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九章 女神之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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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徒還沒來得及解釋,便被夜焰打斷了。「少說沒用的!」這位先前不知所蹤的女王近衛吼道,「銀弦和緹茜亞諾呢?我老婆呢?」

  這時候想起她了,看來你對菱塔的狀況真的不知情。「我對你老婆沒興趣,我是你兒子的朋友。」約克嘀咕。

  夜焰盯著他:「你小子究竟是什麼也不懂呢,還是故意這麼說?」

  「何必追根究底?」學徒瞥了夜焰一眼。「我是蒂卡波的朋友,我認得她,這沒什麼。有些時候,命運使我們彼此關聯。」

  他話鋒一轉。「但也有時候,人與人的相遇是刻意為之的陰謀,需要我們自行判斷。」

  約克打量著他們:不曉得學徒和夜焰為何會在福坦洛絲走到一塊兒,但他發現學徒開口後,後者竟沒再反駁。

  他感到一絲慶幸。我不必再向女王近衛解釋茜茜等人的下落了。

  「現在快過來。」學徒對他說。

  約克毫不遲疑地邁步,身體穿越了一層薄殼。一瞬間,他重新獲得了掌控元素的能力,差點把自己塞成氣球。

  「這東西是什麼?像層玻璃,但沒有觸感。」

  「就是神術。環境大變,我們的神秘技藝受到了一定影響。」學徒似乎對雲區早有了解,果然他還是那套未卜先知的高塔風格。「不過,改變的只有外觀,神秘依然生效,將內外分隔開。」

  「更改的是資訊。」約克補充,「神術的內在不是元素,且源於另一位神靈,因此哪怕處於露西亞的神國,也不會改變本身特質。只是你我都是凡人,火種接收到的關於神術的資訊,都在祂能篡改的範疇。」

  他本以為透露的情報會對他們大有用處,誰知學徒反問道:「約克,你想過沒有?如果雲區的所有資訊都能被更改,那麼我們即便面對面,也可能認不出彼此。」

  約克沒想過。「但這並沒發生?」

  「有人幫助了你。」學徒的聲音透過防沙罩,「她對你另有安排,於是派我們來這兒。剛剛你在做什麼?」

  約克頓時明白,原來屏障並非無故碎裂。他扭過頭:兩輪太陽依舊高掛,散發驚人的能量。任何人都該第一時間注意到祂才是。

  「簡而言之,女神在呼喚我。」約克一聳肩,「你們看得見嗎?」

  學徒搖搖頭。「不,我只覺得這裡光線充足。」

  「祂就在那兒。」約克指了指頭頂,動作很有些不敬,但此刻沒人在乎。「不過不是露西亞,而是伊文捷琳。她現在是女神的代言人,遵循祂的意志。」

  夜焰皺眉。「聽上去不像真的。你們或許不了解:聖者的神秘度可與諸神並肩。即便神代復甦、露西亞親臨,陛下也不可能毫無還手之力。」

  「茜茜告訴我,陛下一直受傷未愈。」約克道,「況且,我也編不出這種水平的謊話,我又不是海恩斯。」

  不過,連夜焰也瞧不見,約克開始覺得自己是與眾不同的了。

  但當這位僅存的女王近衛試圖發散觸覺,將火種的感知朝天空蔓延而去時,他的神情陡然一變。

  「什麼感覺?」約克好奇地問。

  「同胞的火種。」夜焰喃喃道,「無名者……這究竟……」他的面孔突然扭曲。「呸!去他的,根本是惡魔。」

  約克下意識望向學徒。

  神術符文微微閃動,隔絕內外,也喚回了冷光西塔的理智。「別去看祂,米斯法蘭,也別去感受。」學徒警告,「無論是諾恩還是神靈,我們都不能直視。在明光大廳,你的族人只是聽見諾恩的聲音,就自我解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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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究竟是為什麼?」夜焰問出了和約克同樣的問題,無人回答。

