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五章 隱形軍團（下）
他們很快注意到——其實是根本無法忽略——核晶中樞內的空間是一處火星四射的熔爐。
熔爐呈奇特的晶體球狀，表面起伏不定，被沸騰的氣態熱物質層包裹，內里則遍布細小的晶束管道。這些細如絲、密如網的管道緊緊排列在一起，編織出外殼下柔韌的晶板組織。伴隨特定的節奏，道道金色輝光在管路中脈動，猶如血肉心搏，將能量注入臟腑。
「它真的像心臟。」約克忍不住說。
「不。」岩繪低語，「它是顆微型太陽。」
也許她才是對的。核晶的外殼下、厚韌的晶束板後，不斷閃爍的超高溫電離氣體如漩渦星雲一般，重複著對撞、翻騰和擠壓的狀態。
它們時而親密熱情，時而疏遠冷酷，但不論如何，氣體星雲中都在時刻輻射出甚至難以億萬萬計的絢麗粒子。這些粒子在風暴中漫遊，翩翩起舞；而在極端高溫和驚人引力的壓縮下，毀滅般的能量在核心中永恆流轉。
「露西亞啊。」約克也放輕聲音。這一幕的震撼、神聖，或許只有親眼目睹的人才能明白。「它是太陽的一部分？」
「可以這麼說，因為『所有的光明都是祂帶來的』。」地質學者回答，「我們也不例外。」
「真高興它還在正常運轉。」約克環顧一周，將桑德放下來。
核晶中樞室比想像中空曠。約克仔細回憶，發覺這裡除卻奪人眼球的核晶本身，竟只有一道未上鎖的防護閘門。它也由雲鋼構成，寒冷厚重，足以抵擋許多窺視……如果時刻關閉的話。
「奇怪。」桑德說，「我上次來這裡，門是開著的。」
「我們才關上它。」岩繪解釋，「核晶中樞擁有特殊的輻射區，即便開著門，常人也難以接近。閘門位於的邊緣，但仍在輻射區的範圍內，開關都很困難……所以它總是敞開著。」
「你怎麼什麼都清楚？」桑德問。
「因為我不是新生兒。」岩繪靠近了幾步，停下來。
約克抓住紫光西塔，不讓他跟去。「現在我們能進來了。怎麼說，是核晶的輻射區出了問題？」
「就是這樣。我本來不能肯定。」
是嗎？我看你對這裡完全是一清二楚。這女人定是早有預謀。約克已發覺她自爬上管道後，就變得焦躁不安，似乎要極力擺脫當前的困境。
但遭遇隱形軍團的守衛時，她卻一反常態，不惜闖進核晶，也要拒絕向衛士求助。
岩繪嘆息一聲。「我只想確認，核晶沒有秘密結社做手腳。可……見鬼，我們居然能進來！糟透了！」
「也許不是核晶。」約克提出，「隱形軍團的衛士就沒進來。」
「他是守衛，本就不該進入閘門。況且你也知道降臨派的事。」岩繪嘗試著向前，依然成功了。他們沒人感受到阻力，連桑德也沒有。只怕在這孩子上次來時，核晶的輻射區就已經消失了。
「軍團曾犯下過大錯。」她說，「女王雖給予了寬恕，但為了避嫌，無論有什麼理由，隱形衛士都不會進入中樞的輻射區。這道閘門是他們的底線。」
「你不也進來了？」約克嘀咕。
「我不是降臨者，千真萬確。我只是不能被隱形軍團逮住。」岩繪說，「這裡面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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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克希望自己能相信她。岩繪畢竟是兩名宮廷衛士的朋友，還和他一道救出了桑德。誠然，她表現得非常可疑，但除了降臨派，需要核晶問題上避嫌的人也不只有隱形軍團。
突然間，他想起她極力躲避隱形守衛的模樣，一下子明白了。「你不會是……當年反對降臨派駐留諾克斯的人吧？」
岩繪沒否認。「不過是些往事。我原本不理解……我希望一切事情都公平公正。」她搖搖頭。「但我們確實逼迫過甚。」
從神情判斷，她似乎覺得當時矛盾激化，主要責任其實在己方。
那麼，事情是明擺著的了。約克心想。在降臨派謀劃核晶前，反對派也一定做了某些出格的事。會是什麼呢？
但他們已經站在核晶前，當務之急是另一樁事。「熔金者做了手腳。」約克初來此地，對中樞布設毫無印象，但岩繪顯然不同。「你發現了什麼？」
「管道。這兒。」
約克湊近去瞧。連線熔爐外殼的巨型玻璃管道共有六條，其中兩對都用來接入迴圈冷卻系統，運轉著水流，剩下兩條則無任何標識。「裡面沒東西。」
「這可不一定。」岩繪大膽地敲了敲玻璃，隨即探手進去。她的手臂如幻影般穿過雲鋼網和偏光層，在看似無物的空氣中伸展。「你看到什麼了？」
他凝神觀察，發覺她的指間流淌著淡淡的黑色漣漪。「霧氣……不，似乎是些顆粒。」
見狀，約克同樣探進去觸控。「不是元素，是物質粒子。」他不禁打量巨型管道，發現它們深深紮根進地下，無法窺其來處。「這都是惡魔的手筆？」
「不都是。你以為隱形軍團都是瞎子，只顧專心巡邏，看不見這兒多了兩根管子？」岩繪挖苦。「恐怕這兩條管道也是迴圈系統的部件，但被獨立出來了。熔金者擷取了一部分冷卻管路，用來運輸新的物質。」她停頓片刻，「裡面是氣態金屬。」
好吧，放平心態。沒這位地質學者，我壓根不會清楚核晶的事。「什麼金屬？」約克虛心請教。
「油金。哈！原來如此。」
作為塞恩的助手和諾克斯傭兵，約克的漫長記憶中，絕不包括金屬礦物分類識別的知識。
「我還真就認得它嘞。」約克嘆了口氣，「發發慈悲吧，大人，請您告訴我們，這裡面究竟有什麼秘密？」
