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人可以走到終點,醫者要守住最後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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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師傅的兒子叫葛明遠。


  葛師傅嫌他哭得難看。

  「你小時候摔破膝蓋,也沒哭成這樣。」

  「那時候您還罵我。」

  「現在也能罵。」

  葛明遠用力點頭。

  「您罵我。」

  老人張了張嘴,卻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罵。

  林長生讓陸晨曦把家屬帶到門外,詳細說明當前狀態。

  「腫瘤沒有逆轉。」

  「針藥的作用,是減輕疼痛,穩定呼吸和意識。」

  「接下來可能出現進食下降、嗜睡和循環變弱。」

  葛明遠紅著眼睛問。

  「還能撐多久?」

  「無法準確判斷。」

  「他剛才還在說話。」

  「所以更要珍惜現在。」

  林長生看著他。

  「不要強行餵食,不要因為害怕就反覆搬動他。」

  「如果疼痛重新加重,馬上按鈴。」

  葛明遠認真記下每一句話。

  他問能不能把父親帶回家。

  林長生沒有直接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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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們有連續照護和應急轉運條件,可以討論。」

  「但他現在的狀態不適合來回折騰。」

  葛明遠點頭。

  「那就在這裡。」

  病房裡,葛師傅聽見兒子的聲音,慢慢睜開眼睛。

  「別回去了。」

  葛明遠趕緊俯下身。

  「我不回去。」

  「工作怎麼辦?」

  「請假了。」

  「工頭會扣錢。」

  「扣就扣。」

  葛師傅有些著急。

  「你不能沒錢。」

  「錢以後再掙。」

  「你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是讓你現在回來守著我的。」

  葛明遠握緊他的手。

  「我回來不是因為您養過我。」

  「我是您兒子。」

  這句話讓葛師傅沉默了很久。

  林長生站在門外,示意護士暫時不要進去。

  這三天裡,老人從未說過自己想治好。

  他要的只是疼痛少一點,腦子清醒一點。

  他不想讓兒子回來時,只看到一張被藥物壓得昏沉的臉。

  下午,葛師傅的疼痛再次出現波動。

  林長生進去評估時,老人還認得所有人。

  他先問兒子有沒有吃飯。

  葛明遠說吃過了。

  葛師傅不相信,讓護士去問。

  護士笑著回答確實吃過。

  老人這才放心。

  林長生觀察他的舌色和呼吸。

  循環比上午更弱,四肢末端發涼。

  他沒有繼續加大鎮痛藥。

  而是讓葛明遠把床頭升高一點。

  「爸,我給你揉揉手。」

  「別揉,疼。」

  「那我握著。」

  「輕點。」

  葛明遠的手指慢慢收緊。

  林長生取出玄霜銀針。

  葛明遠下意識站起來。

  「還要扎嗎?」

  「只是減輕不適。」

  「會不會讓他更難受?」

  「不會強行治療。」

  林長生把針具放在一旁。

  「如果他不願意,隨時可以停。」

  葛師傅聽見後,抬眼看向林長生。

  「扎吧。」

  「疼得厲害嗎?」

  「還忍得住。」

  「那就先用輕針。」

  林長生沒有施展完整的九陽歸元針法。

  此時老人正氣衰弱,承受不了過強的溫陽引導。

  他只選取幾處遠端穴位,配合輕緩的內氣。

  針感很淺。

  葛師傅的呼吸慢慢穩定下來。

  葛明遠一直盯著父親的臉。

  「是不是舒服一點了?」

  「嗯。」

  「那我再給您倒水。」

  「別忙。」

  葛師傅睜開眼。

  「坐著。」

  父子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待著。

  窗外天色逐漸暗下。

  醫院走廊仍有人推車、說話和交接班。

  這些普通的聲音,組成了老人最後幾日的背景。