  「這不重要,快走。」學徒催促。

  他們在神術的保護下返程,沿光滑的廢墟一路下降。菱塔殘破的碎片如雨點般襲來,被夜焰揮手彈開。繚繞不散的濃霧,也被金色的符文隔絕在外。

  「你怎麼辦到的,尤利爾?」約克忍不住問。他本已準備放慢腳步,但學徒反過來抓住他,居然跟上了夜焰閣下的速度。

  「你指什麼?」

  「從你進入雲區說起吧。」涌流雲不比福坦洛絲,後者多少還有部分元件屬於物質,雲區則是純粹的資訊世界啊。

  「我並非本人到此。」學徒邊走邊解釋,身體輪廓呈現出淡淡的粒子效果。「來到這裡的是我的夢。」

  約克大致明白了。他們曾與一位『織夢師』結識,對方的職業被神術解析後,學徒就能獲得她的神秘技藝。

  夢境生物是意識的投射,也是資訊的集合,自然能進入雲區。「噢,那我該叫你林克斯才是。」

  「辛。他是諾克斯傭兵團的冒險者,和你一樣是小隊長。」

  約克大感不妙。「這麼快!你讓考爾德老大給你開後門了?」


  約克十分懷疑。旁人會以為箴言騎士定是誠實守信之輩,但他可知道,這位老朋友胡說八道的水平,絲毫不亞於埃茲·海恩斯編造拖稿理由的時候,甚至態度還比後者誠懇多了……

  「說到故事。」學徒指出,「明光大廳里有個諾恩的資訊殘像,她告訴我們許多神靈的故事,其中沒一句真話。」

  「一個也沒有?」

  「兩句真話打亂順序,傳遞的便是謊言。即便占星師的預言,也會因此而解讀錯誤。」學徒說,「用真相的碎片拼湊出耳語,連凡人也能辦到。但如果主使者是諾恩,恐怕這謊言便沒人能堪破。」

  「諾恩?」約克重複。

  「侍奉神的天使。」夜焰解釋,「祂們會比神靈更像人一些,但本質仍是不同。」

  約克嘴角一牽。「有意思。什麼樣的天使會以欺騙凡人為樂?」

  「有所圖謀的傢伙。」夜焰陰沉地咕噥。

  「就我所知,是個穿藍色格子裙的紅光西塔。」學徒輕聲道,「你遇見過這樣的天使嗎,約克?」

  ……

  「這假貨說的還真像那麼回事。」夜焰一邊用粒子流轟擊虛空,一邊對辛說,「那小子深信不疑了。」

  辛不理會他的揶揄。「你認得那天使麼?」

  「只怕祂不認識我。」冷光西塔嘀咕,「荊棘織咒是神代時期的諾恩,我們都聽著祂的福音長大。祂選擇了約克,又沒必要通知我。」

  辛卻有所了解。無論那諾恩有多少計劃,都不可能成功。打一開始,祂就不是可以合作的物件。

  ……

  橙光西塔許久沒回應。此時此刻,他仍然不願將那個名字說出口,不是擔心再次遭到嘲笑,而是害怕她編織的自始至終都是騙局。

  「布萊特希爾?」

  「還有一個自稱暮星的湖衣,但我知道她們是同一人。」約克搖搖頭,「可疑的傢伙。但她也曾告訴我她的名字。布萊特希爾。我想她起碼沒騙我這個。」

  「你早該察覺問題。」夜焰道,「沒有凡人能以此為名,因為布萊特希爾是露西亞麾下最廣為人知的兩名諾恩之一。祂被稱為『藍火柴』、『縛火之神』,與燈火之神莎莉絲並列。」

  這些知識都是先祖的記憶,約克不願去翻閱。

  他眨眨眼。「算啦,本人榮幸之至,能得到諾恩的親自關懷。」

  「所有聽過那故事的西塔都是她的目標群體,不單有你。」學徒無情擊碎了他的幻想,約克腦袋上的氣泡「啪」一聲破裂了。

  他指了指廊橋外。「荊棘曾刺傷露西亞,既是祂的敵人,又是祂成為光明之神的一環,乃是築火的臣子。她告訴你的故事,灌輸給你的觀點,甚至此刻隔絕露西亞的干擾,都只是神降的一環而已。」