岩繪瞪著他：「你知道『荒野之靈』，對不對？你有沒有聽到我導師的演講？」
「很抱歉，擅自拿了你的東西。」提起這樁事，約克頗為尷尬。但他很快找回了身為冒險者的厚臉皮。「我道歉。你並沒答應借給我。」
「這些我不關心。」
「『珠光』維米爾。」約克道，「我看見他展示了一種特別的液態金屬。」
「就是它，見鬼的變形金屬！告訴你實話，約克，那根本不是什麼噴流溶洞的新發現……而是一種發明。」岩繪冷笑一聲，「荒野之靈，它是人為熔煉出來的合金。」
合金。「這說明什麼？」
「你一點兒也不懂。油金是最普遍的合金材質，它幾乎能與已知的任何金屬結合。」岩繪語速很快，「也就是說，那『荒野之靈』也不例外。它需要油金作為中介材質，而且用量極大。」
「這跟核晶有什麼關係？他們為什麼要對它動手腳？」
「我正要說！油金的精煉環境非常非常苛刻，首先是高溫，其次不能有任何吸附質。」
她指了指身後。「恰巧，核晶中樞能提供提煉它的能量，而冷卻系統是玻璃造的。」
連桑德都明白了。「一個完美的油金提煉爐！」新生兒叫道，「所以惡魔才會來這裡。」
「難怪結社名為『熔金者』。」約克喃喃道。「真是要命。你的導師不會與惡魔有聯絡吧？」
「胡說！他才不會。」岩繪惱火地反駁，「他是真正的地質學家，對噴流活動了如指掌，幾乎不會犯錯——意味著他不會重生。」
不重生，西塔就不會變成惡魔。約克明白她的意思。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夜焰」告訴他，西塔死後，一定會轉變成無名者。
當然，這個可怕的猜想尚未得到大量樣本的證實。變成惡魔的只有「夜焰」、特莉安·卡芙和前事務官喬婭拉。其中「夜焰」本就是無名者，喬婭拉是熔金者的成員，真正能確定由秩序生命轉變的西塔只有特莉安。
核晶，油金，管道……說到底，熔金者提煉「荒野之靈」做什麼呢？
「他的目的是出於好心。」岩繪補充，「瞧，荒野之靈能隔絕輻射。他還加了更多柔性金屬進去，使它能隨神秘度的改變而液態化。」
就算他心懷大義，約克心想，「荒野之靈」也絕不是能在福坦洛絲公開售賣的合金材料啊。宮廷衛士「象牙」認為它會阻礙管理，菱塔衛士茜茜也證明，那種合金確實會在菱塔網路中形成「未探測區域」。這肯定會違反許多法律。
誠然，約克自己也不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但他可干不出在衛士的眼前賴帳或更離譜的——諸如無差別噴灑分離水——這樣的蠢事。當他下定決心，要做些超出惡作劇範疇的事時，他肯定不會希望有人發現他。
……這麼想來，阿魯巴斯·維米爾也許真的是無辜者，只是被秘密結社欺騙了而已。誰知道呢？
橫豎約克是弄不清楚。我從來不是擅長破解謎團的人，他安慰自己。尤利爾行蹤不定，早知道我就帶多爾頓回來，把所有人嚇一大跳……
「我們能走了嗎？」桑德問。
「不行。」岩繪用指頭彈他的腦門。「急著找媽媽啦，小鬼？你真像個諾克斯的小孩子。」
桑德不明白她的意思。「我好像好久沒見到她了。」
很明顯，岩繪停頓了一下。不曉得她是否在某一刻升起了無意中傷害到別人的愧疚之情。約克覺得她就是。「她在忙大人的事，沒空理你。如果你乖一點，像大人一樣和我做個約定，也許就能參與她的工作。」
「什麼約定？」桑德懷疑地問。
「保守核晶的秘密。」岩繪說，「我們沒來過這兒，大家相安無事。」
新生兒看起來就要一口答應下來，這可不行。有些事情必須講清楚。約克熟悉冒險者的相處之道，這時候即便假意附和，對方多半也不會信。
「他媽媽不在，但他的好朋友約克還在呢。」橙光西塔擠開岩繪的手，「一個約定？見到蒂卡波女士？你有點想當然了。你肯定知道請求的態度，岩繪。」
他迎上她的目光，卻沒有看透人心的本事。「對我們、對福坦洛絲來說，隱瞞不是最佳選擇。我們本可以揭露熔金者針對核晶的陰謀，成為秩序的英雄。」
「不，我不是……我們可以只隱藏核晶的部分啊。惡魔結社和它的人販子成員必須受懲戒，這我沒有異議。」岩繪解釋，「至於你，約克，你照樣是尋回走失兒童的功臣。」
但願如此，夜焰閣下別追問我怎麼把人弄丟的，就已是諸神保佑我了。「那秘密結社呢？」傭兵反問，「單憑几個知情人不可能抓住每個熔金者成員。你要他們逍遙法外麼？」
「我可以和茜茜解釋。」岩繪攏了攏耳邊的短髮。「她會上報菱塔，隨後出動惡魔獵手解決……此事將在官方內部進行歸檔，不對外公開。」
「這個嘛。」約克表示，「我不想鬧得很僵，你畢竟是債主。」但並不認為對方會輕易相信。他抓住一節欄杆，考慮待會兒的戰鬥是否會損傷核晶。
「你臉色變淺了，助手。」桑德指出。
約克已撕下雲鋼網，熔鑄成一把單手劍。「別打岔，桑德。你應該是和我一邊的，沒錯吧？」
新生兒睜大眼睛，一臉茫然。
這小子是真傻還是假傻？約克疑惑地想。還是晝芯也對他做了手腳？
「你拿劍幹什麼？」岩繪不快地問。「好吧，公平起見，你來提要求。」
橙臉人動作一頓，沒想過還有這種展開。「我們能和平解決？」
「說吧。算我欠你的情。」地質學者猶豫片刻，率先放下武器。「不然怎樣？你這冠軍雖然是水槍贏來的，含金量也遠比不上『偉大的』也維斯頓，但我沒想和你打。」
約克無言以對。這女人看似和進入中樞前欺騙他們時一樣鎮定，實則卻是沒招了……他再度升起回到了故鄉的真切感。在諾克斯，你上哪兒去找這么正直可敬的同盟呢！
