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六章 女神之光（四）
「夠了。」緹茜亞諾說道，「沒人追來。它的目標不是你。」
約克扭過頭，驚覺身後的玻璃長廊仍舊空蕩，沒有追兵的痕跡：族人被遣里城市，衛士們也早已撤離。事實上，整個走廊只有他自己的聲音。
再安靜他也不在乎。「我管它的目標是誰！」約克吼道，「我的目標是它！我們快去……」
「站住！」茜茜的嗓音充滿寒意，令他打了個激靈。「你得去子域艙，我們立刻離開這裡。」她不容置疑地吩咐，「照我說的做。」
約克後退一步：「你不能——」
「我有太多事不能做，但絕不包括這一件。」茜茜道，「事實上，我也沒理由管你的去留。你要麼去子域艙，實現銀弦的遺願，要麼回去送死。反正我不會過去。」
他們心知肚明，約克沒能耐從流虹手下救回銀弦。他跌坐在地，心中充滿對自己的怒氣。「那你來做什麼？」
「看看情況。若你還珍視自己的性命，我來帶你走。」
約克覺得十分可笑：「我？」
「別不把自己當回事兒。我們的族群正在凋零，多逃一個是一個。」緹茜亞諾徹底丟棄了先前溫和的態度，讓人意識到她其實是隱形軍團的前任首領，而非一個在菱塔打工的業餘畫師。
「你走還是不走？」她問道，「我提前說清楚，有人在等你。他們自稱是從諾克斯來的。」
什麼？約克吃了一驚。難道是……這不可能呀。他們是怎麼進入福坦洛絲的？
但無論如何，這訊息令他驚喜之餘，又感到恐懼。不。不。不該是這個時候。
有一瞬間，約克真想飛回伊士曼，回到老朋友們身邊。說到底，銀弦等人乃是衛士，對福坦洛絲負有責任，而他只是降臨者，一介平民。可我怎能裝作他們的犧牲是理所應當的？
「為什麼？」他不知在問誰，「銀弦是流虹的學徒，他還保護過我。那不是流虹本人，對不對？就像女王，一個熟悉的影子。它究竟是怎麼出現的？」
「資訊殘像。」茜茜告訴他，「西塔轉變為雲態後，會更容易留下痕跡。但同樣，這些痕跡消除起來也更為徹底。流虹他……他的全部資訊都被複製下來，弧光也不例外。他們的資料完全可以呈指數級增長，形成比隱形軍團還要龐大的『女王近衛』軍團。」
約克的心彷佛墜入深淵。一整個空境組成的軍團，傳說中的銀歌騎士團在最輝煌的時刻也不過如此。
「這也是祂的目的。」茜茜說，「敵人的目標是銀弦的許可權。先前在王宮，流虹沒有將菱塔許可權交出去，他肯定意識到王座上的不……於是，他要你將訊息帶給銀弦，好讓他的學徒接管菱塔。」
「可是，我還沒給——」
「你只是帶去口信。以我對波頌的了解，他們之間多半設定過某種許可權轉讓密碼，用來以防萬一。因此期間無需你做什麼。」
茜茜將他拖起來，「好了，你不用責怪自己，我們對眼下的情況早有預料。」
不用責怪自己，約克心想，這我怎麼可能辦到？「防火牆熄滅了。」
「我看見了。流虹和銀弦的許可權均被奪取，恐怕敵人已經入侵了菱塔。」茜茜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約克知曉情況不妙。失去菱塔調遣，意味著涌流雲全面淪陷，不僅他們再度受到威脅，全城的族人也都將陷入危險之中。
「女神……祂要把我們怎樣？」約克喃喃道，「我們要逃到哪兒去才行？」
「我不知道。經驗告訴我，逃避是沒用的。」茜茜疲倦地說道，「可是，若你所見的一切都屬實，我們唯有逃走一途。露西亞是我們的造物主，我從沒想過有這樣一天。」
兩人衝下台階，在鏡面間折躍。就在這時，茜茜忽然抬起頭。約克正要沿著她目光所向之處看去，卻見頭頂燈光閃爍兩下，徹底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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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陷入無邊的黑暗之中，只有身體還在發亮。
……強烈的震感傳來，鏡面通道不堪重負，片片碎裂。世界似乎在顛倒。約克失去平衡，如一粒豆子在水瓶里跳動，翻滾著撞上不知穹頂還是地面的牆壁。
即便在「熔金者」襲擊蜂巢的時候，約克也沒有如此狼狽。最終，緹茜亞諾提起他的身體，從碎裂的鏡面中穿過，跳進下一層空間。
「閘門！」她的意念和嗓音一同喊道。
約克頭昏腦漲，在陡變的環境中摸索。突然，「砰」一聲巨響。他不知就近拉下了什麼機關，把自己也嚇一跳。
一排應急燈道「唰」的亮起來，柔和的微光塑造了穩固的場域，將他們包圍。
約克只覺渾身一輕，彷佛某種長久存在的壓力忽然消失無蹤，他的視野也隨之恢復。「……呃。」
茜茜在他面前等待。她用金紅色的瞳孔審視著約克，神色莫測。
方才那是什麼情況？約克想問，關於地震，關於閘門和燈光——情況再緊急，西塔間傳遞訊息也只需一瞬。
但他開口卻是：「你想幹嘛？」