  晚上八點,葛師傅喝了兩口米湯。

  晚上十一點,他還能認出值班護士。

  凌晨一點,他的手指開始發涼。

  葛明遠連忙按鈴。

  林長生趕到後,先檢查瞳孔和呼吸。

  老人意識仍在,只是說話速度慢了許多。

  「兒子。」

  「我在。」

  「那雙黑布鞋,別扔。」

  「我不扔。」

  「鞋底還結實,補一補還能穿。」

  葛明遠伏在床邊。

  「我明天拿給您看。」

  葛師傅搖頭。

  「你會補鞋嗎?」

  「不會。」

  「那我教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林長生沒有打斷。

  他知道葛師傅已經不是在教修鞋。

  老人是在找一個還能繼續生活下去的理由。

  葛明遠連連點頭。

  「您教我。」

  「先看鞋底。」

  「嗯。」

  「再看針腳。」

  「嗯。」

  「線不能拉太緊。」

  「我記住了。」

  葛師傅說到這裡,忽然閉上眼睛。

  葛明遠嚇得臉色發白。

  林長生抬手搭在老人腕上。

  「還有脈。」

  「只是累了。」

  葛明遠這才緩緩坐回去。

  清晨五點,葛師傅再次醒來。

  他沒有喊疼。

  只是目光有些散。

  林長生詢問他是否認識兒子。

  葛師傅看向床邊。

  「明遠。」

  葛明遠立刻應聲。

  「我在。」

  「你回來了。」

  「回來了。」

  「回來就好。」

  葛師傅抬手,想摸兒子的臉。

  葛明遠趕緊把臉湊過去。

  老人手掌落在他臉頰上,停了很久。

  「瘦了。」

  「您也瘦了。」

  「我這是省糧食。」

  葛明遠笑著哭了出來。

  葛師傅看著他,眼裡還有一點清明。

  「以後別總在外面跑。」

  「找個近點的活。」

  「我知道。」

  「你小時候怕黑,晚上不敢一個人睡。」

  「我現在不怕了。」

  「那就好。」

  老人慢慢收回手。

  林長生站在旁邊,示意葛明遠多說一些家裡的事。

  葛明遠講起自己這些年的工作。

  講起住過的工棚,幹過的活,也講起每次想回來卻因為沒攢夠錢而拖延的日子。

  葛師傅有時睜眼,有時昏睡。

  但只要聽見兒子的聲音,就會輕輕動一下手指。

  上午九點,老人忽然開始呼吸急促。

  監護數據出現波動。

  葛明遠慌忙問是不是要搶救。

  林長生檢查後搖了搖頭。

  「這是病程到了最後階段。」

  「能不能再救一救?」

  「可以做支持,但不能把他拖進痛苦裡。」

  葛明遠看著父親。

  「我聽您的。」

  林長生讓護士調整氧氣和體位。

  他沒有再強行施針。

  老人此時需要的是安靜,不是更多刺激。

  葛明遠俯在父親耳邊。

  「爸,我回來了。」

  葛師傅的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鞋……」

  「我會學著補。」

  「別……拉緊線。」

  「我記住了。」

  老人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抓住了兒子的手。

  林長生站在床邊,確認呼吸逐漸平緩。

  葛明遠一遍遍喊著父親。

  葛師傅沒有再回答。

  幾分鐘後,心電監護上的波形歸於平直。

  病房裡沒有人說話。

  葛明遠伏在床沿,額頭貼著父親的手背。

  林長生伸手替老人整理好衣領。

  他一根一根收起銀針,動作依舊穩。

  家屬含淚跪在地上,怎麼也不肯起來。

  林長生俯身扶住葛明遠。

  「別跪。」

  「您救了我爸。」

  「我沒有治好他的癌。」

  「可他沒有痛著走。」

  葛明遠哽咽著說。

  林長生看向已經安靜下來的老人。

  「人可以走到終點。」

  「醫者要守住的,是最後那點體面。」

  系統面板沒有亮起。

  這一次,沒有治癒,沒有積分。

  林長生收好銀針,轉身走出病房。

  外面的陽光正好。

  醫院食堂飄來烤紅薯的香味。

  他停了一下,走向正在排隊取餐的年輕醫生。

  「別急,先吃口熱的。」

  許嘉木抬頭看他。

  「林老師,葛師傅……」

  「他等到了。」

  林長生只說了這一句。

  隨後,他拿起自己的保溫杯,朝門診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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