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不是醫術不夠,而是不肯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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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林長生回到小院。

  司機把車停在門口,問他要不要去吃飯。

  林長生搖頭。

  「不用,我自己煮點粥。」

  司機愣了愣。

  「林老,陸老說可以給您安排。」

  林長生提著舊皮箱下車。

  「出門在外,能少麻煩就少麻煩。」

  司機只好點頭離開。

  小院裡安靜如舊。

  桂樹下有一口小爐子,旁邊放著米和幾樣青菜,顯然是提前備好的。

  林長生看了一眼。

  「這老頭倒還算細心。」

  他把米淘了,放進小鍋里慢慢熬。

  粥香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林長生一個人坐在桂樹下,面前一碗清粥,一碟青菜,一杯熱茶。

  院外偶爾傳來車聲。

  院內卻像隔著一層薄薄的舊時光。

  他吃完飯,洗好碗,才把杏林九脈的殘冊重新取出來。

  紙頁翻動,聲音很輕。

  陳重山那一頁,他看了許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

  師父排第二。

  不是醫術不夠,而是不肯為首。

  那第一是誰。

  能讓陳重山排在下面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林長生想著,忽然笑了笑。

  「老頭子,你走了還不讓人省心。」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韓笑。

  林長生接通電話。

  「說。」

  電話那頭很吵。

  有護士腳步聲,也有孩子哭聲,還有趙廣平壓低嗓子的詢問。

  韓笑的聲音有些急,卻沒有亂。

  「老師,來了個孩子,高熱,抽搐後意識不清,縣醫院救護車還要一會兒。」

  林長生眉頭微皺。

  「多大?」

  韓笑立刻道。

  「六歲左右,母親說上午還只是發熱,下午突然抽了一次,現在體溫很高,手腳有點涼。」

  林長生放下殘冊,語氣仍舊平穩。

  「先別急,呼吸怎麼樣?」

  韓笑那邊停了一下,像是在查看。

  「呼吸急,口唇不紫,瞳孔對光還在,頸項有些硬,但不是完全強直。」

  林長生聽著她的匯報,心裡稍稍定了一些。

  她沒有隻盯著抽搐。

  先看呼吸、瞳孔、頸項,這是他反覆教過的。

  「有沒有嘔吐?」

  韓笑道。

  「有一次,噴射不明顯。」

  林長生又問。

  「皮疹?」

  韓笑立刻讓護士檢查。

  片刻後,她道。

  「暫時沒有明顯皮疹。」

  林長生走到桌邊,拿起紙筆。

  「家屬在旁邊嗎?」

  韓笑道。

  「在,孩子母親快嚇壞了。」

  林長生道。

  「讓她聽電話,別哭。」

  電話里傳來一陣雜音。

  很快,一個女人哽咽的聲音響起。

  「林醫生,求求您救救我兒子。」

  林長生語氣不高。

  「哭聲收回去,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女人像被這平穩聲音鎮住,硬生生止住哭。

  林長生問。

  「孩子今天吃過什麼,去過哪裡,摔過沒有?」

  女人慌亂道。

  「沒摔,早上吃了粥,中午吃了點雞蛋,下午在家睡覺,醒來就喊頭疼。」

  林長生眼神一凝。

  「喊頭疼多久後抽的?」

  女人哽著聲道。

  「沒多久,他說頭疼,後來就發抖,然後眼睛往上翻。」

  林長生又問。

  「最近有沒有感冒,流鼻涕,咳嗽?」

  女人道。

  「前幾天有點咳,沒當回事。」

  林長生沉默片刻。

  他沒有在電話里輕易下結論。

  兒童高熱抽搐可以是熱驚,也可能藏著更麻煩的東西。

  眼下最要緊不是證明什麼病,而是先穩住命。

  「韓笑。」

  韓笑立刻接過電話。

  「老師,我在。」


  「先按危急處理,側臥,清理口鼻分泌物,別往嘴裡塞亂七八糟的東西。」

  韓笑道。

  「已經側臥,口腔也清了。」

  林長生繼續道。

  「物理降溫,不要冰水猛擦,溫水擦頸側、腋下、腹股溝。」

  韓笑一邊應,一邊指揮護士。

  「劉志鵬,溫水,別用冰的,陳銘宇盯呼吸。」

  電話那頭響起劉志鵬的聲音。

  「知道,我這就來。」

  林長生聽見他們配合還算穩,語氣稍緩。

  「孩子手腳涼,說明熱在里,外面不要亂寒。」

  韓笑問。

  「老師,要不要先針?」

  林長生道。

  「你先摸脈。」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韓笑的呼吸聲很輕。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道。

