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莫曉婷
臨城大學到了。車子停穩在梧桐樹蔭下，秦語解安全帶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偏過頭說道："那個……有事情電話聯繫。我先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
"嗯。"慕容傅依然惜字如金，目光落在前方某個虛空的點上，連眼角都沒轉過來看她一眼。
秦語下了車，回頭隔著車窗望了他一眼——他的側臉線條繃著，眉間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細紋，像是心口壓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她沒再多問，轉身朝校門走去。或許他一直都是這樣寡言的人，又或許，他急著去處理什麼要緊事。反正他們之間的關係本就簡單明了，合約搭檔而已，用不著過度揣摩對方的心緒。
慕容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衛室拐角，隨即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徑直駛向自己的公寓。他比平時開得快了些，像在跟什麼無形的影子賽跑。電梯停到樓層，他三步並作兩步進門，鑰匙扔在玄關柜上的聲音還沒完全落下，他已經拿起了手機，撥通了顧雪的視頻電話。趕著回來，不過是不想讓顧雪恰好在這時候看見秦語坐在他副駕上的畫面——雖然這本是件解釋得清的事，但他依然不願讓她生出哪怕一絲多餘的揣測。
視頻接通的瞬間，屏幕里跳出顧雪那張清秀的面龐。她披著長發，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居家服，眼底卻寫滿擔憂："阿傅哥哥，你怎麼這麼久才回我電話？我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還好吧？可以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慕容傅已經換好了睡衣，靠在沙發上，對著屏幕彎起一個溫柔的笑容，聲音也軟了幾分，像是冰面下化開的第一縷暖流："沒事，雪兒別多心。昨晚公司那邊有點事情處理，才沒來得及給你回電話。"
"那就好。"顧雪舒了口氣，眉眼彎彎地湊近屏幕，"那……有沒有想我？"
"當然有，每天都在想。"慕容傅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從胸腔里慢慢掏出來的，"可我更希望見到你。雪兒……什麼時候回國？大概還要多久？"他停了一下，像是怕話語太急壓到了她，又補了一句，"我不是催你回來跟我結婚，我只是……"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顧雪輕輕打斷他，垂下眼帘，聲音裡帶著一絲歉疚，"可是我也不確定還要多久。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阿傅哥哥，你是知道的——我等了那麼久，不想輕易放棄。你……能再等等我嗎？"
慕容傅這幾天經歷的波折像沉甸甸的潮水壓在他肩上。他下意識地抬手捏了捏鼻樑，指腹在眉骨上停了一瞬，剛要開口，卻被顧雪搶先一步截住了話頭。
"阿傅哥哥，你就等等我嘛，好不好？"她的聲音軟得像棉花糖，尾音微微拖著，帶著撒嬌的鉤子，"最多一年，好不好？好不好嘛？"
沉默像一道細微的裂痕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慕容傅望著屏幕里那雙帶著期盼的眼睛，最終還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得近乎妥協："好……就一年，不能再多了。"
"嗯！就知道我的阿傅哥哥最好了！"顧雪的笑臉在屏幕里綻開，眉眼間漾滿了明媚的光，"好了不說了，我該去排練了。過幾天再給你打，拜拜！"
"好，快去吧。"他話音剛落，視頻那端就傳來"顧雪，該你上場了"的催促聲，她匆匆朝鏡頭揮了揮手，畫面便暗了下去。
慕容傅把手機擱在茶几上，整個人向後陷進沙發里，仰著頭望著天花板。窗外的光線一絲絲暗下去，將房間裡的陰影一寸一寸拉長。他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手還搭在沙發扶手上，就這樣沉沉地睡了過去，連薄毯都沒來得及扯過來蓋一下。
大洋彼岸的舞蹈室里，顧雪收起手機，臉頰上的笑意還沒完全退去，身旁的同伴小米便湊了過來，一臉八卦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剛剛那個是你男朋友吧？還挺帥的嘛！"
顧雪低頭抿了抿嘴，沒有否認，算是默了。
"那他一定對你很好咯？"小米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探照燈，掰著手指繼續追問，"對了，他在國內是做什麼的呀？"
