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咱們靠的是真本事
「您就是高風教授吧。」一人走了過來，「鄙人宣武醫院的馬連峰。」
「你好馬教授。」高風同對方寒暄了幾句。
「我這是最後一次答辯了，明年就超年齡了。」馬連峰看著年輕的高風忍不住感慨，「你現在...真好啊...」
高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孫教授跟他提過參加答辯的幾人，這個馬教授大概是陪跑。
九點整，答辯正式開始。
第一個候選人進去，大概四十分鐘才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真是被問夠嗆的。」他小聲地說了句。
馬連峰是第二個進去，三十五分鐘後出來了，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下一位，高風教授，請準備。」工作人員喊了名字。
高風站起身。
「別緊張。」齊峰低聲囑咐道。
高風點點頭，轉身跟著工作人員走了進去。 答辯室里很安靜，光線柔和。
七位評委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擺著名牌，高風的目光掃過去，在中間偏左的位置看到了魏明遠。
儘管已經六十多歲，他仍是一頭烏髮。
「也不知道是不是染的？」高風心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魏明遠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表情很嚴肅，正低頭翻著他的申報材料。
「各位老師好，我是來自綠城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心外科的高風。」高風走到匯報台前，微微鞠了個躬，聲音洪亮清晰，「我匯報的題目是：零張力根部重建體系在高危主動脈根部病變中的應用與推廣。」
匯報正式開始。
沒有多餘空話套話，第一頁ppt，是個26歲馬凡患者的故事。
「這是我們科室接診過的一位馬凡綜合徵患者。他剛結婚半年，手術很成功，術後恢復也很好。」
「但術後第18個月，他因主動脈根部假性動脈瘤破裂猝死，離世時距離結婚紀念日還有三天。」
這個案例略微有點煽情，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樣的病例，在臨床上並不少見。」 「經典bntall術式沿用了50餘年，挽救了無數患者的生命，但吻合口張力導致的遠期併發症，始終是懸在患者頭上的一把刀。尤其是高危患者，血管條件差，組織脆弱，併發症發生率更高。」
「能不能有一種方法，從根本上降低吻合口張力，減少遠期併發症？帶著這個問題，我開始了探索。」
接下來，從問題提出，到理念設計，到動物實驗，到臨床應用，再到多中心驗證，高風講條理清晰，層層遞進。
複雜的力學機制，他用「袖口」的比喻，幾句話就講明白了，專業的統計數據，他用的圖表，一眼就能看懂……
15分鐘的匯報很快便到了尾聲。
最後一頁ppt，是一張照片，照片裡，幾個農村的老人、孩子，站在縣醫院門口，笑很燦爛。
「我的目標，不是創造一個只有大醫院才能做的高精尖術式，而是讓更多基層患者，不用跑大城市，不用花很多錢，就能做上安全有效的手術。醫學的進步，最終要落到每一個普通人身上。」
「我的匯報完畢，謝謝各位老師。」
高風微微鞠躬。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高風剛抬起頭，便迎上了魏明遠的目光。 對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看不出特別的情緒。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
第一個提問的，果然是魏明遠。
他拿起筆，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很沉：
「高風教授，你的匯報很精彩。」
「但在提問之前，有個問題必須先澄清。評審組收到了匿名舉報，說你的多中心數據存在造假，尤其是遠期假性動脈瘤為零的結果，不符合臨床常識。」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盯著高風：
「對於這個舉報，你怎麼解釋？」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其他幾位評委也都看向高風，等著他的回答。
站在匯報台上的高風，臉上沒有絲毫慌亂，他迎著魏明遠的目光，語氣平穩：
「感謝魏老師的提問。首先，對於數據造假的指控，我完全否認。我們的每一例數據都有原始病歷、影像資料和隨訪記錄支撐，全部真實可查。」 他頓了頓，繼續說：