  「脈數而滑,浮不明顯,按下去有點緊,舌苔黃膩,舌尖紅。」

  林長生眼中露出一點滿意。

  「再看腹。」

  韓笑道。

  「腹脹不明顯,右下腹不抗拒,胸腹熱,四肢末端涼。」

  林長生道。

  「這不是普通外感高熱。」

  韓笑心頭一緊。

  「老師,是痰熱內閉?」

  林長生道。

  「有這個趨勢,但還沒閉死。」

  韓笑立刻明白了。

  這就是窗口。

  再晚一會兒,孩子可能會再次抽搐,甚至陷入更深的昏迷。

  林長生聲音穩得像一根針。

  「取人中,合谷,內關,曲池,豐隆。」

  韓笑眼神一凝。

  這些穴位她都熟。

  可真落在抽搐後的孩子身上,心裡還是緊了一下。

  林長生像隔著電話看見她的遲疑。

  「針淺,手穩,不求猛效,先開竅,清熱,化痰,護心神。」

  韓笑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

  趙廣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韓笑,別慌,我給你盯著。」

  韓笑沒有回頭。

  她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一邊。

  孩子躺在觀察床上,臉燒得通紅,手卻涼得嚇人。

  孩子母親站在旁邊,哭得嘴唇直抖,卻不敢出聲打擾。

  韓笑洗手,取針,消毒。

  她腦子裡忽然想起昨夜林長生交代的話。

  能處理的處理,不能處理的轉縣醫院,急症先穩生命體徵。

  別為了證明自己是林長生的徒弟,就把病人當試題。

  她不是為了證明自己。

  她是在救孩子。

  針尖落下時,她的手反而穩了。

  人中輕刺。

  孩子眉頭微微一動。

  合谷入針時,韓笑不敢貪深,只取適度刺激。

  內關落下,她輕輕行針,護住胸中氣機。

  曲池清熱,豐隆化痰。

  幾個穴位連成一線後,孩子急促的呼吸緩了一點。

  陳銘宇盯著監測數據,聲音低卻壓不住驚喜。

  「心率下來了些。」

  劉志鵬也道。

  「體溫還高,但沒繼續往上沖。」

  韓笑沒有鬆氣。

  她對著電話道。

  「老師,呼吸略緩,孩子眼瞼動了,但還沒醒。」

  林長生道。

  「別追針,先穩住。」

  韓笑立刻停下。

  林長生繼續道。

  「問家屬,孩子大便幾天沒解。」

  韓笑轉頭問。

  孩子母親怔了一下,趕緊道。

  「兩天沒大便了,今天肚子有點脹,我以為發燒吃少了。」

  林長生輕輕嗯了一聲。

  「痰熱夾滯。」

  韓笑眼睛一亮。

  「所以不能單清熱。」

  林長生道。

  「對,清太過會傷正,通太猛會傷津。」

  韓笑立刻拿起筆。

  「老師,方子您說。」

  林長生報藥很慢。

  每一味藥都給她留了記的時間。

  韓笑寫得極認真,旁邊護士把藥房值班的人也喊了過來。

  林長生報到最後,停了一下。

  「劑量按孩子體重減,不要照成人方硬套。」

  韓笑道。

  「明白。」

  林長生又道。

  「先少量頻服,能吞再給,不能吞就等救護車,不准硬灌。」

  韓笑重重點頭。

  「我記住。」

  孩子母親聽得心驚膽戰,卻又莫名安定。

  她看見韓笑額頭有汗,可那雙眼睛越來越穩。

  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女醫生,不是在裝鎮定。

  她是真的知道自己每一步在做什麼。

  林長生隔著電話繼續道。

  「若再抽,先保護氣道,記錄持續時間,不要一群人圍上去亂按。」

  趙廣平立刻看向周圍。

  「都散開點,別圍著孩子。」

  觀察室里人群往後退。

