麥元宵頷首，正要問幾句碼頭那邊的情況，褚雲霞從平房中走了出來。
她手上捧著一隻沉甸甸的錢袋，走到近前，當著麥元宵的面將袋口解開。
錢袋裡頭是碎銀和銅錢，零零碎碎的。
銀子成色不一，有些是整塊的銀錁子，有些是剪開的小角。
銅錢也新舊參半，一串串用麻繩穿著。
褚雲霞解開錢袋口子後，單手托著，虛拋了兩下，裡頭嘩啦啦響成一串，聲音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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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兩天陸陸續續收到的。」褚雲霞開門見山，「都是城西各家的孝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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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您一來，消息今天就散出去了，好些個掌柜派人過來送錢，都在這裡了。」
麥元宵低眸看了褚雲霞掌心的錢袋一眼，銀白銅黃混在一起，顏色斑駁，就著昏暗光線泛著黯淡光澤。
將近二十兩，對一個尋常農戶來說，那是兩年多的收成了。
但對城西這些商戶，湊在一起，是買個太平的小錢。
他昨天聽趙滿勛提過一嘴，因此心裡早有準備，知道這東西遲早要來。
可這會錢袋子毫無徵兆又實實在在擱在他面前，他還是忍不住頓了一瞬。
他沒有拒絕。
這塊地盤的油水，表面是孝敬錢，底子是買太平的默契。
他拿這錢，商戶才踏實。
要是不拿，那些掌柜反而要提心弔膽，不知道這個新來的團練到底想幹什麼。
麥元宵從自己懷中摸出錢袋子，將袋口打開。
接著，右手伸到褚雲霞掌心的錢袋子中，抓了一大把，也不挑挑揀揀，銀錁子和銅錢都抓了起來。
沒有細數是多少，就抓到自己的錢袋子中，跟著系好袋口，揣進懷中。
「好處是大家的。我剛來，拿一半。剩下的給兄弟們分，喝酒也好，添件衣裳也罷，你們自己看著辦。別嫌少就行。」
吳構和褚雲霞對視一眼。
褚雲霞嘴角往上一彎，沒有說話，而是頷首後，利索將掌心的錢袋紮緊收起。
吳構則是在旁邊無聲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整個人的神色比昨天第一次見面時鬆弛不少，連肩膀都往下塌了一些。
「我們就知道麥團練是個明白人！以後兄弟們知道該怎麼做了！您放心，好處是大家的，兄弟們絕不會給您添麻煩！」
吳構本以為麥元宵年紀輕輕又剛從武院出來，多少要端著點舉人的架子推三阻四。
那樣的話，大家面上過得去，可底下的兄弟心裡總有一層隔閡。
你不拿，我們就不好拿。
你清高，我們就得陪著清高。
如今這一把銀錁子銅串子揣進懷裡，吳構心裡那顆懸著的石頭算是落了地。
縣衙本來就沒怎麼給團練民兵發錢，如果不是有地界上的油水撈，誰願意含辛茹苦、風雨無阻在地界上跟一幫潑皮無賴打交道。
他們要的，不是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團練大人，而是一個「同流合污」的領頭羊。
麥元宵看似拿了一半占盡大頭，但剩下的一半分給兄弟們，已經是留足體面。
如此，大家就心頭有底了——這個團練大人能處。
「行了。」麥元宵轉移話題，「吳老哥，今晚我還是跟你們走一趟，把昨天沒拐過的幾條巷子認一認。」
吳構興高采烈應了一聲，回頭朝廊檐下整裝待發的隊員吼道：「愣著幹嘛！整隊，出發！跟團練大人去熱熱身子！」
……
初三，天晴。
晨光從東邊的雲縫中漏下來，照在昭德武院中院的青石板地面上，一片亮堂堂的。
今天的天氣稍微暖和一些，但院子裡的老榕樹被昨夜的北風又吹落一層，枯黃葉片鋪了半場，於晨風中簌簌滾來滾去。
麥元宵天剛亮就來到武院，脫掉外衣裡衣，光著上半身站在演武場中央。
冷風吹在他皮膚上，他渾然不覺。
一早在自家院裡站了半個時辰樁，吃過早飯又腳步飛快趕到武院，此刻體內氣血早就熱了起來，自丹田一層層往外擴，將寒意擋在體外，即便身處冰窟也不會覺得冷。
他今天只有一個目標——開山拳，還有最後三點熟練度！
深吸一口氣，調勻氣息後，躬身，沉腰，雙拳握緊。
隨後開始練拳。
第一趟跟往常一樣，打得很慢，而且這回乾脆慢到像是一個初學的人在做分解動作。
他將開山拳一式一式拆開，每一個起勢、轉勢、發力點，都在慢速中仔仔細細過了一遍。
他細心感受著腰胯的轉動，感受拳頭從腰際翻出去時手腕的角度，感受整條胳膊上的筋膜從鬆弛到繃緊再到放鬆的過程。
這些東西他已經練了十一年，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怎麼走，可他今天不想只走流程。
他想把身上每一個關節和每一條筋脈都從頭到尾篩查一遍，看看到底是哪裡還差著最後那一絲圓融。
於是，第一趟用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才打完。
第二趟他加快速度，拳風開始帶出低沉的呼呼聲，腳下的步子也快了起來，踏水步配合拳勢的轉換，整個人在青石板上游移不定。
汗水開始從額頭沁出，隨著動作幅度的加大加急，沿著鼻樑往下淌。
他顧不上擦，只專心一拳一拳往外打。
到第三趟速度更快了，拳影連成一片，於晨光中翻飛，仿佛兩條黑色靈蛇於身前纏繞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