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考完
三月二十四日，傍晚。
大校場四座營門同時洞開，烏泱泱的人頭從中湧出。
整整十天。
從三月十五清晨踏入校場，數千名武舉人就沒離開過這座大營。
吃喝拉撒、考校演練，全在這塊被禁軍圍得密不透風的場地上度過。
此刻營門一開，所有人跟放監似的往外涌，有些人忍不住仰天長嘯，宣洩十天時間積累下的壓抑。
麥元宵被人流裹挾著往外走。
十天沒出過校場，乍一出來，街面上的車馬聲、吆喝聲、嬉鬧聲，全部一股腦灌進耳朵，竟有些恍若隔世。
他深吸一口氣，洛陽的空氣中滿是塵土和炊煙，粗糲又真實。
「可算出來了！」
一道聲音從側後方擠過來，緊接著一條胳膊熟練搭上他的肩膀。
李玄胤湊到近前，他的頭髮有些許蓬亂，下巴冒出一層青茬。
「十天了，快憋死我了！你是不知道，我睡的那頂營帳，隔壁床是個山東道的大漢，打呼嚕跟打雷似的。
第一晚就把我震醒了，後面每個晚上我都要抱著枕頭到營帳角落去睡。」
麥元宵吃驚看了他一眼：「之前怎麼沒聽你提過？」
「提了有什麼用？又不能換營帳。」李玄胤撇了撇嘴，目光四處逡巡起來，「誒，何有為和周慕容呢？看見沒有？」
麥元宵踮起腳尖掃了一圈，人太多了，全是攢動的腦門和後腦勺，很難分辨出誰是誰。
「先出去再說，到外面等。」
兩人順著人流擠出營門外的空地，恰好看到何有為和周慕容已經站在路邊一棵老樹下翹首以待。
何有為無聊活動著肩膀，手臂掄圓轉了好幾個圈，肩關節咔咔響，滿臉是解脫的表情。
周慕容正用一塊帕子擦著額頭，臉色看起來有些許疲憊，但眉眼比前些天鬆弛不少。
「都出來了？」何有為看到兩人走來，咧嘴一笑，「可算考完了。今晚必須好好搓一頓。這十天盡吃大鍋飯，嘴巴都快淡出鳥了。」
「那必須的啊！」李玄胤摩拳擦掌附和道，「我早想好了，洛陽有一家酒樓，叫狀元樓，就在城南洛水邊上。
聽說歷屆文武狀元高中之後，都要去那登高望遠，算是討個好彩頭，展望日後步步高升。
咱們雖然還沒放榜，先去沾沾喜氣總是好的。」
何有為眼睛一亮：「狀元樓？我聽說過，跟我一個營帳的幾個舉子說那家的洛水鯉魚做得一絕。
好像是用洛水上游的活魚現殺現蒸，配上一碗陳年花雕調出來的醬汁，鮮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周慕容收起帕子，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那就狀元樓吧。考都考完了，該吃吃，該喝喝，接下來幾天就等著放榜了。閒著也是閒著。」
四人沿著朱雀大街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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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正值三月下旬，暮色來得比冬日遲了許多。
日頭掛在西邊，灑在街面的青石板和兩側的屋檐上，入目全是暖融融的金色。
街上的行人並不少，沿街的鋪子格外熱鬧，酒肆中滿是杯盞碰撞聲和說笑聲。
看到這麼濃郁的煙火氣，四人十天來的緊張和壓抑一下子一掃而光。
四人先是回到高升客棧，將東西放下，又洗漱一遍，換上一身新的衣服，這才坐上讓掌柜的幫忙雇來的馬車，朝狀元樓而去。
歸義坊本來就在城南，離狀元樓的距離不算太遠。
地勢漸低，風中帶上些許濕氣。
遠遠便看到洛水在濃厚暮色中鋪展開來，河面約莫二三十丈寬，水流不急，水面泛著波光粼粼的碎金光芒。
岸邊垂柳成排，紙條細長，於晚風中輕拂水面，盪開一圈又一圈細密漣漪。
狀元樓就坐落在洛水北岸。
三層高的木樓臨水而建，飛檐翹角，檐下掛著一排紅燈籠，溫暖中透著喜慶。
樓前的空地上停著好些馬車和轎子，看樣子生意不錯。
四人下了馬車，沿著石階走近狀元樓。
門口一個迎賓的夥計快步迎上來，笑容滿面點頭哈腰：「四位公子，裡面請！二樓如何？還有靠窗的雅座，正對著洛水，風光無限好！」
「那就二樓。」李玄胤大手一揮，當先邁過門檻。
二樓格外敞亮，窗戶全朝著洛水方向開著，晚風從河面上吹進來，涼爽宜人。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溫度，沁人心脾。