「這次答辯，我們帶來了全部683例患者的原始病例資料和電子版影像數據，各位老師可以隨時抽查。同時，安貞醫院和阜外醫院也都出具了數據真實性證明，加蓋了醫院公章。」
「至於遠期假性動脈瘤為零，看起來確實很亮眼，但並不是不符合邏輯。我們的術式核心，就是從機制上消除了吻合口的橫向張力，而張力正是導致假性動脈瘤最主要的原因。」
：
「病因去掉了，結果自然會好。」
「當然，目前我們的隨訪時間最長的是26個月，樣本量683例。隨著隨訪時間延長、樣本量擴大，未來會不會出現病例，我不敢打包票。但至少目前的隨訪結果是這樣，我們如實呈現，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
這樣的回答顯很坦誠。
魏明遠微微點頭，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那我們就來聊聊數據。你說你的患者都是高危，那你告訴我，你定義的高危標準是什麼？683例患者中，最危重的亞組，死亡率是多少？」
來了，高風心裡想，這才是真正的專業提問。
他調出亞組分析的表格，
「我們的高危納入標準共有六項，滿足任意一項即入組：一、tanf a型主動脈夾層累及竇部；二、馬凡綜合徵伴根部瘤直徑&t;55mm；…………六、術前合併心源性休克。」 「全組683例患者，全部符合至少一項高危標準。其中，合併術前心源性休克的極危重患者共217例，這部分患者的30天死亡率是4.1%。」
4.1%。
「」」小」說」唯一「網」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幾位評委對視了一眼，微微動容。
業內都知道，合併休克的a型夾層患者，傳統術式的死亡率普遍在10%以上，很多中心甚至高達20%。
4.1%這個數字，太低了。
魏明遠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冠脈併發症0.8%，都是什麼類型的併發症？有沒有需要再次干預的？冠脈吻合的具體操作是什麼樣的，你詳細講一下。」
這個問題很細。
高風不慌不忙，調出冠脈吻合的示意圖，一步一步地講解：
「冠脈併發症一共5例，全部是冠脈開口輕度狹窄，狹窄程度都在50%以下，沒有心肌缺血症狀，不需要再次干預，定期隨訪即可。」
「我們的吻合方式是套袖式吻合：將冠脈開口周圍留出5mm的主動脈壁，做成一個袖口，再將這個袖口和人工血管進行端側吻合。這樣一來，血管搏動時的牽拉力會作用在袖口的主動脈壁上，而不是吻合口上，吻合口始終處於零張力狀態，既不會撕裂，也不會狹窄。」 「同時，袖口的設計也擴大了吻合面積，避免了傳統吻合方式容易出現的開口狹窄問題。」
他這塊兒講很細緻，連進針的角度、縫合的針距都說到了。
魏明遠聽很認真，時不時點一下頭。
他做了一輩子冠脈吻合，一聽就知道，這個術式是真的經過臨床打磨的，不是紙上談兵。
接下來，其他評委也紛紛提問。
：
有人問學習曲線，高風拿出數據，說明30例即可掌握。
有人問醫療費用，高風拿出衛生經濟學分析，說明平均費用降低15%。
有人問未來規劃……
每個問題，他的回答都有一定的數據和案例支撐。
魏明遠一直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手裡的筆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兩筆。
提問環節結束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不少： 「高風，你今年32歲，很年輕。做外科醫生，年輕是資本，但也容易冒進。」
「我做了一輩子主動脈外科，見過很多所謂的新技術，名譽給了，經費也批了，最後不了了之...」
他頓了頓，語氣很認真：
「但你的這個研究，有數據，有臨床價值，是真東西，我也非常看好。」
「希望你能堅持做下去，不要被榮譽沖昏頭腦，踏踏實實地把這個術式推廣開，救更多的人。」
高風心中一動，他看著魏明遠，鄭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魏老師的教誨，我記住了。」
「穩了！」他心想道。
走出答辯室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正好，雪後的bj，天很藍，空氣很清冽。
齊峰和馮睿、王高義立刻迎了上來，幾人都有點緊張：「怎麼樣？」
「應該……還行吧。」高風笑著道。
這一刻，他心裡忽然很輕鬆。 孫教授很快就打來了電話。
「哈哈哈。」他笑很暢快，「回去吧，等最終的結果出來！在此之前什麼也別跟別人說。」
「好的，老師。」
從京城回到綠城，高風第一時間回了家，逮著葉慕青就開始啃，後者開始還有點放不開，後面就開始喘了。