「調律起作用了，元素得到了梳理。」茜茜沒回答，起身便離開。「動作快。」
約克不由自主地跟上。玻璃幕牆外，濃霧依舊充斥視野，兩道流光疾馳而過，尾焰眨眼平息。在這靜謐深處，似乎隱藏著某種未知的力量，將他們行跡的波紋吞噬。
道路彷佛沒有盡頭。或許此刻，就連茜茜也不知這有何意義。我們盡了全力，但面對的是無可抗拒的滅頂之災。事實上，被一生信仰的神靈否定，就足以摧毀任何西塔的求生欲望。
甚至，他們連女神為什麼要毀滅自己都不知曉。
「是不是因為。」約克輕聲問，「我們終有一天會墮落？」
緹茜亞諾頭也不回：「墮落？」
「我和夜焰……你知道他去做了什麼，是不是？」約克掠過長廊，望過涌流雲的霧海。「那不是……正常的重生。女王要求他殺死自我，一次又一次，直至他成為無名者，獲得潛入『無星之夜』的資格。對了，他現在怎樣了？」
「多半已經和波頌他們一樣。菱塔在王宮邊緣檢測到了他的火種，卻完全聯絡不上他。」一個圓弧狀拐角，茜茜慢下來等他。「米斯法蘭自願成為夜鶯，尋找『國王』的下落。」
她忽然別過頭。「若非隱形軍團的意外，本該是我去。」
作為隱形軍團的前任首領，茜茜可謂是最古老的降臨者。她一生都在諾克斯，為守衛秩序而征戰。
沒人比她更了解諾克斯，但她率領的隱形軍團觸犯了禁忌，因此人選替換為「夜焰」桑明納·米斯法蘭。約克覺得他幹得很不錯。
但約克也清楚，間諜的結局並不圓滿。當時「夜焰」身份暴露，被敵人逮個正著。若非尤利爾援救，恐怕他已死在黑騎士的劍下了。
更糟的是，即便逢人搭救，回到故鄉，夜焰的重生之路仍有波折。
「你該慶幸才是。」約克告訴她，「否則就是你變成無名者，且再也變不回來了。也許下半輩子只能待在重生地。我們的靈魂發生了某種變化……」
茜茜眯起眼睛。「夜焰給你透露了很多秘密。」
「他必須解釋。」約克道，「否則我根本不會和無名者同行。我想都沒想過。」
他搖搖頭。「你呢，閣下？你想變成無名者，深入敵營，假裝為敵人效力麼？依我看，這真是瘋了。我們竟然利用女神的恩賜，玩弄自己的靈魂。」
「不，不會有那麼一天。」茜茜湊近他耳邊，「我不會墮落第二次……我是不被允許重生的。」
約克皺眉：「第二次？」
「看來若瑟爾和你說得不多。」
他想起銀弦交給他的文件。盾劍之亂。隱形軍團的真相。「我來不及問，陛下就回來了。」
直到現在，約克也覺得那時他們見到的就是伊文捷琳本人。她及時趕到，熟稔地說起與岩繪的往事。一定是她。女神怎會知曉岩繪的過去呢？還是說，神靈無所不知……
「隱形軍團奪取了核晶，想要毀滅福坦洛絲。」約克從先祖的記憶中，僅能找到此事相關的隻言片語。「莫非你們還與西塔的墮落有關聯？」
「沒錯。」緹茜亞諾抽出一頁文件。雲域中，任何資訊都能如實質一般隨意取用。「別忘了，閃爍之池曾是聖米倫德大同盟的一員，秩序危難之刻，西塔沒有袖手旁觀。我們在女王的帶領下降臨諾克斯，成為大同盟的先鋒軍。秩序的勝利有我們一份。」
記憶洶湧而來，約克想起了許多往事：行軍踏過乾枯的河床，蘭希責備塞恩點燃了一叢荊棘……我和塞恩藏在洞穴前，等待絞殺裡面飛出的魔怪……遍布雛菊的山谷，蘭希說要永遠記住它們……我們圍坐在爐火前，營帳外陰雨綿綿……
竟然有這麼多。約克驚訝地想。他曾與塞恩和蘭希並肩作戰，在平原的晨曦中宣誓，於深林山谷中賓士。他們聽過紛爭的號角，也記得失落的民謠，還齊唱諸神的讚歌。一百年，一千年。他們毫不懷疑還會有一萬年，一百萬年。元素的生命沒有盡頭，故事的結局卻改變了。
那似乎是另一個人的記憶，可為什麼我會感到悲傷？
茜茜的聲音猶如夢囈。「戰場上，西塔們死去、重生，直至熄滅。族人損失慘重。邪龍死後，多數族人選擇回歸故鄉，與諾克斯再無瓜葛。」
曾幾何時，約克不能理解他們。見識過諾克斯的豐富多彩，什麼人會選擇回到故鄉？福坦洛絲是很好，但這裡只有光元素、光元素生命和看似大地山川的光元素聚集體。
現在，同樣見識過諾克斯戰爭的他隱約明白了。
「隱形軍團是首批降臨諾克斯的西塔。」她懷念地說道，「當時，我們遵從伊文捷琳陛下的命令，作為盟軍馳援奧雷尼亞帝國。接風宴後，『勝利者』維隆卡要帶我去見識更烈的酒。我問他是否為敵軍壓境而焦慮，他卻告訴我，南方的阿蘭沃王國陷落了，他很遺憾沒能親自戰勝這個對手。」
「真是沒有起錯的外號。」約克感慨。
「維隆卡是英雄，但同時，他也是個享受戰爭，享受勝利和榮譽的狂人。」緹茜亞諾評論，「這類喜好往往會帶給旁人災難。」
她說得沒錯。據約克所知，「勝利者」維隆卡和他的銀歌騎士團所向披靡，百戰百勝，卻沒能拯救奧雷尼亞。
他不得不承認，雖然不喜歡聽自己崇拜的傳奇英雄受人批判，但此刻，作為被捲入戰爭中的平民，約克意識到無論勝利與否，代價都是凡人的不可承受之重。
「隱形軍團得天獨厚，能騙過許多偵測技藝。」茜茜笑了，那是一個充滿殘酷意味的笑容。「於是我們雙方合作，戰爭初期便成果斐然，殺敵無數：魔怪，矮人，月精靈，綠精靈，叛亂的奧雷尼亞人，洞民，還有同為元素生命的水妖精。」