「太好了，等我想到再通知你。」他想也不想地撒謊。一回到重生地，我就通知「夜焰」閣下。「說不定就是免除餐館債務呢。」
岩繪一聳肩。「我沒意見。」
「看在女神的份上，我們重歸於好了。真是可喜可賀。」約克快活地踢開她的鐳射手弩。「桑德，接下來怎麼走？」
「向上。」紫光西塔告訴他們，「走水管到盡頭，然後換光纖路。」
就一個孩子而言，「雷電」桑德的記憶力可稱精確。兩個成年人迅速攀上雲鋼網。「你已經認識很多東西了。」約克邊爬邊感慨，最後翻身站在頂端。
他將一條腿伸進玻璃中，感受水流的速度。「要我也是人魚就好了。」
「不行。新皮膚需要適應時間。」地質學者否決，「很快隱形軍團會派來增援，不能待在這兒。桑德？麻煩你帶我們游上去。記得別太勉強。」
「我是魚。」桑德說，「魚在水裡一點兒也不勉強。」
回到地面時，已是諾克斯的夜晚時分。「光點玫瑰」福坦洛絲在核晶的供能下閃閃發光，連繁星碎月也被她的光芒掩蓋。
岩繪最先爬出管道，一腳踢開廢棄光纖線路口的擋板。她身後是橙光西塔約克，他半點也不疲倦。桑德則被裝在瓶子裡，自管道盡頭一路睡到現在。
「這又是哪兒？」他聽見同伴低聲詢問。「我們在一處地穴。」
他們正站在奇特的凹陷式房間中，到處是線繩、地毯卷和廢棄玻璃瓶。牆角有道向上的樓梯，台階毛刺刺的。一面斜向上的窗戶透過天光，鑲嵌在朝南的石壁里。
此外，一架巨大的蒸汽煙囪管道連線在中央鍋爐上，架台歪斜，蓋子壓住了通風頁的開關手柄。
「我看是倉庫。」約克說。他喚醒桑德，要他辨認方位。
「我來過這裡。」新生兒哈欠連天地睜開眼，跨過毯子。「我們當時是從煙囪下來的。」
約克寧願打破窗戶出去，但此刻還是小心為上。「怎麼做？」
「我想想。」桑德努力回憶，片刻後，他選擇去扳通風頁的手柄。
……一串極富節奏感的齒輪扣合的聲音響起，煙囪開啟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裡面一下噴出許多泡沫。粘稠的泡泡水和灰燼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彩虹色的弧形空竅。桑德愣住了。
約克將這小子拖回來。作為水槍冠軍，他對任何魔藥類物質都比較敏銳……「別碰它。」泡沫流淌，約克不喜歡它的氣味。「那是什麼，岩繪？」
「看起來像冶煉失敗的產物。」地質學者說，「你做得對，這類東西大機率有毒性。」
「你怎麼下來的？」他問桑德。
「之前沒有那些東西。」桑德有點兒委屈，「我從上面滑下來的。」
看來還是窗戶比較安全。約克二話不說，抄起一隻玻璃瓶。但岩繪抓住他的手。
「等等。」她喊道，「我想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荒野之靈！你不能破壞建築。」
「什麼？」
「它澆築在建材里！渾然一體！」岩繪沖他吼，「泡沫是提煉出的雜質，油金和平滑劑！輕輕一推就會倒！」她惱怒地盯著窗戶。「難道你還不明白？這裡是惡魔結社的地盤。」
約克皺眉：「倒就倒，有什麼關係？」
「荒野之靈會把你包裹起來。」岩繪甩開他的手，「到時候，你就會知道衛士為什麼拒絕採用維米爾的發明了。」
不妙。約克想起演講。「珠光」說什麼來著？只有神秘和熱量才能變化它。「會怎樣？」
「液態金屬會把你封印起來，即便脫下皮膚也沒用。」岩繪斷然道，「想想吧，一屋子的合金溶液！堪比重生地的水池。它會像膠水一樣淌下來，粘得到處都是。」
約克從沒想過，自己居然還有被膠水難倒的一天。「但我們是西塔啊。」
「合金隔絕元素，我們沒法化作幻影穿透。」地質學者指出。
「用火呢？」
若瑟爾女士微微一笑。「好主意。但有樁事你該清楚，一盎司的『荒野之靈』，就需要一個低環族人的全部元素和熱量。」
她掃一眼房間。「除非你回到核晶身邊，或者身處噴流溶洞……否則，我們就算連維持自身的元素都用掉，也無法滿足這麼多合金。」
合金建造的房間，封死的蒸汽煙囪，通往核晶的冷卻管道，以及中樞外落鎖的閘門。「我們被困住了。」諾克斯傭兵意識到。
「就是這樣。」岩繪乾脆坐在地上，「一意孤行的話，就不只是困住了。你會死得很慘——依你的理論。總之，惡魔封死了退路，而這裡本就是他們著手建造的。」
露西亞啊，約克心想，離出口只有一步！誰能想到，阻礙他們帶走桑德的不是「熔金者」的惡魔技藝，不是晝芯和迷宮，也不是桑德的下落和隱形衛士，而是一間合金小屋。我們完全是功敗垂成。
「見鬼！」他寧願掉頭，和晝芯率領的秘密結社打一架。「惡魔幹嘛用合金建密室？」
地質學者驚奇地望著他。「你還不明白？」
什麼？約克心想，難道答案是明擺著的？我卻視若無睹？
「荒野之靈。」她提醒，「它是金屬打造的夜幕，隔絕光線的傳遞。」
突然間，「晝芯」派羅卓克的自述在心底浮現：火種魔法，獨立崇拜，無止境的自殺，重生地……這一瞬的靈感被他抓個正著。
「火種。」他吸了口氣，「惡魔無法到重生地去，他們需要合金隔絕自己的火種！」
「多半就是這樣。」岩繪用寒冷的聲音說，「反正核晶的能源無窮無盡，不遷移城市時，也根本用不到——平時只需開到最低檔，維持一下輻射區就夠了。」不用說，她對此非常反感。「這幫混球拿核晶的防護功率提煉油金，然後合成我導師的小創意，製造出密室。」