然後兩人去了臥室。
以下省略800字。
「答辯怎麼樣？順利嗎？」
：
「挺順利的。」對妻子，高風沒有什麼隱瞞的必要，「評審專家問了不少問題，我都答上來了。」
「那就好。」葉慕青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老公真棒。」
她沒問什麼時候出結果，也沒說肯定能評上之類的話。
聰明的女人不會隨意給自己老公壓力。 -----------------
第二天一早
齊峰剛進辦公室就看到了正在同馮睿交談的高風。
「你怎麼來了，怎麼不在家休息幾天？」
「也沒感覺到累，在家也沒什麼事。」高風笑著道，他是真沒事，感覺還不如來科室做手術。
兩人正說著話，急診科那邊就打來了一個電話，說有個主動脈夾層的患者，直接推手術室了。
患者是個52歲的男性，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意識模糊了，血壓很低，情況很兇險。
但這對高風來講根本沒有什麼難度，他應用零張力重建，有條不紊地完成了根部置換、冠脈吻合，手術很順利，術後患者安返監護室。
下台回科室的時候，他遠遠聽到有人在談論他。
「你說高院能過嗎？」護士站里，幾個小護士把馮睿團團圍住。
大家都很關注長江學者評審的結果，又不敢問高風，只能私下裡偷偷議論，時不時刷一下教育部的網站。
「肯定能啊！」馮睿說斬釘截鐵，「高院的數據那麼好，憑什麼不過？」 「可是我聽說，這次競爭特別激烈，好多985名校的教授都申報了。」
「名校怎麼了？咱們靠的是真本事。」
嘴上硬氣，馮睿每天卻要刷十幾次官網，蘋果手機本身電池容量就小，他不是在充電就是在充電的路上。
齊峰也很關注這個，私下裡給孫教授打電話詢問，後者嘴風很嚴，讓他稍安勿躁。
別說本院的人都關注這個了，中南省醫療圈內不少人都盯著這事呢。
長江學者，國內高校和醫療領域的頂級頭銜之一，含金量不用多說。
中南省這些年醫療發展很一般，在全國各類高端人才評選里，一直不溫不火，常年被隔壁的華東、華南省份壓著一頭。
全省範圍內，夠資格沖長江學者的人寥寥無幾，高風是近些年最有希望、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人選。
圈內人都清楚，只要這次評審順利過關，中南省就能再多一位國家級頂尖人才，全省醫療學科建設、重點項目申報、高校醫療專業評級，全都能跟著水漲船高。
：
可這份即將到來的榮光，落在省內其他三甲醫院的專家眼裡，卻成了一杯五味雜陳的酒。
省人民醫院副院長辦公室的窗簾拉了大半，擋住了窗外刺眼的陽光。 張遠征手裡捏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濃茶，電腦屏幕亮著，頁面停留在教育部長江學者評審公示的預告界面。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科教科主任輕手輕腳走進來。
「張院，還是沒消息，據說最終名單還在部里終審，今天大概率出不來。」
張遠征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來人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沒忍住心裡的話，試探著開口：「張院，其實圈內大家都在聊，高教授這次通過率幾乎是百分百。」
「咱們中南省沉寂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能出一個長江學者，對全省醫療行業都是天大的好事，以後省里拿重點課題、申請醫療專項經費，話語權都能重不少。」
這話沒錯，是擺在明面上的道理。
張遠征心裡也清楚，高風要是能評上，絕對是中南省醫療界的高光時刻，算是給整個省份的醫療體系掙了面子。
外人看來，全省醫療從業者都該跟著沾光、滿心歡喜才是。
可只有身在這個圈子裡的人才懂，榮光歸榮光，現實的利弊、資源的博弈從來都不純粹。
張遠征抬眼，目光落在桌角堆積的科研項目申報材料上，眼神複雜：「話是這麼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中南省的國家級項目配額、省里的重點扶持資源，總量是固定的。」
科教科主任一愣，瞬間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臉上的喜色瞬間淡了大半，沉默著點了點頭。 圈子裡的資源，從來都是此消彼長。
在此之前，中南省醫療界沒有長江學者，省內頂尖人才的頭銜空缺，省里為了扶持學科發展，各類人才名額、科研經費、重點實驗室資源，會儘量分攤。
大家雖然也有競爭，但差距拉不算極端，各家有項目做，再不濟也有口湯喝。
可一旦高風拿下長江學者，局勢就徹底變了。