這次顧雪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嗯……他一直都對我很好的。"然後便朝小米投去一個無奈的眼神，"好了小米，你怎麼這麼愛八卦呀？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有這性格？"
"哎呀！八卦一下嘛！快說說嘛——"小米不依不饒地拽著她的袖子，笑得一臉促狹。
顧雪被她纏得沒辦法，只好板起臉，故作嚴肅道："你是要練舞呢，還是打算八卦一整晚？"
小米看她拿練舞來堵嘴，撇了撇嘴，鬆開手："好了好了，不說就不說嘛！走啦走啦，練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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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笑鬧著推開形體室的大門，鏡子裡很快映出她們伸展、旋轉的身影，音樂流淌起來，將那通越洋電話的餘溫淹沒在節拍之中。
而此時的臨城大學，秦語正坐在辦公桌前，筆尖在一摞作文本上遊走。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她攤開的紙面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桌角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順手接起，沒看屏幕，聲音還帶著批改作業時殘留的專註："喂，哪位？"
話筒那端傳來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帶著調侃的笑意，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我說秦教授，我們之間有這麼陌生嗎？才多久沒見，就把老朋友忘得一乾二淨了？"
秦語愣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頓了頓，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笑出聲："是是是，您說得都對！話說你到底在哪兒呢？這才想起來給我打電話，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
"自然是在臨城啦，不然誰大老遠打電話約你？"那聲音輕快得像一串風鈴，"就說吧，今晚約不約？"
"難得我們大模特有空，當然約！"秦語把筆一擱，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語調也跟著鬆快起來，"說吧，哪兒？我待會兒去找你。今晚可得好好敘敘舊。"
"這可是你說的哦——看微信，定位給你發過去了。記得來，寶貝。"
"OK，一定赴娘娘的約。待會兒見，拜拜親愛的。"
掛了電話，秦語搖頭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划過，點開莫曉婷發來的定位，隨手回了一個愛心表情，又補了句"馬上到"。莫曉婷是她從大學起便黏在一起的閨蜜，如今已是小有名氣的模特，滿世界飛來飛去，難得回臨城一趟。約在這樣的地方吃飯，倒讓秦語心裡隱隱起了些猜測。
她趕到那家餐廳時，推開玻璃門環顧了一圈，便看見莫曉婷坐在角落裡朝她使勁揮手。雖說是角落，但以莫曉婷那高挑的身段和出挑的氣質，坐在哪裡都像自帶了一束追光。秦語穿過幾張餐桌走過去，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口便調侃道："我說你怎麼選這麼個角落？一個模特搞得跟大明星似的，怕被娛樂記者偷拍啊？"
"寶，能不能先關注關注你閨蜜？"莫曉婷雙手托腮，沖她眨了眨那雙畫著精緻眼妝的眸子，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人家最近接了個大單子哦。"
秦語挑了挑眉，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三分懷疑，七分瞭然："你不會要跟我說，你這次回臨城，就是為了這個所謂的大單子吧？"她低頭掃了一眼手機上的定位，心裡早就泛起了嘀咕——她們以前見面，可從不會來這種格調雅致、價格不菲的餐廳。莫曉婷把她約到這裡來，絕不只是為了敘舊這麼簡單。
莫曉婷笑得眉眼彎彎，一拍桌面："我的寶不愧是大學教授，一猜就中！"
"所以……你今天叫我來，不是為了敘舊，也不是為了吃飯，而是——"秦語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她臉上。
莫曉婷朝她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那人呢？哪家公司？"秦語有些哭笑不得，語氣里糅著幾分好奇和幾分佯裝的嗔怪。