  原來如此。約克早就發覺,他們旁若無人的交流了許久,又從廊橋逃到空港,伊文捷琳全程毫無動靜。

  「確實是神降。」夜焰的面孔褪了色,「燭女城的燈火聖宴,明光大廳則是荊棘織咒。神降。祂們的時代過去了,不該……莫非是拜恩?諾克斯被黑暗侵蝕,才導致……可陛下怎會坐視這一切發生?」

  「或許她無能為力。」約克輕聲道,「茜茜告訴我,女王陛下在盾劍之亂後經歷了一次重生。」

  夜焰與學徒交換了一個眼神。「也就是說,她不得不重新積累神秘度。此事本應隱秘進行,可獵魔戰爭迫在眉睫,女王的退讓意味著將西塔的虛弱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她別無選擇。」

  約克一聳肩。「或許吧。這不是她的錯,都怪……」怪誰呢?叛徒?隱形軍團?邪龍?「……不重要了。」

  「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學徒指出,「神降是光輝議會與伊文捷琳聯合舉行,單憑你我,只怕是杯水車薪。但若能暫時逃離露西亞的疆域,或許能拖延儀式程序。」

  約克恍然:「在月之都,我們就是這樣做的。」

  「我們也別無選擇。」學徒嘆息,「不管怎麼說,只要逃離閃爍之池,就算我們贏了。」

  他們終於穿過廢墟,回到了港口。約克很快認出了與茜茜分別的走廊,還有停著子域艙的起降台。我又要逃走了,這次只怕再也不會回來。噢,她的話語猶在耳邊。

  斷裂的平台下,濃雲如急流奔涌。夜焰吹出一片深色火花,墜入霧海後,眨眼便消失無蹤。

  ……

  朵朵火花撲面而來,無數繽紛色彩介於虛實之間,如洪流般沖刷席捲。

  「當心!」夜焰道。辛提劍揮砍,神術符文形成光刃,將激流橫斷。

  兩種不同來源的力量在半空碰撞,迸發奇異的波紋。霧氣翻滾,傭兵不遺餘力地朝後躲閃,『靈視』已告訴他沾染它們的下場。這些東西並非真實的水汽凝珠,而是無序的資料碎片,只需碰觸,便會污染自身。

  「他們要走!」辛說,「得叫醒他,米斯法蘭!用任何方式。」

  話音未落,霧氣如潮水迎頭打來,落地前又化作漫天雨滴,無孔不入。見狀,夜焰身影一閃,他卻不能有樣學樣。

  傭兵腳下不動,抬手擋在前方。

  『冷杉林』

  千萬道冰凌拔地而起,寒流四溢,將雨幕清空。

  碎片資料既有水的特性,他也可以加以利用。畢竟,此刻的雲區幾乎就是夢境海洋。

  同行者興致不高。「我討厭這一招。」夜焰一邊嘀咕,一邊在周身凝聚出數枚扭曲不定的符文。

  待他瞄準約克腳下的地面,符文忽然靜止,剎那間噴射出一道道撕裂空間的光束。

  『鏈式協議:崩毀』

  一顆刺目的蒼白光球不斷膨脹,內部脈動著如血管般的超高溫等離子體。外圍盤旋著藍紫色電離風暴,眨眼便將分子抽離熔斷,即便未被波及的區域,也無火自燃,使金屬如蠟般汽化。