長江學者的頭銜，相當於給綠城大學一附院貼上了省內頂尖標杆的標籤。往後省里乃至國家的優質資源，第一優先級絕對會傾斜向那邊。
國家級重點課題、重大臨床研究項目、人才扶持資金、學術會議主辦權，甚至是各類評優評先的名額，都會優先落在高風所在的團隊和醫院。
到那時候，省人民醫院這邊的處境就尷尬了。
「咱也不是見不別人好。」張遠征看著窗外，語氣有點無奈，「高風能力確實強，年紀輕輕功底紮實，評審能過，是咱們中南省的臉面，出去開會、對外交流，別人提起中南省的醫療，終於有個拿出手的頂尖人物了。」
「但現實問題擺在這兒。」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疲憊，「咱們醫院不少科主任已經快摸到職業天花板了，這輩子就指望最後幾年沖一衝國家級成果、攢點硬核資歷。」
「可他這一頂長江學者的帽子扣下來，省內所有高端資源都會向一附院聚攏。以後我們省人民醫院，別說搶國家級大項目，就連省里的重點課題，怕是都要往後排了。」
作為主管科研的副院長，張長征只覺壓力山大。
： 科教科主任嘆了口氣，「說白了，就是全省的榮光，但也會堵上很多人的出路。」
這句話直白，卻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真實的心思。
不只是省人民醫院，幾十公里外的綠城第七人民醫院，氣氛也是如出一轍的微妙。
綠城七院的別名是綠城市心血管病醫院。
醫院的王牌心胸外科是省內重點扶持的特色專科，主任丁弈是省內心胸外科的知名專家，正值壯年，野心勃勃，一直想帶著科室衝擊國家級重點專科。
此刻，七院的心胸外科辦公室里，幾名核心骨幹專家圍坐在一起，沒人說話，手機、電腦頁面全是關於長江學者評審的最新消息，氣氛有些沉悶。
「你們說，高風這次能穩過嗎？」一個年輕的副主任醫師忍不住打破沉默，語氣裡帶著一絲僥倖。
科主任丁弈端著水杯，輕輕搖了搖頭：「大概率穩了。據說答辯、盲審、同行評議，他的分數都是斷層第一，圈內反饋極好，幾乎沒有翻車的可能。」
眾人聞言，臉色紛紛沉了下來。
有人低聲感慨：「過了也好，咱們中南省這麼多年，終於出個長江學者了，以後外省同行再也不敢說咱們中南醫療斷層、沒頂尖人才了。省里的學科排名、高校的醫療學科評級，都能跟著往上跳一檔。」
這話所有人都認同，可認同之餘，滿心酸澀也是真的。
綠城七院這些年拼命發力，就是想打破省人民醫院、綠城大學一附院壟斷省內心臟領域優質資源的格局。 這兩年，他們好不容易搶到幾個省級重點課題，科室口碑穩步提升，眼看就能衝擊國家級專科、爭取國家級科研項目，再往上走一個台階。
可高風一旦獲評長江學者，一切規劃都要被打亂。
長江學者自帶資源虹吸效應，不僅僅是個人榮譽，更是一整套資源傾斜體系。國家衛健委、教育部、省廳的所有醫療資源配比，都會優先向擁有長江學者的學科和醫院傾斜。
以後省里有重大醫療改革試點、高端人才交流名額、國家級臨床研究基地申報，第一個考慮的永遠是綠城一附院，是高風的心臟外科團隊。
綠城七院這種市級三甲，哪怕實力再強、做再好，也只能淪為陪襯。
「最憋屈的就是這點。」一位資深副主任皺著眉開口，「人家憑本事拿的榮譽，我們挑不出半點毛病，甚至還要跟著鼓掌、對外宣傳，分享這份全省榮光。可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波榮光過後，我們的上升空間基本被堵死了。」
太矛盾了。
沒有任何人希望高風評審失敗。
但凡有點大局觀的醫療從業者，都清楚中南省醫療圈急需一個國家級標杆打破僵局，擺脫常年弱勢的局面。高風的成功，是整個省份的突破，能帶動全省醫療整體提檔升級，惠及後輩人才、基層醫療發展。
可人性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局至上，夾雜著太多私心和現實考量。
普通的醫生肯定感覺無所謂，你就是評上了院士又能怎麼樣呢？
關我吊事。 可對於省內這批頂尖專家來說，他們已經走到了職業生涯的關鍵節點，這輩子的高度、行業地位，就看未來幾年的資源積累和頭銜突破。
：
高風的登頂，意味著省內高端資源會被分走很大一塊，其他人苦心經營多年的突破之路，會變更加艱難。
：
「你好馬教授。」高風同對方寒暄了幾句。
「我這是最後一次答辯了，明年就超年齡了。」馬連峰看著年輕的高風忍不住感慨，「你現在...真好啊...」
高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孫教授跟他提過參加答辯的幾人，這個馬教授大概是陪跑。
九點整，答辯正式開始。
第一個候選人進去，大概四十分鐘才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真是被問夠嗆的。」他小聲地說了句。
馬連峰是第二個進去，三十五分鐘後出來了，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下一位，高風教授，請準備。」工作人員喊了名字。