話音未落，莫曉婷的視線忽然越過秦語的肩頭，整個人刷地站了起來，臉上掛起一個職業而得體的微笑，朝來人揚聲道："您好，您就是肖秘書吧？"
秦語被晾在原地，心頭那股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生氣的小火苗蹭地竄了上來——不告訴她原因也就算了，還直接把她晾在一邊。她順著莫曉婷的目光回過頭去，看到一位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笑容溫和有禮的年輕男子正朝這邊走來。
"您好，莫小姐，讓您久等了。"肖理彬彬有禮地伸出手，姿態謙和而專業。
"還好還好，您太客氣了。"莫曉婷伸手與他禮貌地一握。
寒暄過後，肖理側身讓出身後的位置，語調恭敬："這位是我們IM集團的總裁，慕容傅先生。今天由慕容總親自與您對接合作事宜。"
秦語聽到"慕容傅"三個字時，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想，自己大概最近跟這個人待久了，連耳朵都染上了某種慣性——怎麼隨便聽個名字都能落在他身上。她帶著一絲近乎荒誕的預感回過頭去，正撞上那道深邃而沉靜的目光。
沒錯，就是慕容傅本人。
這世界小得簡直有些過分了。
慕容傅顯然在進門時便注意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只是不敢確認她也會在這裡。直到走近了，目光落在她側臉上，才確定了是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微動，浮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秦小姐，又見面了。"
"你們認識？"莫曉婷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跳了跳，滿眼的不可置信。一個大學老師，一個IM集團總裁，這兩條人生軌跡無論如何想也不該交叉在一起。
"幾面之緣。"秦語輕描淡寫地答了一句，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聊天氣。
然而站在慕容傅身後的肖理，已經不動聲色地在心裡埋下了一顆疑問的種子。他跟隨慕容傅多年，太了解自家老闆的脾性——除了那位遠在巴黎的顧雪，他幾乎沒見過慕容傅用這樣的目光看任何一個女人。幾面之緣？恐怕沒那麼簡單。
"既然秦小姐和總裁已經見過，那我便不再多作介紹了。"肖理迅速切換回公事公辦的狀態，翻開手中的文件夾，語氣利落而專業，"我們直接進入正題，談談此次合作的細節吧。"
秦語識趣地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一下，你們談完了我再來找曉婷。"
"不必。"慕容傅抬手虛虛一按，示意她坐下，"你們既然是朋友，旁聽也無妨，不需要避諱什麼。"
秦語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重新落回椅子上。接下來的談話，她雖然名義上是旁聽，卻也聽得格外認真。莫曉婷作為模特的專業素養在談判中展露無遺——她對自身定位的精準、對行業趨勢的把握，以及對合約條款的推敲，每一處都顯得遊刃有餘。而慕容傅雖然話不多，每句話卻都切中要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咄咄逼人，也不露半分退讓。秦語坐在一旁，看著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談，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在談判桌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沉靜而篤定的氣場，和他平日裡的寡淡與疏離判若兩人。
"謝謝傅總給了我這次機會，讓我能進入IM集團工作。"談話臨近尾聲，莫曉婷鄭重地起身致謝，眼底閃著真切的光芒，"我想我們之間的合作一定會很愉快的。"
合約的細節基本敲定，正式的簽約留到莫曉婷入職那天再進行。整場會面比預想中順利得多，雙方都頗為滿意。會談結束後，為了表示對莫曉婷這位新任首席模特的歡迎，慕容傅做東請大家共進晚餐。餐廳換了隔壁一家私密性更好的中式雅間，燈光暖融融地灑在圓桌上，菜餚一道道端上來，莫曉婷與肖理之間的交談輕鬆而熱絡，但秦語和慕容傅之間卻隔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沉默。
秦語偶爾夾一筷子菜，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對面那道人影——他正低頭慢慢喝著一碗湯，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她忽然有些恍惚：坐在對面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可以對海邊的夕陽說"你喜歡嗎"，也可以對顧雪說"我每天都想你"，卻對著自己的母親連一句軟話都不肯多講。他像一棟裝著許多扇門窗的房子，每一扇後面都藏著不同的季節。