樓內擺設了幾十張方桌，此刻上座率七八成，多是光鮮亮麗的年輕人，其中好些是跟他們一樣，剛從武德坊大校場出來的武舉人。
靠窗那一排尤其搶手，只剩兩張最邊上的桌子還空著。
四人落座，李玄胤聽完夥計介紹這裡的招牌菜，便快速點了幾樣。
碗筷上桌，又添了一壺熱茶和幾碟瓜子花生。
李玄胤提起茶壺給四個茶杯斟滿，舉起面前杯子朝三人一晃：「來，以茶代酒，先干一杯。
恭喜咱們四個，好歹把會試熬完了。
不論結果如何，能站著走出大校場，我覺得就是好樣的。」
「說得好。」心情愉悅的何有為端起茶杯跟李玄胤碰了一下，「這十天，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候場，晚上又要看書想策論要點，看著看著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不過，總算是過去了！」
周慕容端著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臉上露出幾分思索神色：「話說回來，你們覺得這次內場題目怎麼樣？
我倒覺得比預想的要簡單一些，那些策論題都不算偏，武經默寫也都是常見段落，沒出什麼刁鑽的。」
最後三天，考的是內場三科——策論深化、武經大義和兵棋推演。
按照往年的情況，內場文化類的考試，都不會出太刁鑽的疑難課題，畢竟是武舉人考試，不是文舉人的會試。
內場考的，主要是看武舉人有沒有具備基本的文化素養和軍事常識，不指望他們能落筆生花，寫出一篇篇技驚四座的傳世文章。
「簡單？」李玄胤聞言，反應很強烈，瞬間瞪大雙眼，「你管那叫簡單？
今天最後一科的兵棋推演，那叫一個難如登天好吧！我差點把沙盤上的木牌全推亂了！
什麼『敵軍已占據東岸三城』，我連東岸在哪都看了好久才弄清楚。
後來考官宣布第一回合推演結果，委婉批評我『步調偏慢』，我當時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我就納了悶了，又不是每個武進士都要參軍作戰，弄什麼兵棋推演啊？！」
大校場四座營門同時洞開，烏泱泱的人頭從中湧出。
整整十天。
從三月十五清晨踏入校場，數千名武舉人就沒離開過這座大營。
吃喝拉撒、考校演練，全在這塊被禁軍圍得密不透風的場地上度過。
此刻營門一開，所有人跟放監似的往外涌，有些人忍不住仰天長嘯，宣洩十天時間積累下的壓抑。
麥元宵被人流裹挾著往外走。
十天沒出過校場，乍一出來，街面上的車馬聲、吆喝聲、嬉鬧聲，全部一股腦灌進耳朵，竟有些恍若隔世。
他深吸一口氣，洛陽的空氣中滿是塵土和炊煙，粗糲又真實。
「可算出來了！」
一道聲音從側後方擠過來，緊接著一條胳膊熟練搭上他的肩膀。
李玄胤湊到近前，他的頭髮有些許蓬亂，下巴冒出一層青茬。
「十天了，快憋死我了！你是不知道，我睡的那頂營帳，隔壁床是個山東道的大漢，打呼嚕跟打雷似的。
第一晚就把我震醒了，後面每個晚上我都要抱著枕頭到營帳角落去睡。」
麥元宵吃驚看了他一眼：「之前怎麼沒聽你提過？」
「提了有什麼用？又不能換營帳。」李玄胤撇了撇嘴，目光四處逡巡起來，「誒，何有為和周慕容呢？看見沒有？」
麥元宵踮起腳尖掃了一圈，人太多了，全是攢動的腦門和後腦勺，很難分辨出誰是誰。
「先出去再說，到外面等。」
兩人順著人流擠出營門外的空地，恰好看到何有為和周慕容已經站在路邊一棵老樹下翹首以待。
何有為無聊活動著肩膀，手臂掄圓轉了好幾個圈，肩關節咔咔響，滿臉是解脫的表情。
周慕容正用一塊帕子擦著額頭，臉色看起來有些許疲憊，但眉眼比前些天鬆弛不少。
「都出來了？」何有為看到兩人走來，咧嘴一笑，「可算考完了。今晚必須好好搓一頓。這十天盡吃大鍋飯，嘴巴都快淡出鳥了。」
「那必須的啊！」李玄胤摩拳擦掌附和道，「我早想好了，洛陽有一家酒樓，叫狀元樓，就在城南洛水邊上。
聽說歷屆文武狀元高中之後，都要去那登高望遠，算是討個好彩頭，展望日後步步高升。
咱們雖然還沒放榜，先去沾沾喜氣總是好的。」
何有為眼睛一亮：「狀元樓？我聽說過，跟我一個營帳的幾個舉子說那家的洛水鯉魚做得一絕。