她一揮手。「狡詐陰險的惡棍，手無寸鐵的凡人，只要擋在我們面前，便統統成為了失敗者……而失敗者沒有苟活的資格。」
然而只要有勝利者，就一定會有失敗者。約克心想。我們究竟殺了多少人？
「那是強者的時代，是勝利，是生存的時代。」茜茜續道，「踩在敗者的屍骸上，維隆卡鑄就了他戰無不勝的威名，隱形軍團卻不是無敵。我帶領士兵們奔赴死亡，於朝陽下重生，仍認為一切都是值得的。」
約克明白她們的結局。「你們變成了無名者。」
「黎明之戰後，包括岩繪在內，三分之一的隱形軍團成員轉變。」茜茜平靜地說，「一百年的抗爭，一百年的戰鬥，即便是神靈創造的眷族，也已精疲力竭。我們終究不是永恆燃燒的太陽。但這些族人都是我的老部下，我還能怎樣？」
原來如此。約克望著手中一頁頁密封的文件。隱形軍團經歷了百年戰爭，西塔的火種也禁不住如此摧殘。秩序迎來黎明，曾經的太陽之子卻不斷重生，最終墮落。
「這就是起因。」約克低語，「你們為和平付出良多，回報卻是墮落。西塔變成了惡魔，變成了被你們殺死的敵人。」
茜茜瞥他一眼。「起初，我們以為自己受到了詛咒，以為西塔不能長期遠離故鄉——黎明之戰前，從未有西塔離開閃爍之池這麼久。我們在諾克斯徘徊，不以真面目示人，不斷殺死自己，試圖將火種轉變回來，但……」
「你們沒成功？」那時候，就已經有無法變回原樣的墮落者了？
「不。那時候還沒出現異常……是有族人崩潰了。」茜茜道，「他們原本意志堅定，信仰純潔，從未做過違背女神教義之事，因此不能接受自己有一天會被女神拋棄。」
「恕我直言，黎明戰爭的很多部分非為正義。」尤其你們還為奧雷尼亞帝國戰鬥。眾所周知，先民會將皇權置於公義之上。
「凡人行事的公正與否，就像你對自由意志的證明一樣難以判斷。」緹茜亞諾道，「我們只是露西亞的造物，沒有在黎明之戰中明辨是非的本事。不過，這些崩潰的族人只是小麻煩，真正讓軍團分裂的是——」
「等等。」約克叫道，「小麻煩？你說變成惡魔是什麼？」
「重生幾次就能解決的問題，你以為要怎樣？」茜茜反問。
在約克震驚的目光中，她跳下另一處裂隙，捋了捋飛揚的髮絲。「如果你還記得，我們在先民時期就來到了諾克斯，那時候無名者還不被稱作惡魔。初源。記得嗎？無名者背棄了諸神的恩賜，投靠邪龍，才成了惡魔。」
約克想起了所有故事。原來是這回事。諾克斯人只簡單地認定無名者是惡魔，西塔則有明確的歷史記載。他們知道，無名者之所以成為惡魔，不是他們生來墮落，而是他們本受神恩，卻選擇拋棄了它。
此等行徑在西塔眼中，自然比不受恩的敵人更為可惡。
而茜茜和她麾下的戰士一直是秩序的守衛者，哪怕轉變，她們又有什麼錯呢？
這下，情況很明顯了。「隱形軍團不認為轉變是墮落，反而視作女神恩賜？」
「朝不保夕的日子裡，我們沒得選。無名者火種給予我們力量，對抗潮水般的敵人，即便下令管束，也難禁絕。」
震動再次出現，空間蕩漾起無形波紋。約克感受到眩暈，不得不停下。
等一切平息，前方的道路已然折斷，地板間留下一個醜陋的鋸齒狀空洞，邊緣霧氣隱隱。茜茜輕易掠過，約克則需藉助一粒碎玻璃。他們重新加快腳步。
「到最後，軍團里包括我在內，都已親身體會過火種天賦的好處……我們在外流浪了太久，彼此如家人般親密，說是結社也不為過。」
忽然，緹茜亞諾毫無理由地帶他折返。他們很快找到了一條近路。
「既然無名者並不全是惡魔，為什麼你們……？」
「我們不知局勢會變得那麼快。」茜茜告訴他真相，「黎明之戰後，大同盟解體了，過去建立的秩序已然不復……七支點收攏勢力，彼此敵視。神秘領域唯一維護的舊習，是教化凡人將無名者視作惡魔的化身，提前殺死他們，以免地獄再次開啟。」
約克看不到她的表情。「這不公平。」
「很多族人這麼想，岩繪也是。無名者曾是諸神寵兒，和我們一樣。如果無名者因拋棄神恩被清除，未來的我們會怎樣？隱形軍團幾乎已全員抵達了轉變的節點……」
她的話被一串傾倒的巨響打斷。屏障破碎，引力失控，無數碎塊如雨幕飛來，將隔斷牆壁切割得支離破碎。
菱塔正在倒塌，約克意識到。
茜茜置若罔聞。「……總之，我們產生了衝突，最終演變成叛亂。盾劍之亂。這是西塔歷史上最嚴重的動亂，連女王陛下也為此深受其害。我們無法再承受第二次動盪，你明白嗎？」
約克抓住了什麼：「難道……？」
「就是這樣。她受傷了，幾乎到了重生的地步，當時核晶解體，災難一觸即發……自那之後，她再也沒離開過福坦洛絲。」前任女王近衛的聲音里充滿悔恨。
她話鋒一轉。「也正是有此緣由，我決不相信代行者能說動陛下。這裡面一定有其他原因。」
一連串秘聞令他打了個踉蹌。約克絕沒想過，身為西塔女王、光明聖者的伊文捷琳竟然曾因『盾劍之亂』受傷！西塔的安危繫於她一身，大家卻無知無覺，在王國傾覆的邊緣走了一遭。