秦語垂下眼帘，默默啜了一口杯中的溫水，沒有再看他。
可她知道，有些事情，遠比一紙合約要複雜得多。
"嗯。"慕容傅依然惜字如金，目光落在前方某個虛空的點上，連眼角都沒轉過來看她一眼。
秦語下了車，回頭隔著車窗望了他一眼——他的側臉線條繃著，眉間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細紋，像是心口壓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她沒再多問，轉身朝校門走去。或許他一直都是這樣寡言的人，又或許，他急著去處理什麼要緊事。反正他們之間的關係本就簡單明了，合約搭檔而已，用不著過度揣摩對方的心緒。
慕容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衛室拐角，隨即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徑直駛向自己的公寓。他比平時開得快了些，像在跟什麼無形的影子賽跑。電梯停到樓層，他三步並作兩步進門，鑰匙扔在玄關柜上的聲音還沒完全落下，他已經拿起了手機，撥通了顧雪的視頻電話。趕著回來，不過是不想讓顧雪恰好在這時候看見秦語坐在他副駕上的畫面——雖然這本是件解釋得清的事，但他依然不願讓她生出哪怕一絲多餘的揣測。
視頻接通的瞬間，屏幕里跳出顧雪那張清秀的面龐。她披著長發，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居家服，眼底卻寫滿擔憂："阿傅哥哥，你怎麼這麼久才回我電話？我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還好吧？可以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慕容傅已經換好了睡衣，靠在沙發上，對著屏幕彎起一個溫柔的笑容，聲音也軟了幾分，像是冰面下化開的第一縷暖流："沒事，雪兒別多心。昨晚公司那邊有點事情處理，才沒來得及給你回電話。"
"那就好。"顧雪舒了口氣，眉眼彎彎地湊近屏幕，"那……有沒有想我？"
"當然有，每天都在想。"慕容傅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從胸腔里慢慢掏出來的，"可我更希望見到你。雪兒……什麼時候回國？大概還要多久？"他停了一下，像是怕話語太急壓到了她，又補了一句，"我不是催你回來跟我結婚，我只是……"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顧雪輕輕打斷他，垂下眼帘，聲音裡帶著一絲歉疚，"可是我也不確定還要多久。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阿傅哥哥，你是知道的——我等了那麼久，不想輕易放棄。你……能再等等我嗎？"
慕容傅這幾天經歷的波折像沉甸甸的潮水壓在他肩上。他下意識地抬手捏了捏鼻樑，指腹在眉骨上停了一瞬，剛要開口，卻被顧雪搶先一步截住了話頭。
"阿傅哥哥，你就等等我嘛，好不好？"她的聲音軟得像棉花糖，尾音微微拖著，帶著撒嬌的鉤子，"最多一年，好不好？好不好嘛？"
沉默像一道細微的裂痕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慕容傅望著屏幕里那雙帶著期盼的眼睛，最終還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得近乎妥協："好……就一年，不能再多了。"
"嗯！就知道我的阿傅哥哥最好了！"顧雪的笑臉在屏幕里綻開，眉眼間漾滿了明媚的光，"好了不說了，我該去排練了。過幾天再給你打，拜拜！"
"好，快去吧。"他話音剛落，視頻那端就傳來"顧雪，該你上場了"的催促聲，她匆匆朝鏡頭揮了揮手，畫面便暗了下去。
慕容傅把手機擱在茶几上，整個人向後陷進沙發里，仰著頭望著天花板。窗外的光線一絲絲暗下去，將房間裡的陰影一寸一寸拉長。他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手還搭在沙發扶手上，就這樣沉沉地睡了過去，連薄毯都沒來得及扯過來蓋一下。
大洋彼岸的舞蹈室里，顧雪收起手機，臉頰上的笑意還沒完全退去，身旁的同伴小米便湊了過來，一臉八卦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剛剛那個是你男朋友吧？還挺帥的嘛！"
顧雪低頭抿了抿嘴，沒有否認，算是默了。
"那他一定對你很好咯？"小米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探照燈，掰著手指繼續追問，"對了，他在國內是做什麼的呀？"