好像是用洛水上游的活魚現殺現蒸，配上一碗陳年花雕調出來的醬汁，鮮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周慕容收起帕子，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那就狀元樓吧。考都考完了，該吃吃，該喝喝，接下來幾天就等著放榜了。閒著也是閒著。」
四人沿著朱雀大街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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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掛在西邊，灑在街面的青石板和兩側的屋檐上，入目全是暖融融的金色。
街上的行人並不少，沿街的鋪子格外熱鬧，酒肆中滿是杯盞碰撞聲和說笑聲。
看到這麼濃郁的煙火氣，四人十天來的緊張和壓抑一下子一掃而光。
四人先是回到高升客棧，將東西放下，又洗漱一遍，換上一身新的衣服，這才坐上讓掌柜的幫忙雇來的馬車，朝狀元樓而去。
歸義坊本來就在城南，離狀元樓的距離不算太遠。
地勢漸低，風中帶上些許濕氣。
遠遠便看到洛水在濃厚暮色中鋪展開來，河面約莫二三十丈寬，水流不急，水面泛著波光粼粼的碎金光芒。
岸邊垂柳成排，紙條細長，於晚風中輕拂水面，盪開一圈又一圈細密漣漪。
狀元樓就坐落在洛水北岸。
三層高的木樓臨水而建，飛檐翹角，檐下掛著一排紅燈籠，溫暖中透著喜慶。
樓前的空地上停著好些馬車和轎子，看樣子生意不錯。
四人下了馬車，沿著石階走近狀元樓。
門口一個迎賓的夥計快步迎上來，笑容滿面點頭哈腰：「四位公子，裡面請！二樓如何？還有靠窗的雅座，正對著洛水，風光無限好！」
「那就二樓。」李玄胤大手一揮，當先邁過門檻。
二樓格外敞亮，窗戶全朝著洛水方向開著，晚風從河面上吹進來，涼爽宜人。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溫度，沁人心脾。
樓內擺設了幾十張方桌，此刻上座率七八成，多是光鮮亮麗的年輕人，其中好些是跟他們一樣，剛從武德坊大校場出來的武舉人。
靠窗那一排尤其搶手，只剩兩張最邊上的桌子還空著。
四人落座，李玄胤聽完夥計介紹這裡的招牌菜，便快速點了幾樣。
碗筷上桌，又添了一壺熱茶和幾碟瓜子花生。
李玄胤提起茶壺給四個茶杯斟滿，舉起面前杯子朝三人一晃：「來，以茶代酒，先干一杯。
恭喜咱們四個，好歹把會試熬完了。
不論結果如何，能站著走出大校場，我覺得就是好樣的。」
「說得好。」心情愉悅的何有為端起茶杯跟李玄胤碰了一下，「這十天，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候場，晚上又要看書想策論要點，看著看著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不過，總算是過去了！」
周慕容端著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臉上露出幾分思索神色：「話說回來，你們覺得這次內場題目怎麼樣？
我倒覺得比預想的要簡單一些，那些策論題都不算偏，武經默寫也都是常見段落，沒出什麼刁鑽的。」
最後三天，考的是內場三科——策論深化、武經大義和兵棋推演。
按照往年的情況，內場文化類的考試，都不會出太刁鑽的疑難課題，畢竟是武舉人考試，不是文舉人的會試。
內場考的，主要是看武舉人有沒有具備基本的文化素養和軍事常識，不指望他們能落筆生花，寫出一篇篇技驚四座的傳世文章。
「簡單？」李玄胤聞言，反應很強烈，瞬間瞪大雙眼，「你管那叫簡單？
今天最後一科的兵棋推演，那叫一個難如登天好吧！我差點把沙盤上的木牌全推亂了！
什麼『敵軍已占據東岸三城』，我連東岸在哪都看了好久才弄清楚。
後來考官宣布第一回合推演結果，委婉批評我『步調偏慢』，我當時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我就納了悶了，又不是每個武進士都要參軍作戰，弄什麼兵棋推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