岩繪敲了敲地面。「也就是說，這是熔金者的重生之地。」
惡魔的重生地，西塔追求墮落火種的地方。約克心想。密室阻隔火種，讓熔金者不停重生，躲開所有人的視線。在露西亞的經文中，此地無疑是罪惡之源。
他不曉得買通隱形軍團、私用核晶、建造密室需要花費多少代價，但對晝芯的同道中人而言，只怕區區花銷不算什麼。西塔就是有這樣的本事，能輕蔑一切權財名色，能破壞任何戒律法規——只要我們想。
多麼可笑，約克心想，在外界的無名者隱姓埋名、掙扎求存的時候，許多神靈之民正在想方設法，為「獨一無二」而尋求墮落。
……只因為西塔是永生不死的太陽之子。
於是他忍不住笑了。女神是公平的。祂在賜予西塔永恆恩賜的同時，也給予了他們更甚於凡人的自我毀滅的衝動。我們在揮霍，在理所當然地厭倦，直至這永恆正義的火焰將靈魂燒成灰。天啊，他們壓根不曉得生命有多珍貴！
他站起身。「真遺憾，我沒法重生。」
「省省吧，你也沒法解決合金。」岩繪伸個懶腰。離開核晶中樞後，她平靜多了。「我們都有朋友。失蹤一段時間，他們會找來的。」
「敵人可比援軍更清楚我們的位置。」約克提醒，「萬一來的是隱形衛士呢？」
「大不了送命。」地質學者「岩繪」若瑟爾說，「沒什麼損失。嗯，問我的話，你也是時候放棄你的荒唐觀點了，約克，比哄嬰兒更難的是同時哄兩個。饒了我吧。」
「我可以用魔力之劍打碎它。」約克不想理會她的喪氣話。「或者加熱空氣。荒野之靈沒那麼堅固，對吧？」
「廢墟會壓垮我們。」
「有裂縫就夠了。」
「你什麼也不懂。」地質學者不屑地別過頭。「關鍵在於，你沒法阻止熱量在合金中傳遞——它會熔化。你碰到哪裡，哪裡就會像洋蔥似的一層一層淌下來，將你包圍。」
「是有那麼點兒不舒服。」
「你真是無可救藥。」
「不試試怎麼知道？」約克反問，「牆壁里有多少合金？變成碎片後，接觸到我們的又剩多少？我沒打算坐下來乾等。」
「當年我試過。告訴你實話，小子，這感覺可比在分離水中更糟。我這輩子不想體會第二次。」她翻個白眼。「別費力氣了，若你真要堅持，就把那孩子藏進瓶子封死。我們的元素說不定能保護他。」
「總比死好。」冒險者回答。
烈焰在他的掌心升起，神秘隨之降臨。岩繪審視著那團火。「最糟的可能是，你打不破合金密室，還引來了熔金者的惡魔。也許他們中有人會使惡魔的邪惡手段，把我們徹底殺死。」
約克笑了。「無非是死，對我來說沒區別。何不往好處想？我們能在隱形衛士到來前逃脫。」
「我也不想死。」岩繪打了個冷戰。「隨你的便吧，約克·夏因。沒準你是對的，牆壁里的合金只是薄薄一層呢。」
她伸出手，融入那團火焰中。一陣漣漪擴散開來，蒸汽煙囪的側壁在高溫中熔化，「哧哧」滴落鐵水。
桑德睜圓了眼睛：「我能做什麼，助手？有我的份吧？」
「當然有。你得乖乖鑽進瓶子，保護好自己的小命。」橙臉人採納了岩繪的建議，「聽我們的地質學者的話，維持住皮膚，聽見什麼也都不要出來。」
「可是……」
「拜託了，桑德。」岩繪開口，「玻璃能保護你，免得碎片濺落，損傷你寶貴的皮膚。你不愛它嗎？」
新生兒妥協了。
「你真有辦法。」約克悄悄對她說。
褐紅色西塔側過頭，「只要我想，我可以說服任何人。」
不管怎麼說，若瑟爾是個正直的好人。約克對此心知肚明。即便她認定自己能永生，犧牲辛苦積累的神秘度也是個重大決定。她完全可以躺在原地，等待接下來發生什麼意外狀況……然而她選擇來幫我。
不用說，「岩繪」若瑟爾也是個『終暗先鋒』，他們的職業完全一致。皮膚魔法解除後，兩個西塔猶如兩團顏色相近的火焰，在跳動中彼此交融。伴隨著越發明顯的蒸騰聲，橙紅色火焰繼續凝實，直至房間裡亮逾白晝。
「專心點，降臨者。」她抓住約克。「別浪費我的熱量。」
牆壁開始熔化，變得柔軟、扭曲。無形的能量在狹窄的空間中累積，溫度不斷攀升。
約克低下頭，發現他們的雙腳沒入了地面，銀白色液面漸漸上升，沒過膝蓋。裝著桑德的瓶子漂浮起來。我們不會成為首個被淹死的西塔吧？他想起岩繪的推測。
況且，說真的，他有點害怕。儘管他並不願意承認。
她似乎察覺了。「你這麼年輕，卻比我更強。」岩繪無聲地說，「女神回應了你，約克，你走在正道上。」
一直以來，他都是最沒疑問的那個人。約克經歷過生死時光的冒險，失去過夥伴和戰友，有時候他會做那個安慰別人的角色，因為露西亞給予他凡人無法想像的恩賜……
但他還沒失去過族人。在布萊特希爾給他名字前，約克·夏因和西塔們一樣，以為自己是永恆的。
「我不確定。」橙光西塔回答，「我想堅持我的觀點，我認為我們的每次生命和凡人的生命一樣，都是有價值的。可如果你死了，岩繪，你死去又重生，變成惡魔……當你再度出現在我眼前，你究竟是不是她？」
他停頓片刻。「有時候，我自己也不想相信——」
「助手。」桑德打斷了他，「債主不見了。」
約克睜開眼睛，發現布列斯少女打扮的同伴已經溶解在合金池水中，連元素也完全消失了。
畢竟，她的神秘度只是轉職水平。
馬上我就要見到她女兒了。約克心想。雖然她也會叫「岩繪」。不過，也許在那之前我也會熔化，我兒子會有個新名字……
房間已被銀色金屬填滿。液態的「荒野之靈」灌入蒸汽煙囪里，穿透約克的身體。光元素失去皮膚的阻隔，失去神秘的串聯，最終脫離了火種的聚合，在銀色浪濤中飄蕩。
「助手，瓶子進入煙囪管道里了。」桑德撐著玻璃瓶，「我們在上浮呢。」