高風站起身。
「別緊張。」齊峰低聲囑咐道。
高風點點頭，轉身跟著工作人員走了進去。 答辯室里很安靜，光線柔和。
七位評委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擺著名牌，高風的目光掃過去，在中間偏左的位置看到了魏明遠。
儘管已經六十多歲，他仍是一頭烏髮。
「也不知道是不是染的？」高風心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魏明遠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表情很嚴肅，正低頭翻著他的申報材料。
「各位老師好，我是來自綠城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心外科的高風。」高風走到匯報台前，微微鞠了個躬，聲音洪亮清晰，「我匯報的題目是：零張力根部重建體系在高危主動脈根部病變中的應用與推廣。」
匯報正式開始。
沒有多餘空話套話，第一頁ppt，是個26歲馬凡患者的故事。
「這是我們科室接診過的一位馬凡綜合徵患者。他剛結婚半年，手術很成功，術後恢復也很好。」
「但術後第18個月，他因主動脈根部假性動脈瘤破裂猝死，離世時距離結婚紀念日還有三天。」
這個案例略微有點煽情，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樣的病例，在臨床上並不少見。」 「經典bntall術式沿用了50餘年，挽救了無數患者的生命，但吻合口張力導致的遠期併發症，始終是懸在患者頭上的一把刀。尤其是高危患者，血管條件差，組織脆弱，併發症發生率更高。」
「能不能有一種方法，從根本上降低吻合口張力，減少遠期併發症？帶著這個問題，我開始了探索。」
接下來，從問題提出，到理念設計，到動物實驗，到臨床應用，再到多中心驗證，高風講條理清晰，層層遞進。
複雜的力學機制，他用「袖口」的比喻，幾句話就講明白了，專業的統計數據，他用的圖表，一眼就能看懂……
15分鐘的匯報很快便到了尾聲。
最後一頁ppt，是一張照片，照片裡，幾個農村的老人、孩子，站在縣醫院門口，笑很燦爛。
「我的目標，不是創造一個只有大醫院才能做的高精尖術式，而是讓更多基層患者，不用跑大城市，不用花很多錢，就能做上安全有效的手術。醫學的進步，最終要落到每一個普通人身上。」
「我的匯報完畢，謝謝各位老師。」
高風微微鞠躬。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高風剛抬起頭，便迎上了魏明遠的目光。 對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看不出特別的情緒。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
第一個提問的，果然是魏明遠。
他拿起筆，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很沉：
「高風教授，你的匯報很精彩。」
「但在提問之前，有個問題必須先澄清。評審組收到了匿名舉報，說你的多中心數據存在造假，尤其是遠期假性動脈瘤為零的結果，不符合臨床常識。」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盯著高風：
「對於這個舉報，你怎麼解釋？」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其他幾位評委也都看向高風，等著他的回答。
站在匯報台上的高風，臉上沒有絲毫慌亂，他迎著魏明遠的目光，語氣平穩：
「感謝魏老師的提問。首先，對於數據造假的指控，我完全否認。我們的每一例數據都有原始病歷、影像資料和隨訪記錄支撐，全部真實可查。」 他頓了頓，繼續說：
「這次答辯，我們帶來了全部683例患者的原始病例資料和電子版影像數據，各位老師可以隨時抽查。同時，安貞醫院和阜外醫院也都出具了數據真實性證明，加蓋了醫院公章。」
「至於遠期假性動脈瘤為零，看起來確實很亮眼，但並不是不符合邏輯。我們的術式核心，就是從機制上消除了吻合口的橫向張力，而張力正是導致假性動脈瘤最主要的原因。」
：
「病因去掉了，結果自然會好。」
「當然，目前我們的隨訪時間最長的是26個月，樣本量683例。隨著隨訪時間延長、樣本量擴大，未來會不會出現病例，我不敢打包票。但至少目前的隨訪結果是這樣，我們如實呈現，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
這樣的回答顯很坦誠。