我誤解了她。約克心情複雜地想。伊文捷琳為隱瞞受傷的秘密，寧可讓所有人認為她膽怯。說到底，一位經歷過邪龍戰爭的聖者怎麼可能害怕戰爭呢！
茜茜不等他回應。「我問你，女神只將永生的恩賜給予西塔，這公平麼？」
約克答不上來。一時間，通道里只有建築碎片呼嘯而過的風聲。
茜茜回過頭，竟面帶笑意。「換作以前，你肯定要說『西塔並非永生，我們的重生只是繁衍後代』。哈，夏因，你改變主意了嗎？」
約克心中一震。他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變化。對於重生，對於族群的看法，在某一刻竟然不同了。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岩繪的過去，還是蘭希的選擇？甚至更早以前，桑德把我們救出合金囚籠的時候？
「……我不知道，閣下。」
「你不知道。」緹茜亞諾平淡地說，「我卻記得清楚。儘管我們犯下如此罪過，伊文捷琳依然認為我們情有可原。她給予懲罰，但也給予寬恕。她讓岩繪活了下來，還讓隱形軍團重歸故土。你覺得這不公平？」
約克張著嘴：「呃……」
「公平是什麼？正義又是什麼？我只知道，神靈在宣言公正時，並沒親臨法場。關於露西亞，我也沒有任何記憶。我們膜拜祂，讚頌祂，然而真正寬恕我們的，是祂的女兒，伊文捷琳。」
約克聽出了異樣。「閣下……？」
茜茜閃身進入了最後一段玻璃走廊，港口就在眼前。「西塔會有墮落的一天，我們不是完美的造物……或許在女神眼中，這就是我們的原罪。」
他們走在濃雲霧靄間，這一幕與克洛伊塔的景色很像，但內里卻不同。涌流雲中，存在著太多族人留下的痕跡。
但走廊盡頭，卻沒有那一架靜靜等候著的子域艙。棧道通向虛空，只剩斷崖般的殘垣。
兩輪太陽高掛，陽光穿雲破霧，如利箭灑下。這明媚的一幕，卻絲毫無法給予他們安全感。
……濃霧席捲而來。
緹茜亞諾停下了腳步，一層虹彩在她的肌膚上閃爍。霧氣撞上虹光，如浪濤錘擊礁石，振波轟然擴散。
振波使約克無可抗拒地朝後拋飛，結構潰散。隨著他遠離外界，海量資訊對元素之軀的侵蝕才停止。
但這只是暫緩。我們無路可走了。
「怎麼辦？」他邊爬起身邊問。
「聽著，約克。」她偏過頭，「你有你的看法，那就堅持下去。那是屬於你、屬於降臨者的正義，是你的道路。」
約克不安地察覺，緹茜亞諾的聲音逐漸模糊。
「某人選擇了你，給了你一把匕首。危險的劍刃，卻能斬斷族群的宿命。我要你去，為我們，為陛下……討一個公道。」
什麼宿命？他想問，但腳下震動，空間顫慄，念頭根本無法傳遞。
茜茜推了他一把。無數線條拉伸、交匯，織成隔斷霧氣的虹色屏障，將約克擋在身後。
『潛行協議：超頻』
「……你是對的，約克，我明白得太晚了。熔金者是奉命……無名者……那不是陛下，神靈沒有凡人的姿態，從一開始……」
「等等！」約克起身向前，卻猛然撞上虹彩線網。他竭盡全力，但依然無法跨越。「我不——」
緹茜亞諾的元素力量在雲海中閃爍，她不斷模糊，又重組軀體，抵抗著霧海深處的牽引力量。
「……生命只有一次。」
就在這時，菱塔劇烈搖動，霧氣攜凌亂的資訊流沖入室內。約克不得不扭頭逃離。一扇門正在前方，等他鑽進去，才發覺其實內部是管道。
比以往更猛烈的震動傳來，約克跌出管道，摔進了走廊。原本寬敞的廊道遍布障礙，充斥著紊亂的資訊流。他一劍砍斷飛來的水晶碎塊，它們越過他，在身後的霧氣中熔化。
熱浪夾雜著刺鼻的氣味，一齊湧向前。約克感受到浩瀚無盡的神秘，正在滲透皮膚，瓦解火種的力量，他只能加速朝前去。
一團無形之物掠過身側，傳遞著最後的資訊。
「……復仇，為伊文捷琳……哪怕露西亞，也……」
約克毫不猶豫地追上去。「茜茜！」他喊道，「是你嗎？你要去哪兒？」
無人回應。
約克緊追不放。震動如漲潮般來襲，霎時間天旋地轉。他飛進一片廢墟中，失重感充斥全身，險些從裂隙間掉入霧海。
約克在邊緣懸空，全然暴露在資訊雲區中。他不敢轉換形態，沉住氣抓緊邊緣。只等旋轉再次降臨，頭頂天花板變成了地面。
橙光西塔猛地一扯，縱身躍回玻璃走廊。「等等！」他繼續追過去。
那東西——無疑是緹茜亞諾的靈魂之火——似乎被某種牽引力攝取而來，約克想要攔住她，卻不得其法。他們一前一後來到舷橋上。
「它」停住了。
幕牆外晨光隱隱。雲層倏忽直下，霧浪席捲，菱塔似乎騰空而起。就在這極度昏暗的剎那，幽波復明，一簇奇特的火苗微微閃爍。
約克伸出手。雖不知如何才能呵護它，他卻下意識想要碰觸。
……忽然，長廊明光普照，兩團巨大的光輪在幕牆外浮現。霎時天地間一片耀眼。
橙光西塔感到熱氣淋身，猶如直面一對近在咫尺的太陽。他有種被注視的感覺，卻不知從何而來。
……直到，光輪輕輕眨了一下。
約克的腦海一片空白。
涌流雲中央，無邊無際的資訊雲海里，佇立千年的視晶菱塔如孩童搭建的玩具城堡，被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捧起，舉到面前端詳。