  韓笑看了一眼孩子。

  孩子眼皮又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點含糊聲音。

  孩子母親猛地捂住嘴。

  「他動了,他動了。」

  林長生道。

  「韓笑,別被家屬情緒帶著走。」

  韓笑立刻道。

  「我在看。」

  她俯身檢查瞳孔,又看呼吸,再摸脈。

  片刻後,她聲音里多了一點壓不住的輕鬆。

  「老師,脈沒那麼緊了,呼吸平了些,手腳開始回溫。」

  林長生嗯了一聲。

  「針留一會兒,別急著起。」

  韓笑道。

  「好。」

  ……

  電話那邊短暫安靜。

  林長生坐在省城小院裡,窗外是桂樹,桌上是杏林九脈殘冊。

  他的徒弟在清溪鎮觀察室里,替他守著病人,也守著長生堂的門。

  這種感覺很奇妙。

  像一根原本握在他手裡的針,終於能穩穩落在另一個人手上。

  電話里,劉志鵬忽然壓低聲音道。

  「韓醫生,孩子好像要醒。」

  韓笑立刻靠近。

  孩子緩緩睜開眼,眼神還散,卻已經能看見人。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

  「媽媽。」

  孩子母親一下哭出來,卻很快自己捂住嘴。

  韓笑眼眶也紅了,卻強迫自己繼續檢查。

  「意識恢復,能呼喚,呼吸平穩,暫時沒有再抽。」

  林長生的聲音傳來。

  「別急著高興。」

  韓笑吸了口氣。

  「繼續觀察,等救護車到,帶上完整記錄轉縣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林長生道。

  「對。」

  韓笑看著床上的孩子,慢慢吐出一口氣。

  「老師,穩了。」

  這幾個字傳過來時,林長生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

  電話那頭也沒人催。

  過了片刻,林長生才淡淡道。

  「穩了就好,病歷寫清楚,別寫成我治的。」

  韓笑一愣。

  趙廣平在旁邊笑了。

  劉志鵬也忍不住小聲道。

  「林老這都不忘查病歷。」

  韓笑眼睛有點熱,卻笑了。

  「我知道,寫清楚我做了什麼,您指導了什麼。」

  林長生嗯了一聲。

  「今晚別睡死,轉院後也要跟進結果。」

  韓笑道。

  「明白。」

  林長生又道。

  「還有,孩子母親若再哭,你讓她喝口熱水。」

  韓笑終於笑出聲。

  「好。」

  電話掛斷前,林長生聽見那頭孩子母親一直在道謝。

  聲音很亂,很輕,也很真。

  韓笑沒有多說,只讓護士繼續記錄體溫和意識變化。

  林長生掛了電話。

  小院裡一下安靜下來。

  茶已經涼了。

  他沒有再喝,只是看向桌上的杏林九脈殘冊。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省城的燈亮了。

  清溪鎮那邊,長生堂的燈大概也亮著。

  林長生翻到那些漸漸空白的頁,目光停了許久。

  脈絡這東西,不一定非要寫在冊子裡。

  有人肯學,有人敢擔,有人知道病人比面子重要,它就還沒斷。

  他把那張寫著舊話的紙重新夾回冊中。

  【真中醫不在講台上,而在病人身邊】

  夜風吹過桂樹,幾片葉子落在石桌旁。

  林長生抬頭看向遠處的大學方向,神色仍舊平靜。

  明天那間冷清的小教室,怕是不會太冷清了。

  而有些人,也該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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