魏明遠微微點頭，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那我們就來聊聊數據。你說你的患者都是高危，那你告訴我，你定義的高危標準是什麼？683例患者中，最危重的亞組，死亡率是多少？」
來了，高風心裡想，這才是真正的專業提問。
他調出亞組分析的表格，
「我們的高危納入標準共有六項，滿足任意一項即入組：一、tanf a型主動脈夾層累及竇部；二、馬凡綜合徵伴根部瘤直徑&t;55mm；…………六、術前合併心源性休克。」 「全組683例患者，全部符合至少一項高危標準。其中，合併術前心源性休克的極危重患者共217例，這部分患者的30天死亡率是4.1%。」
4.1%。
「」」小」說」唯一「網」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幾位評委對視了一眼，微微動容。
業內都知道，合併休克的a型夾層患者，傳統術式的死亡率普遍在10%以上，很多中心甚至高達20%。
4.1%這個數字，太低了。
魏明遠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冠脈併發症0.8%，都是什麼類型的併發症？有沒有需要再次干預的？冠脈吻合的具體操作是什麼樣的，你詳細講一下。」
這個問題很細。
高風不慌不忙，調出冠脈吻合的示意圖，一步一步地講解：
「冠脈併發症一共5例，全部是冠脈開口輕度狹窄，狹窄程度都在50%以下，沒有心肌缺血症狀，不需要再次干預，定期隨訪即可。」
「我們的吻合方式是套袖式吻合：將冠脈開口周圍留出5mm的主動脈壁，做成一個袖口，再將這個袖口和人工血管進行端側吻合。這樣一來，血管搏動時的牽拉力會作用在袖口的主動脈壁上，而不是吻合口上，吻合口始終處於零張力狀態，既不會撕裂，也不會狹窄。」 「同時，袖口的設計也擴大了吻合面積，避免了傳統吻合方式容易出現的開口狹窄問題。」
他這塊兒講很細緻，連進針的角度、縫合的針距都說到了。
魏明遠聽很認真，時不時點一下頭。
他做了一輩子冠脈吻合，一聽就知道，這個術式是真的經過臨床打磨的，不是紙上談兵。
接下來，其他評委也紛紛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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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學習曲線，高風拿出數據，說明30例即可掌握。
有人問醫療費用，高風拿出衛生經濟學分析，說明平均費用降低15%。
有人問未來規劃……
每個問題，他的回答都有一定的數據和案例支撐。
魏明遠一直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手裡的筆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兩筆。
提問環節結束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不少： 「高風，你今年32歲，很年輕。做外科醫生，年輕是資本，但也容易冒進。」
「我做了一輩子主動脈外科，見過很多所謂的新技術，名譽給了，經費也批了，最後不了了之...」
他頓了頓，語氣很認真：
「但你的這個研究，有數據，有臨床價值，是真東西，我也非常看好。」
「希望你能堅持做下去，不要被榮譽沖昏頭腦，踏踏實實地把這個術式推廣開，救更多的人。」
高風心中一動，他看著魏明遠，鄭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魏老師的教誨，我記住了。」
「穩了！」他心想道。
走出答辯室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正好，雪後的bj，天很藍，空氣很清冽。
齊峰和馮睿、王高義立刻迎了上來，幾人都有點緊張：「怎麼樣？」
「應該……還行吧。」高風笑著道。
這一刻，他心裡忽然很輕鬆。 孫教授很快就打來了電話。
「哈哈哈。」他笑很暢快，「回去吧，等最終的結果出來！在此之前什麼也別跟別人說。」
「好的，老師。」
從京城回到綠城，高風第一時間回了家，逮著葉慕青就開始啃，後者開始還有點放不開，後面就開始喘了。
然後兩人去了臥室。
以下省略800字。
「答辯怎麼樣？順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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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順利的。」對妻子，高風沒有什麼隱瞞的必要，「評審專家問了不少問題，我都答上來了。」