  ……

  「是雲態干擾。我們會看到許多雜音。」夜焰提醒。

  「遮蔽它們。」學徒手一揮。港口平地起狂風,霧氣被裹挾席捲,消散在遠方。「做好準備,閣下。」

  真正隔絕干擾的仍是夜焰的神秘技藝。這名女王近衛身化暗光,將四周染成一片深色。被他的火種驅動的元素粒子,也向外傳遞出顯而易見的侵略性。

  『鏈式協議:離子火花』

  即便在神術的保護下,約克依然感覺到靈魂的刺痛。這是種奇特的感受,和珊妮婭的「破壞」、流虹的「錯亂」完全不同,卻與茜茜的「熱量」有外觀上的相同點。

  在閃爍之池,除去「掌律」日池乃是露西亞神官,女王近衛的職業本質都是『終暗先鋒』,與平民百姓毫無區別。約克自己也是。

  然而同樣的職業在夜焰手中,卻展現出了陌生的模樣。

  「克洛伊塔的傳承記載,空境是對神秘的深層次開發,也是『環』被打破後的現象。」學徒告訴他,「從火種到職業,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不過,我不清楚你們西塔……」

  「協議。」約克接話,「即便同樣的職業道路,也會延伸向不同的方向。當西塔在外界的投射超越『環』的極限,就會擁有獨一無二的協議。這是我們對秩序的備註。」

  不知什麼時候,我會創造自己的協議。約克原本從沒想過。但如果此刻能擁有女王近衛的本領,總好過呆站著張望。否則回到諾克斯,我該怎麼向帕因特描述戰鬥中的功勞呢?

  就在這時,場景變幻,天空忽然故障般閃爍,不時掠過黑白雪花。紅色光柱在霧氣中隱現,形成逐漸收縮的封鎖線。任何觸及紅光的資料,都在瞬息損壞、分解。

  「流虹閣下!」約克脫口而出。這一幕極具特色,無疑是『全息編輯』的職業魔法。

  夜焰沒回應。周圍元素活躍起來,聚集轉變,由微小的擾動鏈式放大,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毀滅力量。

  『蝕光』

  兩種本質相同但效果迥異的技藝無聲接觸,能量衝突爆炸。撕扯間,幽暗的冷色波紋徑直突破紅光,泯滅了大片資料。

  「快走!」學徒催促。

  ……

  「停下!」辛猛然向前,奮力對抗殘像驅使的碎片風暴。無數火花如泡沫碎裂,卻又毫髮無傷地浮現。

  辛受夠了。他瞬息沉入狀態,找到那種一閃而逝的感覺……只待殘像重現,迎接它的是一道飽含殺意的劍光,連帶著漫天破片也一劍清空。

  可忽然間,凍結的資料流轟然解封,碎片擦過他的肋下,留下色彩斑斕的傷口。

  「行了!」夜焰厲聲提醒,「別冒進!」危機時刻,他抓住傭兵的領子,將他朝後一提,才不至於被淹沒。

  就在這時,約克居然朝遠離他們的方向移動。

  「他聽不見。」這位女王近衛忍不住嘆氣。「真不知道在他眼裡,我們是什麼樣子。珊妮婭?還是波頌?」

  ……

  他不需要我提醒。約克趕快低頭,藏在神術屏障後。學徒緊緊抓住他,另一隻手在前一划。

  道路盡頭,一道門扉無聲洞開,星辰之光寧靜地灑下,向逃亡者們展示對岸的和平光景。

  約克這才注意到他指間的鑰匙。星之隙。這是從克洛伊塔的矩梯陣列中,定向開闢的屬於外交部白之使的專人通道。呃,既然尤利爾是使者的學徒,想來借用一二也很合理。

  但他有種說不出的感受。曾幾何時,在四葉領,在月之都,我們都這樣借了高塔的光。那些珍貴的回憶,在不斷重生中錨定了約克·夏因的人格。這一刻,他不是與塞恩蘭希的夥伴,而是與諾克斯朋友們並肩作戰的傭兵。

  原來一切都沒變。我們會再次逃出生天,繼續冒險故事,就像海恩斯筆下的「飛翼騎士」,甚至比他更傳奇:兩次——從神靈的手中——逃得性命。哈!大家會怎樣稱呼我們?