祂在看著我。
約克扭過頭，驚覺身後的玻璃長廊仍舊空蕩，沒有追兵的痕跡：族人被遣里城市，衛士們也早已撤離。事實上，整個走廊只有他自己的聲音。
再安靜他也不在乎。「我管它的目標是誰！」約克吼道，「我的目標是它！我們快去……」
「站住！」茜茜的嗓音充滿寒意，令他打了個激靈。「你得去子域艙，我們立刻離開這裡。」她不容置疑地吩咐，「照我說的做。」
約克後退一步：「你不能——」
「我有太多事不能做，但絕不包括這一件。」茜茜道，「事實上，我也沒理由管你的去留。你要麼去子域艙，實現銀弦的遺願，要麼回去送死。反正我不會過去。」
他們心知肚明，約克沒能耐從流虹手下救回銀弦。他跌坐在地，心中充滿對自己的怒氣。「那你來做什麼？」
「看看情況。若你還珍視自己的性命，我來帶你走。」
約克覺得十分可笑：「我？」
「別不把自己當回事兒。我們的族群正在凋零，多逃一個是一個。」緹茜亞諾徹底丟棄了先前溫和的態度，讓人意識到她其實是隱形軍團的前任首領，而非一個在菱塔打工的業餘畫師。
「你走還是不走？」她問道，「我提前說清楚，有人在等你。他們自稱是從諾克斯來的。」
什麼？約克吃了一驚。難道是……這不可能呀。他們是怎麼進入福坦洛絲的？
但無論如何，這訊息令他驚喜之餘，又感到恐懼。不。不。不該是這個時候。
有一瞬間，約克真想飛回伊士曼，回到老朋友們身邊。說到底，銀弦等人乃是衛士，對福坦洛絲負有責任，而他只是降臨者，一介平民。可我怎能裝作他們的犧牲是理所應當的？
「為什麼？」他不知在問誰，「銀弦是流虹的學徒，他還保護過我。那不是流虹本人，對不對？就像女王，一個熟悉的影子。它究竟是怎麼出現的？」
「資訊殘像。」茜茜告訴他，「西塔轉變為雲態後，會更容易留下痕跡。但同樣，這些痕跡消除起來也更為徹底。流虹他……他的全部資訊都被複製下來，弧光也不例外。他們的資料完全可以呈指數級增長，形成比隱形軍團還要龐大的『女王近衛』軍團。」
約克的心彷佛墜入深淵。一整個空境組成的軍團，傳說中的銀歌騎士團在最輝煌的時刻也不過如此。
「這也是祂的目的。」茜茜說，「敵人的目標是銀弦的許可權。先前在王宮，流虹沒有將菱塔許可權交出去，他肯定意識到王座上的不……於是，他要你將訊息帶給銀弦，好讓他的學徒接管菱塔。」
「可是，我還沒給——」
「你只是帶去口信。以我對波頌的了解，他們之間多半設定過某種許可權轉讓密碼，用來以防萬一。因此期間無需你做什麼。」
茜茜將他拖起來，「好了，你不用責怪自己，我們對眼下的情況早有預料。」
不用責怪自己，約克心想，這我怎麼可能辦到？「防火牆熄滅了。」
「我看見了。流虹和銀弦的許可權均被奪取，恐怕敵人已經入侵了菱塔。」茜茜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約克知曉情況不妙。失去菱塔調遣，意味著涌流雲全面淪陷，不僅他們再度受到威脅，全城的族人也都將陷入危險之中。
「女神……祂要把我們怎樣？」約克喃喃道，「我們要逃到哪兒去才行？」
「我不知道。經驗告訴我，逃避是沒用的。」茜茜疲倦地說道，「可是，若你所見的一切都屬實，我們唯有逃走一途。露西亞是我們的造物主，我從沒想過有這樣一天。」
兩人衝下台階，在鏡面間折躍。就在這時，茜茜忽然抬起頭。約克正要沿著她目光所向之處看去，卻見頭頂燈光閃爍兩下，徹底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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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震感傳來，鏡面通道不堪重負，片片碎裂。世界似乎在顛倒。約克失去平衡，如一粒豆子在水瓶里跳動，翻滾著撞上不知穹頂還是地面的牆壁。
即便在「熔金者」襲擊蜂巢的時候，約克也沒有如此狼狽。最終，緹茜亞諾提起他的身體，從碎裂的鏡面中穿過，跳進下一層空間。
「閘門！」她的意念和嗓音一同喊道。
約克頭昏腦漲，在陡變的環境中摸索。突然，「砰」一聲巨響。他不知就近拉下了什麼機關，把自己也嚇一跳。
一排應急燈道「唰」的亮起來，柔和的微光塑造了穩固的場域，將他們包圍。
約克只覺渾身一輕，彷佛某種長久存在的壓力忽然消失無蹤，他的視野也隨之恢復。「……呃。」
茜茜在他面前等待。她用金紅色的瞳孔審視著約克，神色莫測。
方才那是什麼情況？約克想問，關於地震，關於閘門和燈光——情況再緊急，西塔間傳遞訊息也只需一瞬。
但他開口卻是：「你想幹嘛？」
「調律起作用了，元素得到了梳理。」茜茜沒回答，起身便離開。「動作快。」
約克不由自主地跟上。玻璃幕牆外，濃霧依舊充斥視野，兩道流光疾馳而過，尾焰眨眼平息。在這靜謐深處，似乎隱藏著某種未知的力量，將他們行跡的波紋吞噬。