看來還不夠。約克無計可施了。合金也淹沒了他，到處是粘稠的液態物質。岩繪的猜測是對的，這間屋子裡的合金用量比想像中還多。她畢竟是專業的建築師，而我對此一竅不通……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約克忽然感到自己在上升。
……一隻手托住他，傳遞出微弱的熱量。纖細幼小，那是孩子的手。它在金屬池中摸索，直到雙手都握緊他們包裹火種的元素殘片。
緊接著，有力的魚尾擺開合金池，從狹窄的管道中一躍而出。
溫暖的夕陽光輝灑在他身上。我在做夢嗎？約克心想。還是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約克。」岩繪的嗓音傳來。接著，橙光西塔感到某人正在捏塑他的鼻子。
這下，他完全清醒了。
「岩繪？」隨著光明到來，元素也重新填補。約克一個翻身，發現自己正坐在街邊的牆角下。「你已經……？」
「沒有。」地質學者修好他的臉，轉而去創作頭髮。「我還沒來得及去重生，你也是。稍等，修好頭髮，你就自己去處理那孩子。他非要你給他塑造皮膚。」
「桑德？」
「按你的理論，他算救了你一命。」
頓時，約克再沒理髮的心情了。他一把揮開自己同生共死的小夥伴，便看到「雷電」桑德如一杯葡萄汁般盛在銀色容器里，色澤明亮濃郁。岩繪已為他造出了面孔和肩膀，但下半身尚是素胚。
「助手。」新生兒大呼小叫，「我拯救了你們！我帶你們游出來啦！」
完全出人意料啊。約克沒想過居然是桑德立了大功。看來魚尾真是天才般的點子。「你的皮膚怎麼回事？」
「被玻璃碎片劃破了。」這孩子如實回答，「就在鑽出來的時候。我渾身都是金屬，它們奪走了我的元素，我只好重生了一次。」
重生。約克的心情急轉直下。「你死了？」
「只有一次。」紫光西塔說，「但我有永恆的生命。」他偷偷瞧他的臉色。「呃，我覺得岩繪說得對，但有時你也是對的。我只是想……這麼做。我不想你死掉，你會變陌生的。」
「可……」你不再是你了。
「這有什麼關係呢？」「雷電」桑德歪過頭，「我知道，你討厭重生。但我沒感覺。我想永遠是我自己。」
他抓住傭兵的手。「況且，你瞧，我救了你們。我的死亡也是有價值的，助手。為你們冒險，我是心甘情願的。」
值得。約克心想。心甘情願，就這麼簡單？你已經死了。你甚至會變成惡魔！我該怎麼辦？諸神在上啊……
這一刻，他無法否認桑德的想法，也不知說什麼來回應。
他只感到孤獨。
熔爐呈奇特的晶體球狀，表面起伏不定，被沸騰的氣態熱物質層包裹，內里則遍布細小的晶束管道。這些細如絲、密如網的管道緊緊排列在一起，編織出外殼下柔韌的晶板組織。伴隨特定的節奏，道道金色輝光在管路中脈動，猶如血肉心搏，將能量注入臟腑。
「它真的像心臟。」約克忍不住說。
「不。」岩繪低語，「它是顆微型太陽。」
也許她才是對的。核晶的外殼下、厚韌的晶束板後，不斷閃爍的超高溫電離氣體如漩渦星雲一般，重複著對撞、翻騰和擠壓的狀態。
它們時而親密熱情，時而疏遠冷酷，但不論如何，氣體星雲中都在時刻輻射出甚至難以億萬萬計的絢麗粒子。這些粒子在風暴中漫遊，翩翩起舞；而在極端高溫和驚人引力的壓縮下，毀滅般的能量在核心中永恆流轉。
「露西亞啊。」約克也放輕聲音。這一幕的震撼、神聖，或許只有親眼目睹的人才能明白。「它是太陽的一部分？」
「可以這麼說，因為『所有的光明都是祂帶來的』。」地質學者回答，「我們也不例外。」
「真高興它還在正常運轉。」約克環顧一周，將桑德放下來。
核晶中樞室比想像中空曠。約克仔細回憶，發覺這裡除卻奪人眼球的核晶本身，竟只有一道未上鎖的防護閘門。它也由雲鋼構成，寒冷厚重，足以抵擋許多窺視……如果時刻關閉的話。
「奇怪。」桑德說，「我上次來這裡，門是開著的。」
「我們才關上它。」岩繪解釋，「核晶中樞擁有特殊的輻射區，即便開著門，常人也難以接近。閘門位於的邊緣，但仍在輻射區的範圍內，開關都很困難……所以它總是敞開著。」
「你怎麼什麼都清楚？」桑德問。
「因為我不是新生兒。」岩繪靠近了幾步，停下來。
約克抓住紫光西塔，不讓他跟去。「現在我們能進來了。怎麼說，是核晶的輻射區出了問題？」
「就是這樣。我本來不能肯定。」
是嗎？我看你對這裡完全是一清二楚。這女人定是早有預謀。約克已發覺她自爬上管道後，就變得焦躁不安，似乎要極力擺脫當前的困境。
但遭遇隱形軍團的守衛時，她卻一反常態，不惜闖進核晶，也要拒絕向衛士求助。
岩繪嘆息一聲。「我只想確認，核晶沒有秘密結社做手腳。可……見鬼，我們居然能進來！糟透了！」
「也許不是核晶。」約克提出，「隱形軍團的衛士就沒進來。」
「他是守衛，本就不該進入閘門。況且你也知道降臨派的事。」岩繪嘗試著向前，依然成功了。他們沒人感受到阻力，連桑德也沒有。只怕在這孩子上次來時，核晶的輻射區就已經消失了。
「軍團曾犯下過大錯。」她說，「女王雖給予了寬恕，但為了避嫌，無論有什麼理由，隱形衛士都不會進入中樞的輻射區。這道閘門是他們的底線。」
「你不也進來了？」約克嘀咕。