  約克做個鬼臉。總感覺不是什麼好話。

  「快走。」學徒說,「米斯法蘭閣下稍後會跟上的。」

  我算知道岩繪看我是什麼心情了,約克心想。「門後是到哪兒?」

  「伊士曼。我在那裡當差,你知道的,接海恩斯先生的班。沒有比這更適合我的職位了。」

  果真如此。仔細想想,我們還能去哪兒呢?「但那裡離拜恩很近,你……不要緊吧?」

  他不該提起那地方。學徒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撕裂,「還好,我可以與任何人友好相處。大家都需要……和平。」

  和平。說起來是多麼容易啊。約克想起他們在四葉領的日子,諾克斯在聖者之戰的落幕後喘息了一百年,即便暗流涌動,人們的生活依舊還算平靜。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戰爭再度到來。聖者間維持的秩序被打破,七支點一個接一個捲入混亂的局勢,內戰,獵魔,神降……教人們知曉休戰只是暫時,並非終結。

  有高塔信使做提醒,約克已是戰爭中不那麼無知的少數人,甚至還親身參與過幾場戰役,但他仍不知道,這裡面究竟有沒有正義的戰爭。

  威尼華茲分別時,正是尤利爾將夜焰閣下託付給他。你想讓我遠離紛爭,然而這世上根本沒有安全之地。

  看來我自己也無法想像,再回到伊士曼的理由是什麼。約克荒謬地想。他後退一步:「我不進去。」

  「約克?」

  「你盡可以叫我的名字。記得嗎?它是你我一起決定的。」約克抬起頭,「布萊特希爾。」

  時間似乎就此定格。

  『……』

  下一刻,所有景象煙消雲散。夜焰和流虹的戰鬥如被橡皮擦過,從天空中抹去。學徒的背影變得僵直,陡然化作片片光影。

  環境飛速倒流。港口升降台模糊起來,凝實為殘破的走廊。被離子火花籠罩的空間褪了色,重新變作玻璃長橋。

  只有「星之隙」的門扉仍然敞開,代替了茜茜所投身的虛無的輝光。那道一直阻攔他的屏障,依然明滅不定。

  約克回到了神靈面前,孤身一人,沒有退路可走。無數粒子正從他的火種里逃逸,彌散向上,飛入太陽。

  逃亡?沒人能從神靈掌心溜走……在祂的國度,逃亡只是徒勞的幻想,是光影擬合的遊戲。也許此刻的所見,也只是全新的海市蜃樓。

  他聽天由命地坐下來。

  「好吧,只是夢?」無論是學徒還是夜焰,他們的存在都是如此真實,我根本分不清。「你怎麼會知道我們的事?我還會看到什麼?說到底,你何必這樣捉弄我呢?我以為我們算得上朋友。」

  虛幻的光輝中傳來一聲嘆息。『是你,約克,那是你的願望。世界在回應你,因為你就是祂,是我們。』

  「你騙了我,對不對?」約克低聲問,「是你一手創造了約克·夏因,要他成為重生法案外的降臨者。你並不是真的認可我。」

  即便沒有形體,他卻能感受到湖衣的存在。「重生,對我們意味著什麼?」

  『一次嘗試,我們阻礙祂降臨的計劃之一……我找過許多西塔個體,他們無一例外,都成為了降臨者。但真正將重生視作新生的,只有你一個。』

  「阻礙……祂?」

  『這是我的使命。是我傷害過祂的詛咒。』

  「那你該幫我才是。」

  『我辦不到。露西亞的道路,神靈的降臨……我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是祂回歸神位的階梯。這是個死結。』