道路彷佛沒有盡頭。或許此刻，就連茜茜也不知這有何意義。我們盡了全力，但面對的是無可抗拒的滅頂之災。事實上，被一生信仰的神靈否定，就足以摧毀任何西塔的求生欲望。
甚至，他們連女神為什麼要毀滅自己都不知曉。
「是不是因為。」約克輕聲問，「我們終有一天會墮落？」
緹茜亞諾頭也不回：「墮落？」
「我和夜焰……你知道他去做了什麼，是不是？」約克掠過長廊，望過涌流雲的霧海。「那不是……正常的重生。女王要求他殺死自我，一次又一次，直至他成為無名者，獲得潛入『無星之夜』的資格。對了，他現在怎樣了？」
「多半已經和波頌他們一樣。菱塔在王宮邊緣檢測到了他的火種，卻完全聯絡不上他。」一個圓弧狀拐角，茜茜慢下來等他。「米斯法蘭自願成為夜鶯，尋找『國王』的下落。」
她忽然別過頭。「若非隱形軍團的意外，本該是我去。」
作為隱形軍團的前任首領，茜茜可謂是最古老的降臨者。她一生都在諾克斯，為守衛秩序而征戰。
沒人比她更了解諾克斯，但她率領的隱形軍團觸犯了禁忌，因此人選替換為「夜焰」桑明納·米斯法蘭。約克覺得他幹得很不錯。
但約克也清楚，間諜的結局並不圓滿。當時「夜焰」身份暴露，被敵人逮個正著。若非尤利爾援救，恐怕他已死在黑騎士的劍下了。
更糟的是，即便逢人搭救，回到故鄉，夜焰的重生之路仍有波折。
「你該慶幸才是。」約克告訴她，「否則就是你變成無名者，且再也變不回來了。也許下半輩子只能待在重生地。我們的靈魂發生了某種變化……」
茜茜眯起眼睛。「夜焰給你透露了很多秘密。」
「他必須解釋。」約克道，「否則我根本不會和無名者同行。我想都沒想過。」
他搖搖頭。「你呢，閣下？你想變成無名者，深入敵營，假裝為敵人效力麼？依我看，這真是瘋了。我們竟然利用女神的恩賜，玩弄自己的靈魂。」
「不，不會有那麼一天。」茜茜湊近他耳邊，「我不會墮落第二次……我是不被允許重生的。」
約克皺眉：「第二次？」
「看來若瑟爾和你說得不多。」
他想起銀弦交給他的文件。盾劍之亂。隱形軍團的真相。「我來不及問，陛下就回來了。」
直到現在，約克也覺得那時他們見到的就是伊文捷琳本人。她及時趕到，熟稔地說起與岩繪的往事。一定是她。女神怎會知曉岩繪的過去呢？還是說，神靈無所不知……
「隱形軍團奪取了核晶，想要毀滅福坦洛絲。」約克從先祖的記憶中，僅能找到此事相關的隻言片語。「莫非你們還與西塔的墮落有關聯？」
「沒錯。」緹茜亞諾抽出一頁文件。雲域中，任何資訊都能如實質一般隨意取用。「別忘了，閃爍之池曾是聖米倫德大同盟的一員，秩序危難之刻，西塔沒有袖手旁觀。我們在女王的帶領下降臨諾克斯，成為大同盟的先鋒軍。秩序的勝利有我們一份。」
記憶洶湧而來，約克想起了許多往事：行軍踏過乾枯的河床，蘭希責備塞恩點燃了一叢荊棘……我和塞恩藏在洞穴前，等待絞殺裡面飛出的魔怪……遍布雛菊的山谷，蘭希說要永遠記住它們……我們圍坐在爐火前，營帳外陰雨綿綿……
竟然有這麼多。約克驚訝地想。他曾與塞恩和蘭希並肩作戰，在平原的晨曦中宣誓，於深林山谷中賓士。他們聽過紛爭的號角，也記得失落的民謠，還齊唱諸神的讚歌。一百年，一千年。他們毫不懷疑還會有一萬年，一百萬年。元素的生命沒有盡頭，故事的結局卻改變了。
那似乎是另一個人的記憶，可為什麼我會感到悲傷？
茜茜的聲音猶如夢囈。「戰場上，西塔們死去、重生，直至熄滅。族人損失慘重。邪龍死後，多數族人選擇回歸故鄉，與諾克斯再無瓜葛。」
曾幾何時，約克不能理解他們。見識過諾克斯的豐富多彩，什麼人會選擇回到故鄉？福坦洛絲是很好，但這裡只有光元素、光元素生命和看似大地山川的光元素聚集體。
現在，同樣見識過諾克斯戰爭的他隱約明白了。
「隱形軍團是首批降臨諾克斯的西塔。」她懷念地說道，「當時，我們遵從伊文捷琳陛下的命令，作為盟軍馳援奧雷尼亞帝國。接風宴後，『勝利者』維隆卡要帶我去見識更烈的酒。我問他是否為敵軍壓境而焦慮，他卻告訴我，南方的阿蘭沃王國陷落了，他很遺憾沒能親自戰勝這個對手。」
「真是沒有起錯的外號。」約克感慨。
「維隆卡是英雄，但同時，他也是個享受戰爭，享受勝利和榮譽的狂人。」緹茜亞諾評論，「這類喜好往往會帶給旁人災難。」
她說得沒錯。據約克所知，「勝利者」維隆卡和他的銀歌騎士團所向披靡，百戰百勝，卻沒能拯救奧雷尼亞。
他不得不承認，雖然不喜歡聽自己崇拜的傳奇英雄受人批判，但此刻，作為被捲入戰爭中的平民，約克意識到無論勝利與否，代價都是凡人的不可承受之重。
「隱形軍團得天獨厚，能騙過許多偵測技藝。」茜茜笑了，那是一個充滿殘酷意味的笑容。「於是我們雙方合作，戰爭初期便成果斐然，殺敵無數：魔怪，矮人，月精靈，綠精靈，叛亂的奧雷尼亞人，洞民，還有同為元素生命的水妖精。」
她一揮手。「狡詐陰險的惡棍，手無寸鐵的凡人，只要擋在我們面前，便統統成為了失敗者……而失敗者沒有苟活的資格。」
