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笨蛋,你已經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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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經深了,城東那家開了多年的家常菜館卻還熱鬧著。李昂所在的賽車隊包了二樓最大的包間,圓桌上杯盤狼藉,菜碟摞了一層層,可杯子裡清一色全是茶水——車隊有鐵的紀律,比賽期間嚴禁沾酒,今天拿了冠軍也不例外。隊長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那杯茉莉花茶,站起來舉了舉杯,茶杯底在轉盤上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來,我們先以茶代酒,一起喝一個。"隊長的聲音厚實沉穩,像一面被敲響的鼓,"慶祝李昂拿了冠軍!大家辛苦了!今天這頓飯管夠,接下來給大伙兒放幾天假,好好休息,誰要是趁假期偷偷加練,我第一個不答應——"

  "隊長萬歲!"幾個年輕隊員哄地笑起來,齊刷刷站起來舉杯。茶水碰在一起,有的人杯子舉得太高了,灑了幾滴在桌布上,也顧不上擦。李昂坐在中間被隊友們簇擁著,笑著和大家碰杯,可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卻越過對面那扇窗,看向外面黑沉沉的街道。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車燈在玻璃上一晃而過,又消失在夜色里。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飯桌上的喧鬧像煮沸的水,笑聲、打趣聲、筷子碰碗沿的聲響攪在一起,可李昂坐在那一圈熱鬧的中心,心裡卻有一塊地方是安靜的。他想起下午從領獎台上下來時,那個空蕩蕩的位置——秦語和慕容燁都已經走了,只剩下莫曉婷靠在圍欄邊等他。他想起自己被媒體圍住的時候,隔著人群和閃光燈,他餘光看到慕容燁轉身離開的背影,灰色外套的衣擺被風掀了一下,就那麼走進了人群里,沒有再回頭。

  飯吃到後半段,有人提議拍合照,大家湊在一起擠作一團,李昂被推到正中間,手裡還攥著那隻獎盃。快門咔嚓響了好幾下,有人喊"冠軍看這裡",他扯出一個標準的笑容,眼皮卻微微垂著。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隊友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勾著他的肩膀說"改天再聚",他應著好,等人都走遠了,他沒有往自己車的方向走,而是招了一輛計程車。

  恍惚間他不經意的報了慕容燁的住址,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靠在座椅上沒再說話。計程車駛過深夜的城市,霓虹燈在後視鏡里拉成一道道流彩的線,獎盃被他放在膝蓋上,冰涼的金色金屬貼著他牛仔褲的面料,沉甸甸的,像一塊實心的錨。

  秦語這邊,她合上書的時候抬眼看了下手機——十一點整。屏幕乾乾淨淨,沒有新的消息推送。慕容傅還沒回來。她點開他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還停在她發的那句"好"上,她斟酌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今晚還回來嗎?"發了出去。等了一分鐘,沒有回覆。她又等了三分鐘,還是安安靜靜的。她翻出通訊錄找到肖理的名字撥了過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肖助理?"

  "秦語姐,"肖李的聲音清醒利落,不像在睡覺,"你是想問老闆吧?"

  "對,"秦語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往臥室走,"他沒和你在一起嗎?"

  "老闆早就回去了,沒和我在一起。"肖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下午他從賽場那邊走之後,就讓我先下班了。"

  秦語的手指停在臥室門把手上:"好,那我知道了。打擾你了。"

  "沒事的,秦語姐。"

  掛了電話,秦語站在臥室門口想了想。沒跟肖理在一起,那就是去找谷越了吧,那是慕容傅最好的兄弟之一,兩個人在一塊無非是喝酒、抽菸、不說話,彼此陪著坐上一整夜也是常事。她想了想,給谷越發了一條消息——"谷越,慕容傅在你那邊嗎?"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她又打了一行字:"你們別喝太多,注意身體。"發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又等了約莫十分鐘,手機始終沒有亮起來。她眨了眨眼,眼皮漸漸沉下來,終於合上了眼睛。

  慕容傅到家的時候,壁鐘的指針恰好指向十二點整。他推開門,玄關的燈還亮著,客廳的壁燈也亮著,暖黃色的光從各個角落湧出來,像一屋子沒等到的回答。他換鞋的動作很輕,走過客廳時看到茶几上攤著一本書,書頁朝下扣著,旁邊放了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水面映著燈光,微微晃動。他繞過去,悄悄推開臥室的門。

  秦語側躺著,呼吸勻暢綿軟,一隻手搭在枕頭邊上,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她夠不著的地方。慕容傅走到床邊,俯下身看了她一會兒,夜燈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陰影。他伸手,指腹輕輕撥開黏在她臉頰上的一縷髮絲,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一隻停在花上的蝴蝶。

  秦語的眼皮動了動,睫毛顫了兩下,微微睜開眼睛,目光還帶著睡意的朦朧。她看見他站在床前,便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回來了……"聲音又軟又糯,像融化的糖。

  慕容傅看著她,眼底那層沉悶的殼像被什麼敲出了一條細縫。他輕輕"嗯"了一聲,嗓子有點啞,沒再多說。他轉身去洗漱,水聲被壓到最小,牙刷碰杯壁的聲音也收著,等他從浴室出來時,身上帶著水汽和沐浴露清淡的冷杉味。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躺下去,床墊微微下陷,秦語在睡夢中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溫度,像一隻循著暖流遊動的魚,翻身靠了過來,臉頰貼上他的肩窩,膝蓋蜷起來蹭了蹭他的腿。

  慕容傅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將手臂從她頸後穿過去,攏住了她的肩。秦語像是得到回應似的,又往他懷裡縮了縮,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安穩。他低頭看著她發頂那個小小的旋,下巴抵上去,閉了眼。壁燈還開著,昏黃的光落在兩人交疊的輪廓上,像一幅被時間定了格的畫。