「我不是降臨者，千真萬確。我只是不能被隱形軍團逮住。」岩繪說，「這裡面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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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克希望自己能相信她。岩繪畢竟是兩名宮廷衛士的朋友，還和他一道救出了桑德。誠然，她表現得非常可疑，但除了降臨派，需要核晶問題上避嫌的人也不只有隱形軍團。
突然間，他想起她極力躲避隱形守衛的模樣，一下子明白了。「你不會是……當年反對降臨派駐留諾克斯的人吧？」
岩繪沒否認。「不過是些往事。我原本不理解……我希望一切事情都公平公正。」她搖搖頭。「但我們確實逼迫過甚。」
從神情判斷，她似乎覺得當時矛盾激化，主要責任其實在己方。
那麼，事情是明擺著的了。約克心想。在降臨派謀劃核晶前，反對派也一定做了某些出格的事。會是什麼呢？
但他們已經站在核晶前，當務之急是另一樁事。「熔金者做了手腳。」約克初來此地，對中樞布設毫無印象，但岩繪顯然不同。「你發現了什麼？」
「管道。這兒。」
約克湊近去瞧。連線熔爐外殼的巨型玻璃管道共有六條，其中兩對都用來接入迴圈冷卻系統，運轉著水流，剩下兩條則無任何標識。「裡面沒東西。」
「這可不一定。」岩繪大膽地敲了敲玻璃，隨即探手進去。她的手臂如幻影般穿過雲鋼網和偏光層，在看似無物的空氣中伸展。「你看到什麼了？」
他凝神觀察，發覺她的指間流淌著淡淡的黑色漣漪。「霧氣……不，似乎是些顆粒。」
見狀，約克同樣探進去觸控。「不是元素，是物質粒子。」他不禁打量巨型管道，發現它們深深紮根進地下，無法窺其來處。「這都是惡魔的手筆？」
「不都是。你以為隱形軍團都是瞎子，只顧專心巡邏，看不見這兒多了兩根管子？」岩繪挖苦。「恐怕這兩條管道也是迴圈系統的部件，但被獨立出來了。熔金者擷取了一部分冷卻管路，用來運輸新的物質。」她停頓片刻，「裡面是氣態金屬。」
好吧，放平心態。沒這位地質學者，我壓根不會清楚核晶的事。「什麼金屬？」約克虛心請教。
「油金。哈！原來如此。」
作為塞恩的助手和諾克斯傭兵，約克的漫長記憶中，絕不包括金屬礦物分類識別的知識。
「我還真就認得它嘞。」約克嘆了口氣，「發發慈悲吧，大人，請您告訴我們，這裡面究竟有什麼秘密？」
岩繪瞪著他：「你知道『荒野之靈』，對不對？你有沒有聽到我導師的演講？」
「很抱歉，擅自拿了你的東西。」提起這樁事，約克頗為尷尬。但他很快找回了身為冒險者的厚臉皮。「我道歉。你並沒答應借給我。」
「這些我不關心。」
「『珠光』維米爾。」約克道，「我看見他展示了一種特別的液態金屬。」
「就是它，見鬼的變形金屬！告訴你實話，約克，那根本不是什麼噴流溶洞的新發現……而是一種發明。」岩繪冷笑一聲，「荒野之靈，它是人為熔煉出來的合金。」
合金。「這說明什麼？」
「你一點兒也不懂。油金是最普遍的合金材質，它幾乎能與已知的任何金屬結合。」岩繪語速很快，「也就是說，那『荒野之靈』也不例外。它需要油金作為中介材質，而且用量極大。」
「這跟核晶有什麼關係？他們為什麼要對它動手腳？」
「我正要說！油金的精煉環境非常非常苛刻，首先是高溫，其次不能有任何吸附質。」
她指了指身後。「恰巧，核晶中樞能提供提煉它的能量，而冷卻系統是玻璃造的。」
連桑德都明白了。「一個完美的油金提煉爐！」新生兒叫道，「所以惡魔才會來這裡。」
「難怪結社名為『熔金者』。」約克喃喃道。「真是要命。你的導師不會與惡魔有聯絡吧？」
「胡說！他才不會。」岩繪惱火地反駁，「他是真正的地質學家，對噴流活動了如指掌，幾乎不會犯錯——意味著他不會重生。」
不重生，西塔就不會變成惡魔。約克明白她的意思。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夜焰」告訴他，西塔死後，一定會轉變成無名者。
當然，這個可怕的猜想尚未得到大量樣本的證實。變成惡魔的只有「夜焰」、特莉安·卡芙和前事務官喬婭拉。其中「夜焰」本就是無名者，喬婭拉是熔金者的成員，真正能確定由秩序生命轉變的西塔只有特莉安。
核晶，油金，管道……說到底，熔金者提煉「荒野之靈」做什麼呢？
「他的目的是出於好心。」岩繪補充，「瞧，荒野之靈能隔絕輻射。他還加了更多柔性金屬進去，使它能隨神秘度的改變而液態化。」
就算他心懷大義，約克心想，「荒野之靈」也絕不是能在福坦洛絲公開售賣的合金材料啊。宮廷衛士「象牙」認為它會阻礙管理，菱塔衛士茜茜也證明，那種合金確實會在菱塔網路中形成「未探測區域」。這肯定會違反許多法律。
誠然，約克自己也不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但他可干不出在衛士的眼前賴帳或更離譜的——諸如無差別噴灑分離水——這樣的蠢事。當他下定決心，要做些超出惡作劇範疇的事時，他肯定不會希望有人發現他。
……這麼想來，阿魯巴斯·維米爾也許真的是無辜者，只是被秘密結社欺騙了而已。誰知道呢？
橫豎約克是弄不清楚。我從來不是擅長破解謎團的人，他安慰自己。尤利爾行蹤不定，早知道我就帶多爾頓回來，把所有人嚇一大跳……
「我們能走了嗎？」桑德問。
「不行。」岩繪用指頭彈他的腦門。「急著找媽媽啦，小鬼？你真像個諾克斯的小孩子。」
桑德不明白她的意思。「我好像好久沒見到她了。」