然而只要有勝利者，就一定會有失敗者。約克心想。我們究竟殺了多少人？
「那是強者的時代，是勝利，是生存的時代。」茜茜續道，「踩在敗者的屍骸上，維隆卡鑄就了他戰無不勝的威名，隱形軍團卻不是無敵。我帶領士兵們奔赴死亡，於朝陽下重生，仍認為一切都是值得的。」
約克明白她們的結局。「你們變成了無名者。」
「黎明之戰後，包括岩繪在內，三分之一的隱形軍團成員轉變。」茜茜平靜地說，「一百年的抗爭，一百年的戰鬥，即便是神靈創造的眷族，也已精疲力竭。我們終究不是永恆燃燒的太陽。但這些族人都是我的老部下，我還能怎樣？」
原來如此。約克望著手中一頁頁密封的文件。隱形軍團經歷了百年戰爭，西塔的火種也禁不住如此摧殘。秩序迎來黎明，曾經的太陽之子卻不斷重生，最終墮落。
「這就是起因。」約克低語，「你們為和平付出良多，回報卻是墮落。西塔變成了惡魔，變成了被你們殺死的敵人。」
茜茜瞥他一眼。「起初，我們以為自己受到了詛咒，以為西塔不能長期遠離故鄉——黎明之戰前，從未有西塔離開閃爍之池這麼久。我們在諾克斯徘徊，不以真面目示人，不斷殺死自己，試圖將火種轉變回來，但……」
「你們沒成功？」那時候，就已經有無法變回原樣的墮落者了？
「不。那時候還沒出現異常……是有族人崩潰了。」茜茜道，「他們原本意志堅定，信仰純潔，從未做過違背女神教義之事，因此不能接受自己有一天會被女神拋棄。」
「恕我直言，黎明戰爭的很多部分非為正義。」尤其你們還為奧雷尼亞帝國戰鬥。眾所周知，先民會將皇權置於公義之上。
「凡人行事的公正與否，就像你對自由意志的證明一樣難以判斷。」緹茜亞諾道，「我們只是露西亞的造物，沒有在黎明之戰中明辨是非的本事。不過，這些崩潰的族人只是小麻煩，真正讓軍團分裂的是——」
「等等。」約克叫道，「小麻煩？你說變成惡魔是什麼？」
「重生幾次就能解決的問題，你以為要怎樣？」茜茜反問。
在約克震驚的目光中，她跳下另一處裂隙，捋了捋飛揚的髮絲。「如果你還記得，我們在先民時期就來到了諾克斯，那時候無名者還不被稱作惡魔。初源。記得嗎？無名者背棄了諸神的恩賜，投靠邪龍，才成了惡魔。」
約克想起了所有故事。原來是這回事。諾克斯人只簡單地認定無名者是惡魔，西塔則有明確的歷史記載。他們知道，無名者之所以成為惡魔，不是他們生來墮落，而是他們本受神恩，卻選擇拋棄了它。
此等行徑在西塔眼中，自然比不受恩的敵人更為可惡。
而茜茜和她麾下的戰士一直是秩序的守衛者，哪怕轉變，她們又有什麼錯呢？
這下，情況很明顯了。「隱形軍團不認為轉變是墮落，反而視作女神恩賜？」
「朝不保夕的日子裡，我們沒得選。無名者火種給予我們力量，對抗潮水般的敵人，即便下令管束，也難禁絕。」
震動再次出現，空間蕩漾起無形波紋。約克感受到眩暈，不得不停下。
等一切平息，前方的道路已然折斷，地板間留下一個醜陋的鋸齒狀空洞，邊緣霧氣隱隱。茜茜輕易掠過，約克則需藉助一粒碎玻璃。他們重新加快腳步。
「到最後，軍團里包括我在內，都已親身體會過火種天賦的好處……我們在外流浪了太久，彼此如家人般親密，說是結社也不為過。」
忽然，緹茜亞諾毫無理由地帶他折返。他們很快找到了一條近路。
「既然無名者並不全是惡魔，為什麼你們……？」
「我們不知局勢會變得那麼快。」茜茜告訴他真相，「黎明之戰後，大同盟解體了，過去建立的秩序已然不復……七支點收攏勢力，彼此敵視。神秘領域唯一維護的舊習，是教化凡人將無名者視作惡魔的化身，提前殺死他們，以免地獄再次開啟。」
約克看不到她的表情。「這不公平。」
「很多族人這麼想，岩繪也是。無名者曾是諸神寵兒，和我們一樣。如果無名者因拋棄神恩被清除，未來的我們會怎樣？隱形軍團幾乎已全員抵達了轉變的節點……」
她的話被一串傾倒的巨響打斷。屏障破碎，引力失控，無數碎塊如雨幕飛來，將隔斷牆壁切割得支離破碎。
菱塔正在倒塌，約克意識到。
茜茜置若罔聞。「……總之，我們產生了衝突，最終演變成叛亂。盾劍之亂。這是西塔歷史上最嚴重的動亂，連女王陛下也為此深受其害。我們無法再承受第二次動盪，你明白嗎？」
約克抓住了什麼：「難道……？」
「就是這樣。她受傷了，幾乎到了重生的地步，當時核晶解體，災難一觸即發……自那之後，她再也沒離開過福坦洛絲。」前任女王近衛的聲音里充滿悔恨。
她話鋒一轉。「也正是有此緣由，我決不相信代行者能說動陛下。這裡面一定有其他原因。」
一連串秘聞令他打了個踉蹌。約克絕沒想過，身為西塔女王、光明聖者的伊文捷琳竟然曾因『盾劍之亂』受傷！西塔的安危繫於她一身，大家卻無知無覺，在王國傾覆的邊緣走了一遭。
我誤解了她。約克心情複雜地想。伊文捷琳為隱瞞受傷的秘密，寧可讓所有人認為她膽怯。說到底，一位經歷過邪龍戰爭的聖者怎麼可能害怕戰爭呢！
茜茜不等他回應。「我問你，女神只將永生的恩賜給予西塔，這公平麼？」