「那就好。」葉慕青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老公真棒。」
她沒問什麼時候出結果，也沒說肯定能評上之類的話。
聰明的女人不會隨意給自己老公壓力。 -----------------
第二天一早
齊峰剛進辦公室就看到了正在同馮睿交談的高風。
「你怎麼來了，怎麼不在家休息幾天？」
「也沒感覺到累，在家也沒什麼事。」高風笑著道，他是真沒事，感覺還不如來科室做手術。
兩人正說著話，急診科那邊就打來了一個電話，說有個主動脈夾層的患者，直接推手術室了。
患者是個52歲的男性，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意識模糊了，血壓很低，情況很兇險。
但這對高風來講根本沒有什麼難度，他應用零張力重建，有條不紊地完成了根部置換、冠脈吻合，手術很順利，術後患者安返監護室。
下台回科室的時候，他遠遠聽到有人在談論他。
「你說高院能過嗎？」護士站里，幾個小護士把馮睿團團圍住。
大家都很關注長江學者評審的結果，又不敢問高風，只能私下裡偷偷議論，時不時刷一下教育部的網站。
「肯定能啊！」馮睿說斬釘截鐵，「高院的數據那麼好，憑什麼不過？」 「可是我聽說，這次競爭特別激烈，好多985名校的教授都申報了。」
「名校怎麼了？咱們靠的是真本事。」
嘴上硬氣，馮睿每天卻要刷十幾次官網，蘋果手機本身電池容量就小，他不是在充電就是在充電的路上。
齊峰也很關注這個，私下裡給孫教授打電話詢問，後者嘴風很嚴，讓他稍安勿躁。
別說本院的人都關注這個了，中南省醫療圈內不少人都盯著這事呢。
長江學者，國內高校和醫療領域的頂級頭銜之一，含金量不用多說。
中南省這些年醫療發展很一般，在全國各類高端人才評選里，一直不溫不火，常年被隔壁的華東、華南省份壓著一頭。
全省範圍內，夠資格沖長江學者的人寥寥無幾，高風是近些年最有希望、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人選。
圈內人都清楚，只要這次評審順利過關，中南省就能再多一位國家級頂尖人才，全省醫療學科建設、重點項目申報、高校醫療專業評級，全都能跟著水漲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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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份即將到來的榮光，落在省內其他三甲醫院的專家眼裡，卻成了一杯五味雜陳的酒。
省人民醫院副院長辦公室的窗簾拉了大半，擋住了窗外刺眼的陽光。 張遠征手裡捏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濃茶，電腦屏幕亮著，頁面停留在教育部長江學者評審公示的預告界面。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科教科主任輕手輕腳走進來。
「張院，還是沒消息，據說最終名單還在部里終審，今天大概率出不來。」
張遠征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來人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沒忍住心裡的話，試探著開口：「張院，其實圈內大家都在聊，高教授這次通過率幾乎是百分百。」
「咱們中南省沉寂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能出一個長江學者，對全省醫療行業都是天大的好事，以後省里拿重點課題、申請醫療專項經費，話語權都能重不少。」
這話沒錯，是擺在明面上的道理。
張遠征心裡也清楚，高風要是能評上，絕對是中南省醫療界的高光時刻，算是給整個省份的醫療體系掙了面子。
外人看來，全省醫療從業者都該跟著沾光、滿心歡喜才是。
可只有身在這個圈子裡的人才懂，榮光歸榮光，現實的利弊、資源的博弈從來都不純粹。
張遠征抬眼，目光落在桌角堆積的科研項目申報材料上，眼神複雜：「話是這麼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中南省的國家級項目配額、省里的重點扶持資源，總量是固定的。」
科教科主任一愣，瞬間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臉上的喜色瞬間淡了大半，沉默著點了點頭。 圈子裡的資源，從來都是此消彼長。
在此之前，中南省醫療界沒有長江學者，省內頂尖人才的頭銜空缺，省里為了扶持學科發展，各類人才名額、科研經費、重點實驗室資源，會儘量分攤。