  而城市的另一頭,慕容燁的書房裡還亮著燈。他剛合上一份病歷,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敲門聲。篤篤篤,三下,停頓,又篤篤兩聲。慕容燁起初沒動——這個點了,鄰里之間走動的可能性幾乎沒有,他以為是隔壁住戶錯敲了門。可那敲門聲又響了一遍,這次稍微重了一點,帶著一種執拗的耐心。

  慕容燁皺著眉起身,走到玄關透過貓眼往外一看,愣住了。門外站著李昂,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手裡還拎著那隻冠軍獎盃,獎盃的金色在走廊的聲控燈下反著光。慕容燁拉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看著門口的人,一時語塞。

  "你……這麼晚來我家是——"

  "怎麼,燁醫生不歡迎?"李昂站在門框裡,嘴角勾著一點笑,可那笑沒到眼底,像是被什麼心事壓著,撐不滿一張臉。

  慕容燁沒答話,側身讓開了門口,先進了屋。李昂跟進來,順手帶上了門。慕容燁走到開放式廚房那邊,從柜子里取了只玻璃杯接了溫水,頭也沒回地說:"說吧,今天又是什麼事?"他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回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一眼李昂——穿著今天賽後那件隊服外套,手裡還攥著獎盃,身上沒什麼酒氣,頭髮卻有點亂,像是沒打理過就過來了。"你別跟我說你又沒地方住,我可不信。"

  李昂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獎盃,像是才發現自己還一直攥著它,把它擱在茶几上,獎盃碰在木質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張了張嘴:"沒有……我是還沒來得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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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來得及?"慕容燁歪了歪頭,目光裡帶著審視,"專程來找我的?"

  李昂的目光閃了一下,摸了摸後腦勺,含含糊糊地:"額……算是吧。"

  慕容燁沒催他,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點水。"

  李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水流過喉嚨,他卻像被噎住了一樣,放下杯子之後又沒了聲音。客廳里安靜下來,牆上那幅鐘的秒針噠噠地走著,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麼。慕容燁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個平時大大咧咧、說話像連珠炮似的人,今晚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他認識李昂也算有些日子了,從那場傷到後來的復健、檢查、複診,每一次見面李昂都是談笑風生的那個,哪怕是做最疼的關節拉伸,他也咬著牙沖慕容燁擠出個笑臉來說"沒事,不疼"。

  "是遇到什麼難事了?嗯?"慕容燁把聲音放柔了,像在哄一個不肯說出心事的孩子。

  "沒有。"李昂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了一下又鬆開。

  "那是?"

  李昂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攢了很久的勇氣從胸腔里往上頂。他抬起眼,飛快地看了慕容燁一下,又低下頭去,聲音悶在喉嚨里:"我……那個……謝謝你今天能來看我比賽。"

  慕容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從眼底漫出來,帶著點無奈和寵溺,像在看一個明明很聰明卻偏要做笨事的小孩:"笨蛋。你今天下午在賽場就已經謝過了。"

  "哦,"李昂的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說、說過嗎?我可能是有點累了……忘記了。"

  "所以你到底怎麼了?"慕容燁收了笑,認真地看著他,身體微微前傾,"如果累了的話,就先在我這休息吧,明天再說也不遲。"他說著起身,準備往臥室去給他拿睡衣。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手腕忽然被一把拽住了。慕容燁停住腳步,回頭,李昂還坐在沙發上,頭低著,那隻手卻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了。慕容燁沒抽手,就這麼站著等他開口。

  李昂的聲音從低垂的腦袋底下傳出來,悶得像被什麼壓著:"所以你是零還是一。"

  慕容燁沒聽清。他偏了偏頭,從鼻腔里發出一聲疑惑的"嗯?"

  李昂像是把最後一道閘門也踢開了,猛地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撞進慕容燁的眼睛裡。他的臉是紅的,耳朵是紅的,連脖子根都泛著一層薄薄的粉色,可他的眼神卻出奇地穩,像一顆終於落定了的棋子:"我問你——你是0,還是1?"

  這次慕容燁聽清了。他站在原地,手腕還被攥著,目光垂下來落在李昂緊握他的那隻手上,然後慢慢抬起來,對上李昂那張幾乎快要燒起來的臉。他被這個毫無預兆的問題砸得愣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被一層溫和的、耐心的審視覆蓋住。

  李昂見他沒回答,以為他沒聽懂——或者假裝沒聽懂。他像是豁出去了似的,鬆開慕容燁的手,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指節絞得發白,一口氣把話全倒了出來:"我最近不知道怎麼了,沒事的時候老是想起你。你今天能來看我比賽,我真的很開心。我以為你不會來的時候,我心裡空了一大塊。可當我在人群里看到你的那一刻——我覺得我身上所有的勁一下子就上來了,像有人在背後推了我一把。後來我真的拿了冠軍,我第一個想分享的人,不是隊長,不是隊友,是你。你說……"他的聲音到最後低了下去,像一根弦繃到了極限,"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最後一個字落在空氣里,像一枚硬幣掉進水面,漾開一圈圈波紋。客廳又安靜了。秒針依舊在走,噠、噠、噠。慕容燁站在他面前,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步的距離。他看著李昂泛紅的眼眶裡那點倔強又慌張的光,很久,很久沒有動。然後他緩緩地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把自己的視線放到和李昂平齊的高度,近得能看見李昂睫毛尖上那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顫動。

  "你問我是0還是1。"慕容燁的聲音很輕,像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那你呢?你問這個問題之前,有認真思考過嗎?"

  李昂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可他看著慕容燁那雙沉靜得像湖水的眼睛,忽然覺得所有那些他一個人翻來覆去想了很多夜的問題,在這一刻好像都不需要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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