約克答不上來。一時間，通道里只有建築碎片呼嘯而過的風聲。
茜茜回過頭，竟面帶笑意。「換作以前，你肯定要說『西塔並非永生，我們的重生只是繁衍後代』。哈，夏因，你改變主意了嗎？」
約克心中一震。他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變化。對於重生，對於族群的看法，在某一刻竟然不同了。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岩繪的過去，還是蘭希的選擇？甚至更早以前，桑德把我們救出合金囚籠的時候？
「……我不知道，閣下。」
「你不知道。」緹茜亞諾平淡地說，「我卻記得清楚。儘管我們犯下如此罪過，伊文捷琳依然認為我們情有可原。她給予懲罰，但也給予寬恕。她讓岩繪活了下來，還讓隱形軍團重歸故土。你覺得這不公平？」
約克張著嘴：「呃……」
「公平是什麼？正義又是什麼？我只知道，神靈在宣言公正時，並沒親臨法場。關於露西亞，我也沒有任何記憶。我們膜拜祂，讚頌祂，然而真正寬恕我們的，是祂的女兒，伊文捷琳。」
約克聽出了異樣。「閣下……？」
茜茜閃身進入了最後一段玻璃走廊，港口就在眼前。「西塔會有墮落的一天，我們不是完美的造物……或許在女神眼中，這就是我們的原罪。」
他們走在濃雲霧靄間，這一幕與克洛伊塔的景色很像，但內里卻不同。涌流雲中，存在著太多族人留下的痕跡。
但走廊盡頭，卻沒有那一架靜靜等候著的子域艙。棧道通向虛空，只剩斷崖般的殘垣。
兩輪太陽高掛，陽光穿雲破霧，如利箭灑下。這明媚的一幕，卻絲毫無法給予他們安全感。
……濃霧席捲而來。
緹茜亞諾停下了腳步，一層虹彩在她的肌膚上閃爍。霧氣撞上虹光，如浪濤錘擊礁石，振波轟然擴散。
振波使約克無可抗拒地朝後拋飛，結構潰散。隨著他遠離外界，海量資訊對元素之軀的侵蝕才停止。
但這只是暫緩。我們無路可走了。
「怎麼辦？」他邊爬起身邊問。
「聽著，約克。」她偏過頭，「你有你的看法，那就堅持下去。那是屬於你、屬於降臨者的正義，是你的道路。」
約克不安地察覺，緹茜亞諾的聲音逐漸模糊。
「某人選擇了你，給了你一把匕首。危險的劍刃，卻能斬斷族群的宿命。我要你去，為我們，為陛下……討一個公道。」
什麼宿命？他想問，但腳下震動，空間顫慄，念頭根本無法傳遞。
茜茜推了他一把。無數線條拉伸、交匯，織成隔斷霧氣的虹色屏障，將約克擋在身後。
『潛行協議：超頻』
「……你是對的，約克，我明白得太晚了。熔金者是奉命……無名者……那不是陛下，神靈沒有凡人的姿態，從一開始……」
「等等！」約克起身向前，卻猛然撞上虹彩線網。他竭盡全力，但依然無法跨越。「我不——」
緹茜亞諾的元素力量在雲海中閃爍，她不斷模糊，又重組軀體，抵抗著霧海深處的牽引力量。
「……生命只有一次。」
就在這時，菱塔劇烈搖動，霧氣攜凌亂的資訊流沖入室內。約克不得不扭頭逃離。一扇門正在前方，等他鑽進去，才發覺其實內部是管道。
比以往更猛烈的震動傳來，約克跌出管道，摔進了走廊。原本寬敞的廊道遍布障礙，充斥著紊亂的資訊流。他一劍砍斷飛來的水晶碎塊，它們越過他，在身後的霧氣中熔化。
熱浪夾雜著刺鼻的氣味，一齊湧向前。約克感受到浩瀚無盡的神秘，正在滲透皮膚，瓦解火種的力量，他只能加速朝前去。
一團無形之物掠過身側，傳遞著最後的資訊。
「……復仇，為伊文捷琳……哪怕露西亞，也……」
約克毫不猶豫地追上去。「茜茜！」他喊道，「是你嗎？你要去哪兒？」
無人回應。
約克緊追不放。震動如漲潮般來襲，霎時間天旋地轉。他飛進一片廢墟中，失重感充斥全身，險些從裂隙間掉入霧海。
約克在邊緣懸空，全然暴露在資訊雲區中。他不敢轉換形態，沉住氣抓緊邊緣。只等旋轉再次降臨，頭頂天花板變成了地面。
橙光西塔猛地一扯，縱身躍回玻璃走廊。「等等！」他繼續追過去。
那東西——無疑是緹茜亞諾的靈魂之火——似乎被某種牽引力攝取而來，約克想要攔住她，卻不得其法。他們一前一後來到舷橋上。
「它」停住了。
幕牆外晨光隱隱。雲層倏忽直下，霧浪席捲，菱塔似乎騰空而起。就在這極度昏暗的剎那，幽波復明，一簇奇特的火苗微微閃爍。
約克伸出手。雖不知如何才能呵護它，他卻下意識想要碰觸。
……忽然，長廊明光普照，兩團巨大的光輪在幕牆外浮現。霎時天地間一片耀眼。
橙光西塔感到熱氣淋身，猶如直面一對近在咫尺的太陽。他有種被注視的感覺，卻不知從何而來。
……直到，光輪輕輕眨了一下。
約克的腦海一片空白。
涌流雲中央，無邊無際的資訊雲海里，佇立千年的視晶菱塔如孩童搭建的玩具城堡，被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捧起，舉到面前端詳。
祂在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