很明顯，岩繪停頓了一下。不曉得她是否在某一刻升起了無意中傷害到別人的愧疚之情。約克覺得她就是。「她在忙大人的事，沒空理你。如果你乖一點，像大人一樣和我做個約定，也許就能參與她的工作。」
「什麼約定？」桑德懷疑地問。
「保守核晶的秘密。」岩繪說，「我們沒來過這兒，大家相安無事。」
新生兒看起來就要一口答應下來，這可不行。有些事情必須講清楚。約克熟悉冒險者的相處之道，這時候即便假意附和，對方多半也不會信。
「他媽媽不在，但他的好朋友約克還在呢。」橙光西塔擠開岩繪的手，「一個約定？見到蒂卡波女士？你有點想當然了。你肯定知道請求的態度，岩繪。」
他迎上她的目光，卻沒有看透人心的本事。「對我們、對福坦洛絲來說，隱瞞不是最佳選擇。我們本可以揭露熔金者針對核晶的陰謀，成為秩序的英雄。」
「不，我不是……我們可以只隱藏核晶的部分啊。惡魔結社和它的人販子成員必須受懲戒，這我沒有異議。」岩繪解釋，「至於你，約克，你照樣是尋回走失兒童的功臣。」
但願如此，夜焰閣下別追問我怎麼把人弄丟的，就已是諸神保佑我了。「那秘密結社呢？」傭兵反問，「單憑几個知情人不可能抓住每個熔金者成員。你要他們逍遙法外麼？」
「我可以和茜茜解釋。」岩繪攏了攏耳邊的短髮。「她會上報菱塔，隨後出動惡魔獵手解決……此事將在官方內部進行歸檔，不對外公開。」
「這個嘛。」約克表示，「我不想鬧得很僵，你畢竟是債主。」但並不認為對方會輕易相信。他抓住一節欄杆，考慮待會兒的戰鬥是否會損傷核晶。
「你臉色變淺了，助手。」桑德指出。
約克已撕下雲鋼網，熔鑄成一把單手劍。「別打岔，桑德。你應該是和我一邊的，沒錯吧？」
新生兒睜大眼睛，一臉茫然。
這小子是真傻還是假傻？約克疑惑地想。還是晝芯也對他做了手腳？
「你拿劍幹什麼？」岩繪不快地問。「好吧，公平起見，你來提要求。」
橙臉人動作一頓，沒想過還有這種展開。「我們能和平解決？」
「說吧。算我欠你的情。」地質學者猶豫片刻，率先放下武器。「不然怎樣？你這冠軍雖然是水槍贏來的，含金量也遠比不上『偉大的』也維斯頓，但我沒想和你打。」
約克無言以對。這女人看似和進入中樞前欺騙他們時一樣鎮定，實則卻是沒招了……他再度升起回到了故鄉的真切感。在諾克斯，你上哪兒去找這么正直可敬的同盟呢！
「太好了，等我想到再通知你。」他想也不想地撒謊。一回到重生地，我就通知「夜焰」閣下。「說不定就是免除餐館債務呢。」
岩繪一聳肩。「我沒意見。」
「看在女神的份上，我們重歸於好了。真是可喜可賀。」約克快活地踢開她的鐳射手弩。「桑德，接下來怎麼走？」
「向上。」紫光西塔告訴他們，「走水管到盡頭，然後換光纖路。」
就一個孩子而言，「雷電」桑德的記憶力可稱精確。兩個成年人迅速攀上雲鋼網。「你已經認識很多東西了。」約克邊爬邊感慨，最後翻身站在頂端。
他將一條腿伸進玻璃中，感受水流的速度。「要我也是人魚就好了。」
「不行。新皮膚需要適應時間。」地質學者否決，「很快隱形軍團會派來增援，不能待在這兒。桑德？麻煩你帶我們游上去。記得別太勉強。」
「我是魚。」桑德說，「魚在水裡一點兒也不勉強。」
回到地面時，已是諾克斯的夜晚時分。「光點玫瑰」福坦洛絲在核晶的供能下閃閃發光，連繁星碎月也被她的光芒掩蓋。
岩繪最先爬出管道，一腳踢開廢棄光纖線路口的擋板。她身後是橙光西塔約克，他半點也不疲倦。桑德則被裝在瓶子裡，自管道盡頭一路睡到現在。
「這又是哪兒？」他聽見同伴低聲詢問。「我們在一處地穴。」
他們正站在奇特的凹陷式房間中，到處是線繩、地毯卷和廢棄玻璃瓶。牆角有道向上的樓梯，台階毛刺刺的。一面斜向上的窗戶透過天光，鑲嵌在朝南的石壁里。
此外，一架巨大的蒸汽煙囪管道連線在中央鍋爐上，架台歪斜，蓋子壓住了通風頁的開關手柄。
「我看是倉庫。」約克說。他喚醒桑德，要他辨認方位。
「我來過這裡。」新生兒哈欠連天地睜開眼，跨過毯子。「我們當時是從煙囪下來的。」
約克寧願打破窗戶出去，但此刻還是小心為上。「怎麼做？」
「我想想。」桑德努力回憶，片刻後，他選擇去扳通風頁的手柄。
……一串極富節奏感的齒輪扣合的聲音響起，煙囪開啟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裡面一下噴出許多泡沫。粘稠的泡泡水和灰燼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彩虹色的弧形空竅。桑德愣住了。
約克將這小子拖回來。作為水槍冠軍，他對任何魔藥類物質都比較敏銳……「別碰它。」泡沫流淌，約克不喜歡它的氣味。「那是什麼，岩繪？」
「看起來像冶煉失敗的產物。」地質學者說，「你做得對，這類東西大機率有毒性。」
「你怎麼下來的？」他問桑德。
「之前沒有那些東西。」桑德有點兒委屈，「我從上面滑下來的。」
看來還是窗戶比較安全。約克二話不說，抄起一隻玻璃瓶。但岩繪抓住他的手。
「等等。」她喊道，「我想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荒野之靈！你不能破壞建築。」
「什麼？」
「它澆築在建材里！渾然一體！」岩繪沖他吼，「泡沫是提煉出的雜質，油金和平滑劑！輕輕一推就會倒！」她惱怒地盯著窗戶。「難道你還不明白？這裡是惡魔結社的地盤。」