  約克皺眉:「什麼意思?」

  『神降的意象,約克。我阻礙過露西亞,刺傷了她,但祂最終跨越我……這段事實已被福音收錄,成為祂概念的一部分。』布萊特希爾回答,『在儀式中,我必定會作為被祂『跨越』的障礙,來補全祂降臨的現象。我越要幫你,越是干涉,祂的儀式進度就會越快。』

  約克聽得費力,不過隱約明白了。露西亞神降就像海恩斯創造的作品,布萊特希爾的存在是故事裡的「障礙」,是「達成目標」的必要元素。她極盡所能的阻撓,也都無疑會被敘事者跨越。

  湖衣抖抖翅膀,飛到他身邊。『所以,我們改變了主意。』

  我們。「你和誰?」約克覺得自己能猜到答案。

  『伊文捷琳。你們的女王。』

  「她一定是個優秀的合作者。」約克說,「在你違逆神靈的可怕計劃中,只怕西塔整個族群加在一起,也沒陛下一人給你的幫助大。」

  『你錯了。伊文捷琳雖然不是福音中的角色,卻也無法對抗族群的命運。別忘了,她是露西亞的女兒。』

  「可……女王陛下已經是聖者,神秘度等同於神靈了。」約克不相信,「連聖者也不能對抗諸神?」

  『我們受祂的恩賜,約克。』聲音重新變成伊文捷琳的嗓音,『我們生來就是祂的一部分。這與凡人的理解不同,不是分身,祂不能控制我、影響我,但從神秘學概念上來說,我就是露西亞。諾克斯是沒有第二個太陽的。』

  『這便是重生的意義。』布萊特希爾告訴他,『所謂的西塔族群,就是露西亞『重生』後的『自我』。你們畢生追求的自由意志,從根本上就是不存在的。』

  我們並不存在。我們是祂燃燒時的火星,是懸浮的熱氣。原來所謂永生的恩賜,不過是作為神靈的一部分而具備的本能。

  約克聽在耳中,只覺全然無能為力。「既然如此,你們還有什麼主意?」

  『拖下去。』湖衣道,『既然儀式必將成功,那就無限制拉長結局到來的時間。別忘了,劇本中的困難都由我來決定。』

  約克舔舔嘴唇。「能拖多久?」

  『一百年,一千年,總之盡我們所能。』湖衣道,『伊文捷琳頒布了重生法案,希望西塔們活得長久一些,以凝聚更多錨點。然而認知的改變不是一朝一夕能實現的,連她自己也無法扭轉,何況旁人?』

  約克想起「凱菈·艾瑟」公主。西塔不能如凡人一般繁衍,當然沒可能有什麼公主,這只是女王的嘗試。

  『我則在年輕人中尋找自我意識強烈的個體,協助他們離開閃爍之池。』

  她略微停頓。『至於新生兒,他們是完全的白紙,可以同你一樣成為對抗露西亞的關鍵,每一個都彌足珍貴,卻數量稀少……絕不能輕易損毀。我們為此制訂了許多計劃,甚至不惜利用秘密結社來保護他。』

  約克皺眉:「以晝芯的行事來看,你們的保護措施多少有點過激了。」

  『他得到了錯誤的命令……不,也許在他耳中,命令本就如此。』湖衣似乎不願提及,『對我們來說,無名者與新生兒恰好相反,是最不可信任的。』

  什麼,連天使也抗拒無名者?「就因為『黃昏之幕』叛投了邪龍?可……」

  『不,你不明白。這與個人意願無關,而是他們的火種對諸神沒有抵抗力。』

  約克試著理解:「他們拖不了太久的時間?」

  『就是這樣。他們生來便有缺陷,不能與常人相比。』

  令人震驚。約克聽過許多說辭,關於無名者,關於異常的火種。他們與生俱來的第二天賦,是神秘者夢寐以求的手段,也是「無名者」遭受歧視的隱形根源。

  但無論如何,從沒人會把第二職業的力量視作缺陷。先民時期,初源可是諸神的寵兒啊。

  ……

  辛的攻勢不由得慢下來。

  原來如此。他心想。諸神的寵兒。初源。無名者。她說了實話。

  夜焰急促地喘息。「……什麼?」他望著自己的雙手,似乎覺得陌生。「難道惡魔……」

  「或許先民時代,諸神的下落依然不能確定,直至邪龍入侵,大家才確定祂們離開了。」辛低聲道,「而後是七支點的時代,聖者的時代。」只要是神降相關的事宜,「諸神寵兒」的天賦的確是種缺陷……