這次顧雪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嗯……他一直都對我很好的。"然後便朝小米投去一個無奈的眼神，"好了小米，你怎麼這麼愛八卦呀？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有這性格？"
"哎呀！八卦一下嘛！快說說嘛——"小米不依不饒地拽著她的袖子，笑得一臉促狹。
顧雪被她纏得沒辦法，只好板起臉，故作嚴肅道："你是要練舞呢，還是打算八卦一整晚？"
小米看她拿練舞來堵嘴，撇了撇嘴，鬆開手："好了好了，不說就不說嘛！走啦走啦，練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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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臨城大學，秦語正坐在辦公桌前，筆尖在一摞作文本上遊走。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她攤開的紙面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桌角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順手接起，沒看屏幕，聲音還帶著批改作業時殘留的專註："喂，哪位？"
話筒那端傳來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帶著調侃的笑意，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我說秦教授，我們之間有這麼陌生嗎？才多久沒見，就把老朋友忘得一乾二淨了？"
秦語愣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頓了頓，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笑出聲："是是是，您說得都對！話說你到底在哪兒呢？這才想起來給我打電話，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
"自然是在臨城啦，不然誰大老遠打電話約你？"那聲音輕快得像一串風鈴，"就說吧，今晚約不約？"
"難得我們大模特有空，當然約！"秦語把筆一擱，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語調也跟著鬆快起來，"說吧，哪兒？我待會兒去找你。今晚可得好好敘敘舊。"
"這可是你說的哦——看微信，定位給你發過去了。記得來，寶貝。"
"OK，一定赴娘娘的約。待會兒見，拜拜親愛的。"
掛了電話，秦語搖頭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划過，點開莫曉婷發來的定位，隨手回了一個愛心表情，又補了句"馬上到"。莫曉婷是她從大學起便黏在一起的閨蜜，如今已是小有名氣的模特，滿世界飛來飛去，難得回臨城一趟。約在這樣的地方吃飯，倒讓秦語心裡隱隱起了些猜測。
她趕到那家餐廳時，推開玻璃門環顧了一圈，便看見莫曉婷坐在角落裡朝她使勁揮手。雖說是角落，但以莫曉婷那高挑的身段和出挑的氣質，坐在哪裡都像自帶了一束追光。秦語穿過幾張餐桌走過去，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口便調侃道："我說你怎麼選這麼個角落？一個模特搞得跟大明星似的，怕被娛樂記者偷拍啊？"
"寶，能不能先關注關注你閨蜜？"莫曉婷雙手托腮，沖她眨了眨那雙畫著精緻眼妝的眸子，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人家最近接了個大單子哦。"
秦語挑了挑眉，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三分懷疑，七分瞭然："你不會要跟我說，你這次回臨城，就是為了這個所謂的大單子吧？"她低頭掃了一眼手機上的定位，心裡早就泛起了嘀咕——她們以前見面，可從不會來這種格調雅致、價格不菲的餐廳。莫曉婷把她約到這裡來，絕不只是為了敘舊這麼簡單。
莫曉婷笑得眉眼彎彎，一拍桌面："我的寶不愧是大學教授，一猜就中！"
"所以……你今天叫我來，不是為了敘舊，也不是為了吃飯，而是——"秦語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她臉上。
莫曉婷朝她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那人呢？哪家公司？"秦語有些哭笑不得，語氣里糅著幾分好奇和幾分佯裝的嗔怪。
話音未落，莫曉婷的視線忽然越過秦語的肩頭，整個人刷地站了起來，臉上掛起一個職業而得體的微笑，朝來人揚聲道："您好，您就是肖秘書吧？"
秦語被晾在原地，心頭那股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生氣的小火苗蹭地竄了上來——不告訴她原因也就算了，還直接把她晾在一邊。她順著莫曉婷的目光回過頭去，看到一位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笑容溫和有禮的年輕男子正朝這邊走來。
