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賣掉我,只需要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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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點十七分,季輕輕剛剪完一條廣告片的最後一幀,眼睛快瞎了。

  她靠在那張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摺疊椅上,仰頭盯著天花板那盞忽明忽暗的燈,燈管用了三年,早該換了,但她每個月都告訴自己:下個月,下個月一定換。下個月永遠沒來過。她把電腦合上,手腕習慣性地轉了轉,骨頭咔噠一聲脆響,她齜牙,沒吭聲,站起來,把自己摔進那張一米五的床里。

  床墊彈簧發出一聲慘叫,像在罵她。

  她閉上眼,腦海里自動播放出接下來五秒的流程:關燈,睡覺,明天早上起來接新單,繼續剪片子,繼續配音,繼續給那些甲方爸爸當牛做馬,然後月底再看著餘額數字變回個位數,循環往復,直到她死。

  行,也不算虧。

  她剛把檯燈摸到一半,手機炸了。

  是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來電歸屬地顯示本地。季輕輕盯著屏幕看了整整三秒,掛斷。那邊立刻又打過來。她再掛。再打。第五次的時候她不掛了,接起來,語氣平和得像在念銀行客服台詞:「喂,您好,您撥打的用戶已本息逾期五年,請不要再撥——」

  對面沉默了一下,然後一個低沉、克制、西裝革履質感的男聲傳來:「請問是季輕輕小姐嗎?我是賀川。」

  季輕輕眼皮都沒抬:「你打錯了。」

  掛斷。

  第六次。

  她投降了,坐起來,把手機開了免提扔在枕頭邊,語氣已經沒有剛才的客氣:「說吧,你哪個平台的?還多少?我今天手裡就三百二,要債的話先排隊,房租排在我前面。」

  對面的人沒有被她帶跑偏,語氣依然四平八穩:「季小姐,我是代表我的老闆來處理季赫先生名下個人債務的。」頓了一下,像是怕她再掛,他補了一句,「方便的話,我現在在你家門口,我們面談。」

  季輕輕握著手機的手停住了。

  季赫。那個名字像一根細刺,扎進她已經結了厚繭的皮膚里。她很久沒聽人提起這個名字了,久到差點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聽見。

  她沒有立刻回答。窗外一輛貨車忽遠忽近地碾過減速帶,悶響滾進這間十平米的出租屋裡。

  「你哪來的地址?」她問。聲音比剛才矮下去了一點。

  「季小姐,我既然能查到這筆債,當然也能查到你住在哪。」賀川的聲音不卑不亢,聽著甚至有點恭敬,但字字都落在點上,「我沒有惡意,只是半夜來敲門不太禮貌,所以先打個電話請示您。」

  季輕輕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半夜知道不禮貌,怎麼不明天早上再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又看了看門的方向,認命地翻身下床,趿著拖鞋走到門邊。

  「我開門,你長話短說,我明天還要上班。」

  她拉開那扇鐵門的瞬間,防盜門縫裡露出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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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道聲控燈昏黃,照出男人的輪廓,三十歲上下,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這樓道里跟整個城中村格格不入,像一隻誤入菜市場的金毛犬。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包扣鋥亮,比季輕輕這間屋子裡所有東西加起來都貴。

  賀川微微欠了欠身:「打擾了,季小姐。」

  季輕輕靠在門框上,攔著門沒讓他進:「說。」

  賀川也不囉嗦,直接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紙面乾淨,字印得一目了然。

  「您父親季赫先生五年前以個人名義為一位朋友的企業做連帶擔保,對方公司破產,擔保債務落在他名下。這筆債連本帶息翻到今天,」他把文件翻開,指著一串數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到這個數。」

  季輕輕瞄了一眼那個數字。

  170萬。

  她安靜了三秒。

  第四秒,她抬眼看他,表情像在菜市場問一條魚今天新不新鮮:「你再說一遍?多多少?」

  賀川複述了一遍。季輕輕還是沒動,但她握在門框上的手,指節慢慢泛白。

  「這個數,」她鬆開手,笑起來,語氣竟然還挺輕快的,「我打八輩子工也還不起。」

  賀川沒有接話,安靜地等她。

  季輕輕靠在門框上,忽然覺得夜風有點涼。她低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洗得發灰的拖鞋,沉默了一會兒。

  五年前的記憶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老宅的門被推開,堂叔季明舟站在雨里。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深色西裝,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她,笑得溫文爾雅,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像刀片一樣乾淨利落:"輕輕,你爸的事你也知道了。家裡的產業我先替你們管著,等事情過去了再說。你先出去住一陣,好不好?"

  他說"好不好"的時候,身後的人已經把她的行李箱從二樓陽台扔了下來。

  十六歲的她站在台階下,雨水把她的頭髮糊成一團,狼狽得像一條被扔出家門的小狗。她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手裡就一個行李箱、一部手機,和一顆還沒來得及學會恨人的心。

  後來她才慢慢聽明白——父親入獄那天,季明舟就聯合外面的人做局,一筆壞帳壓垮季家主業,再以"幫忙收拾爛攤子"的名義把季家所有資產吞得一乾二淨。

  那個笑著說"等事情過去了再說"的堂叔,才是把她爸送進去的幕後推手。

  五年了。她換過奶茶店、便利店、快遞站、深夜配音棚,一天打三份工,累到站著都能睡著,才勉強把日子過得像個人樣。她以為自己早就把那些事忘乾淨了,原來沒有。原來那些債,一直都跟著她。

  她回到當下,視線落在賀川手裡那沓文件上,突然問了一句:「你們老闆,是不是我爸以前的朋友?」

  賀川沒有正面回答:「這個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我老闆說,這筆債可以凍結,停止計息,不再追討。條件只有一個。"

  季輕輕等著他。賀川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空白的一行:「嫁進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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