大家雖然也有競爭，但差距拉不算極端，各家有項目做，再不濟也有口湯喝。
可一旦高風拿下長江學者，局勢就徹底變了。
長江學者的頭銜，相當於給綠城大學一附院貼上了省內頂尖標杆的標籤。往後省里乃至國家的優質資源，第一優先級絕對會傾斜向那邊。
國家級重點課題、重大臨床研究項目、人才扶持資金、學術會議主辦權，甚至是各類評優評先的名額，都會優先落在高風所在的團隊和醫院。
到那時候，省人民醫院這邊的處境就尷尬了。
「咱也不是見不別人好。」張遠征看著窗外，語氣有點無奈，「高風能力確實強，年紀輕輕功底紮實，評審能過，是咱們中南省的臉面，出去開會、對外交流，別人提起中南省的醫療，終於有個拿出手的頂尖人物了。」
「但現實問題擺在這兒。」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疲憊，「咱們醫院不少科主任已經快摸到職業天花板了，這輩子就指望最後幾年沖一衝國家級成果、攢點硬核資歷。」
「可他這一頂長江學者的帽子扣下來，省內所有高端資源都會向一附院聚攏。以後我們省人民醫院，別說搶國家級大項目，就連省里的重點課題，怕是都要往後排了。」
作為主管科研的副院長，張長征只覺壓力山大。
： 科教科主任嘆了口氣，「說白了，就是全省的榮光，但也會堵上很多人的出路。」
這句話直白，卻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真實的心思。
不只是省人民醫院，幾十公里外的綠城第七人民醫院，氣氛也是如出一轍的微妙。
綠城七院的別名是綠城市心血管病醫院。
醫院的王牌心胸外科是省內重點扶持的特色專科，主任丁弈是省內心胸外科的知名專家，正值壯年，野心勃勃，一直想帶著科室衝擊國家級重點專科。
此刻，七院的心胸外科辦公室里，幾名核心骨幹專家圍坐在一起，沒人說話，手機、電腦頁面全是關於長江學者評審的最新消息，氣氛有些沉悶。
「你們說，高風這次能穩過嗎？」一個年輕的副主任醫師忍不住打破沉默，語氣裡帶著一絲僥倖。
科主任丁弈端著水杯，輕輕搖了搖頭：「大概率穩了。據說答辯、盲審、同行評議，他的分數都是斷層第一，圈內反饋極好，幾乎沒有翻車的可能。」
眾人聞言，臉色紛紛沉了下來。
有人低聲感慨：「過了也好，咱們中南省這麼多年，終於出個長江學者了，以後外省同行再也不敢說咱們中南醫療斷層、沒頂尖人才了。省里的學科排名、高校的醫療學科評級，都能跟著往上跳一檔。」
這話所有人都認同，可認同之餘，滿心酸澀也是真的。
綠城七院這些年拼命發力，就是想打破省人民醫院、綠城大學一附院壟斷省內心臟領域優質資源的格局。 這兩年，他們好不容易搶到幾個省級重點課題，科室口碑穩步提升，眼看就能衝擊國家級專科、爭取國家級科研項目，再往上走一個台階。
可高風一旦獲評長江學者，一切規劃都要被打亂。
長江學者自帶資源虹吸效應，不僅僅是個人榮譽，更是一整套資源傾斜體系。國家衛健委、教育部、省廳的所有醫療資源配比，都會優先向擁有長江學者的學科和醫院傾斜。
以後省里有重大醫療改革試點、高端人才交流名額、國家級臨床研究基地申報，第一個考慮的永遠是綠城一附院，是高風的心臟外科團隊。
綠城七院這種市級三甲，哪怕實力再強、做再好，也只能淪為陪襯。
「最憋屈的就是這點。」一位資深副主任皺著眉開口，「人家憑本事拿的榮譽，我們挑不出半點毛病，甚至還要跟著鼓掌、對外宣傳，分享這份全省榮光。可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波榮光過後，我們的上升空間基本被堵死了。」
太矛盾了。
沒有任何人希望高風評審失敗。
但凡有點大局觀的醫療從業者，都清楚中南省醫療圈急需一個國家級標杆打破僵局，擺脫常年弱勢的局面。高風的成功，是整個省份的突破，能帶動全省醫療整體提檔升級，惠及後輩人才、基層醫療發展。
可人性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局至上，夾雜著太多私心和現實考量。
普通的醫生肯定感覺無所謂，你就是評上了院士又能怎麼樣呢？
關我吊事。 可對於省內這批頂尖專家來說，他們已經走到了職業生涯的關鍵節點，這輩子的高度、行業地位，就看未來幾年的資源積累和頭銜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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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風的登頂，意味著省內高端資源會被分走很大一塊，其他人苦心經營多年的突破之路，會變更加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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