  尤其『熔金者』都由西塔組成,還在不斷違規重生。難怪他們進入王宮後,再也沒有半點回音。

  ……

  晝芯的靈魂曾說我是對的。他們本是為特立獨行,才不斷重生,希望獲取證明自己獨一無二的才能,結果卻把真正的自我切割得支離破碎。

  約克很為他遺憾。我們為同樣的目的踏上兩條路,起初沒人知曉對錯。

  「最後會怎樣?」他追問,「女神會降臨?太陽永不落?」

  『並不會。』湖衣說,『這世上仍有夜晚的神明,祂的存在是露西亞無法取代的。然而夜之神的寒冷黑暗,亦不是凡人能夠承受。』

  事已至此,話也分說明了。約克到過卡瑪瑞婭,親身體驗『月之祭禮』,還覲見過破碎之月,又怎會不知道自己在她們的計劃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他覺得自己該激動恐懼,可事到臨頭,竟然比平日裡更要鎮定。「你要我離開閃爍之池,永遠不回來。你要我作為約克·夏因活下去,而不是更古老的某個重生的個體。到頭來,事情會怎樣?」

  『如果成功。』湖衣告訴他,『等你的自我足夠強大,也許你能抗拒祂,獲得真正的新生。也許你無論如何也辦不到,最終和你的族人同樣,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沒有第三種選擇?」

  『這是唯一的辦法,也是你的願望。』湖衣道。她輕輕振動翅膀,落在他的掌心。『況且對我而言,你也是最特別的那個西塔,我不想看到你送命。』

  約克不由得伸出手。結局雖然殘酷,她的話音卻很溫柔,讓他虛無的心臟為此而震顫。

  『告訴我,約克,告訴我吧。你的選擇是什麼?』

  湖衣歪過頭,等待他的回答。

  約克真想答應下來。你讓我不再孤獨,哪怕只為這也值了。西塔也總有不顧一切的時候——如果是諾克斯時的我,如果我真的只是約克·夏因的話。

  眼下,我就算答應,也辦不到了。

  「你不早說。」他輕聲開口,「太晚了,我已經不再堅定了。」

  布萊特希爾凝視著他,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也清楚,約克心想,所以才讓尤利爾帶我離開?「我是諾克斯的冒險者,也是塞恩的助手,是大同盟的降臨者戰士。我不是新生兒。」

  湖衣閉上眼睛。『一旦選擇接納過去,你就會和你的族人一樣,被祂輕易同化。』

  約克已然知曉,西塔重生和新生的判斷,根本上是對自我的錨定:代入傳承記憶,接納最初的人格,「我」就是重生;拋棄傳承,「我」便是新生。

  而在露西亞面前,所有西塔的記憶加在一起,也絕不可能比這位貫穿整個神代的光之女神的記憶更久。大家面對露西亞,正如「重生」後的「自我」面對海量的前世記憶。

  潛意識慣性的驅使下,西塔們將毫無阻礙地被「消化」,與祂合而為一。

  這一點,連伊文捷琳也無法避免。凱菈·艾瑟失敗了,藝術展廳被封存,她最後的痕跡藏在壓縮棒里,陷入永恆的靜滯。

  「但我不想假裝這些記憶與我無關。」約克說道,「塞恩和蘭希,他們是我的朋友。岩繪,桑德,尤利爾,羅瑪和多爾頓……還有你,布萊特希爾。」

  他輕輕碰觸她的蟲翼。「你們同樣是我無法割捨的。我不想……我不能這麼對你們。」

  我已經犯過錯了。約克心想,我辜負了蘭希和塞恩,拋棄了他們。那些被我愚蠢踐踏過的情誼,從始至終,都只屬於我自己啊!