"您好，莫小姐，讓您久等了。"肖理彬彬有禮地伸出手，姿態謙和而專業。
"還好還好，您太客氣了。"莫曉婷伸手與他禮貌地一握。
寒暄過後，肖理側身讓出身後的位置，語調恭敬："這位是我們IM集團的總裁，慕容傅先生。今天由慕容總親自與您對接合作事宜。"
秦語聽到"慕容傅"三個字時，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想，自己大概最近跟這個人待久了，連耳朵都染上了某種慣性——怎麼隨便聽個名字都能落在他身上。她帶著一絲近乎荒誕的預感回過頭去，正撞上那道深邃而沉靜的目光。
沒錯，就是慕容傅本人。
這世界小得簡直有些過分了。
慕容傅顯然在進門時便注意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只是不敢確認她也會在這裡。直到走近了，目光落在她側臉上，才確定了是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微動，浮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秦小姐，又見面了。"
"你們認識？"莫曉婷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跳了跳，滿眼的不可置信。一個大學老師，一個IM集團總裁，這兩條人生軌跡無論如何想也不該交叉在一起。
"幾面之緣。"秦語輕描淡寫地答了一句，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聊天氣。
然而站在慕容傅身後的肖理，已經不動聲色地在心裡埋下了一顆疑問的種子。他跟隨慕容傅多年，太了解自家老闆的脾性——除了那位遠在巴黎的顧雪，他幾乎沒見過慕容傅用這樣的目光看任何一個女人。幾面之緣？恐怕沒那麼簡單。
"既然秦小姐和總裁已經見過，那我便不再多作介紹了。"肖理迅速切換回公事公辦的狀態，翻開手中的文件夾，語氣利落而專業，"我們直接進入正題，談談此次合作的細節吧。"
秦語識趣地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一下，你們談完了我再來找曉婷。"
"不必。"慕容傅抬手虛虛一按，示意她坐下，"你們既然是朋友，旁聽也無妨，不需要避諱什麼。"
秦語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重新落回椅子上。接下來的談話，她雖然名義上是旁聽，卻也聽得格外認真。莫曉婷作為模特的專業素養在談判中展露無遺——她對自身定位的精準、對行業趨勢的把握，以及對合約條款的推敲，每一處都顯得遊刃有餘。而慕容傅雖然話不多，每句話卻都切中要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咄咄逼人，也不露半分退讓。秦語坐在一旁，看著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談，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在談判桌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沉靜而篤定的氣場，和他平日裡的寡淡與疏離判若兩人。
"謝謝傅總給了我這次機會，讓我能進入IM集團工作。"談話臨近尾聲，莫曉婷鄭重地起身致謝，眼底閃著真切的光芒，"我想我們之間的合作一定會很愉快的。"
合約的細節基本敲定，正式的簽約留到莫曉婷入職那天再進行。整場會面比預想中順利得多，雙方都頗為滿意。會談結束後，為了表示對莫曉婷這位新任首席模特的歡迎，慕容傅做東請大家共進晚餐。餐廳換了隔壁一家私密性更好的中式雅間，燈光暖融融地灑在圓桌上，菜餚一道道端上來，莫曉婷與肖理之間的交談輕鬆而熱絡，但秦語和慕容傅之間卻隔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沉默。
秦語偶爾夾一筷子菜，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對面那道人影——他正低頭慢慢喝著一碗湯，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她忽然有些恍惚：坐在對面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可以對海邊的夕陽說"你喜歡嗎"，也可以對顧雪說"我每天都想你"，卻對著自己的母親連一句軟話都不肯多講。他像一棟裝著許多扇門窗的房子，每一扇後面都藏著不同的季節。
秦語垂下眼帘，默默啜了一口杯中的溫水，沒有再看他。
可她知道，有些事情，遠比一紙合約要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