  『約克……』

  「回家路上,我不停地給諾克斯的朋友們寄信。」橙光西塔告訴她,「但總有一天,我的信會無人接收。他們活不了多久,這我很清楚,並非每個人都是尤利爾。我會失去他們,毫無疑問。」

  他停頓片刻。「我試圖加入他們,像諾克斯人一樣珍視自己的每次生命,這沒錯。可這對西塔,對塞恩他們來說,是不公平的。」

  「因此,這些我記憶中熟悉的面孔,在我重新睜眼時能再度出現,我還能要求些什麼呢?」

  『那岩繪呢?她有罪嗎?』

  「我很榮幸結識這位朋友。」約克說,「但若瑟爾和我不同。沒有記憶,沒有認知的她,不該受到更多懲罰。我寧可女王殺了她,明正典刑,再讓贖清罪孽的岩繪回到我們身邊。」

  「還有桑德。」提及新生兒,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他救了我們一命,為此而重生。你說,我要責備這小叛徒,教導他把自己的生命放在首位麼?讚揚他的無私?還是什麼也不說,認定他是個對愛的渴求勝過生命價值的笨蛋?」

  約克將湖衣放在地上。

  「我也沒有答案。」他告訴她,「但我能肯定,這孩子不是你想要的武器。你的計劃永遠不會成功——好吧,這點露西亞福音里說得很明白了。」

  「不過別擔心,我同樣不會加入他們,成為露西亞的零件。我對改變別人的觀點沒興趣,尊重別人的意願,才是公平之道。」

  「畢竟,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我。」

  湖衣抓住他的手指,卻被掙脫。她有種不妙的預感。『你還……什麼?』

  「瞧,我們自詡為成年人,實則還不如一個孩子。桑德已經為我做出了榜樣。」

  只見約克拾起一根鐵條,伸手拂過。高溫將金屬熔化成橙紅汁液,他從中抽出一把新劍。

  她深吸口氣。『你想幹嘛?!』

  約克低頭看了看。「這不是明擺著的?」他反問。

  『你要對祂發起挑戰?一個西塔,向太陽?』

  「噢,我確實感覺到我們之間存在著某種差距。」橙光西塔做個鬼臉,「你也發現了?」

  『太蠢了!露西亞是太陽本身,根本不可戰勝!你只是燭火!你甚至都無法直視祂!』

  「是啊,得想想辦法。」他抬頭喊道,「我要怎樣變得和你一樣明亮,露西亞?」

  太陽當然不會回答。

  ……

  「別!」辛不顧一切地喊道。

  寒潮和神術火焰同時迸發,菱塔的資訊再度遭受破壞洗禮,此刻猶如森羅地獄。但他最終抓住了神靈構造的夢核,抵達了對方所在的時間。

  「約克!」

  ……

  「你聽見了嗎?」約克問布萊特希爾。

  湖衣瞪大眼睛。

  ……橙紅輝光猛然噴發,如天火墜地,化為漫丈光焰。與崇高無限的太陽相比,這自然只是些許微光,還在狂風霧流中搖曳。

  『新星』

  『折光』

  『光明熔爐』

  『能量炸彈』

  『心焰熔流』

  技藝走到終點,神秘也石沉大海。我還能怎樣?約克心想,我該做些什麼,才能與祂比肩?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燃燒』!

  彷佛有一萬年那麼久……橙光西塔的軀體向內坍縮,火種極盡燃燒,迸發出最後的能量。他的靈魂像朝霞一樣消散,卻留下永恆的色彩。

  無可抵禦的牽引力下,霞光穿破雲霧,奔向深空。

  ……屏障砰然炸裂。

  約克跨過地上的天使,一劍砍向天穹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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