約克皺眉：「倒就倒，有什麼關係？」
「荒野之靈會把你包裹起來。」岩繪甩開他的手，「到時候，你就會知道衛士為什麼拒絕採用維米爾的發明了。」
不妙。約克想起演講。「珠光」說什麼來著？只有神秘和熱量才能變化它。「會怎樣？」
「液態金屬會把你封印起來，即便脫下皮膚也沒用。」岩繪斷然道，「想想吧，一屋子的合金溶液！堪比重生地的水池。它會像膠水一樣淌下來，粘得到處都是。」
約克從沒想過，自己居然還有被膠水難倒的一天。「但我們是西塔啊。」
「合金隔絕元素，我們沒法化作幻影穿透。」地質學者指出。
「用火呢？」
若瑟爾女士微微一笑。「好主意。但有樁事你該清楚，一盎司的『荒野之靈』，就需要一個低環族人的全部元素和熱量。」
她掃一眼房間。「除非你回到核晶身邊，或者身處噴流溶洞……否則，我們就算連維持自身的元素都用掉，也無法滿足這麼多合金。」
合金建造的房間，封死的蒸汽煙囪，通往核晶的冷卻管道，以及中樞外落鎖的閘門。「我們被困住了。」諾克斯傭兵意識到。
「就是這樣。」岩繪乾脆坐在地上，「一意孤行的話，就不只是困住了。你會死得很慘——依你的理論。總之，惡魔封死了退路，而這裡本就是他們著手建造的。」
露西亞啊，約克心想，離出口只有一步！誰能想到，阻礙他們帶走桑德的不是「熔金者」的惡魔技藝，不是晝芯和迷宮，也不是桑德的下落和隱形衛士，而是一間合金小屋。我們完全是功敗垂成。
「見鬼！」他寧願掉頭，和晝芯率領的秘密結社打一架。「惡魔幹嘛用合金建密室？」
地質學者驚奇地望著他。「你還不明白？」
什麼？約克心想，難道答案是明擺著的？我卻視若無睹？
「荒野之靈。」她提醒，「它是金屬打造的夜幕，隔絕光線的傳遞。」
突然間，「晝芯」派羅卓克的自述在心底浮現：火種魔法，獨立崇拜，無止境的自殺，重生地……這一瞬的靈感被他抓個正著。
「火種。」他吸了口氣，「惡魔無法到重生地去，他們需要合金隔絕自己的火種！」
「多半就是這樣。」岩繪用寒冷的聲音說，「反正核晶的能源無窮無盡，不遷移城市時，也根本用不到——平時只需開到最低檔，維持一下輻射區就夠了。」不用說，她對此非常反感。「這幫混球拿核晶的防護功率提煉油金，然後合成我導師的小創意，製造出密室。」
岩繪敲了敲地面。「也就是說，這是熔金者的重生之地。」
惡魔的重生地，西塔追求墮落火種的地方。約克心想。密室阻隔火種，讓熔金者不停重生，躲開所有人的視線。在露西亞的經文中，此地無疑是罪惡之源。
他不曉得買通隱形軍團、私用核晶、建造密室需要花費多少代價，但對晝芯的同道中人而言，只怕區區花銷不算什麼。西塔就是有這樣的本事，能輕蔑一切權財名色，能破壞任何戒律法規——只要我們想。
多麼可笑，約克心想，在外界的無名者隱姓埋名、掙扎求存的時候，許多神靈之民正在想方設法，為「獨一無二」而尋求墮落。
……只因為西塔是永生不死的太陽之子。
於是他忍不住笑了。女神是公平的。祂在賜予西塔永恆恩賜的同時，也給予了他們更甚於凡人的自我毀滅的衝動。我們在揮霍，在理所當然地厭倦，直至這永恆正義的火焰將靈魂燒成灰。天啊，他們壓根不曉得生命有多珍貴！
他站起身。「真遺憾，我沒法重生。」
「省省吧，你也沒法解決合金。」岩繪伸個懶腰。離開核晶中樞後，她平靜多了。「我們都有朋友。失蹤一段時間，他們會找來的。」
「敵人可比援軍更清楚我們的位置。」約克提醒，「萬一來的是隱形衛士呢？」
「大不了送命。」地質學者「岩繪」若瑟爾說，「沒什麼損失。嗯，問我的話，你也是時候放棄你的荒唐觀點了，約克，比哄嬰兒更難的是同時哄兩個。饒了我吧。」
「我可以用魔力之劍打碎它。」約克不想理會她的喪氣話。「或者加熱空氣。荒野之靈沒那麼堅固，對吧？」
「廢墟會壓垮我們。」
「有裂縫就夠了。」
「你什麼也不懂。」地質學者不屑地別過頭。「關鍵在於，你沒法阻止熱量在合金中傳遞——它會熔化。你碰到哪裡，哪裡就會像洋蔥似的一層一層淌下來，將你包圍。」
「是有那麼點兒不舒服。」
「你真是無可救藥。」
「不試試怎麼知道？」約克反問，「牆壁里有多少合金？變成碎片後，接觸到我們的又剩多少？我沒打算坐下來乾等。」
「當年我試過。告訴你實話，小子，這感覺可比在分離水中更糟。我這輩子不想體會第二次。」她翻個白眼。「別費力氣了，若你真要堅持，就把那孩子藏進瓶子封死。我們的元素說不定能保護他。」
「總比死好。」冒險者回答。
烈焰在他的掌心升起，神秘隨之降臨。岩繪審視著那團火。「最糟的可能是，你打不破合金密室，還引來了熔金者的惡魔。也許他們中有人會使惡魔的邪惡手段，把我們徹底殺死。」
約克笑了。「無非是死，對我來說沒區別。何不往好處想？我們能在隱形衛士到來前逃脫。」
「我也不想死。」岩繪打了個冷戰。「隨你的便吧，約克·夏因。沒準你是對的，牆壁里的合金只是薄薄一層呢。」
她伸出手，融入那團火焰中。一陣漣漪擴散開來，蒸汽煙囪的側壁在高溫中熔化，「哧哧」滴落鐵水。
桑德睜圓了眼睛：「我能做什麼，助手？有我的份吧？」
「當然有。你得乖乖鑽進瓶子，保護好自己的小命。」橙臉人採納了岩繪的建議，「聽我們的地質學者的話，維持住皮膚，聽見什麼也都不要出來。」
「可是……」
「拜託了，桑德。」岩繪開口，「玻璃能保護你，免得碎片濺落，損傷你寶貴的皮膚。你不愛它嗎？」
新生兒妥協了。
「你真有辦法。」約克悄悄對她說。
褐紅色西塔側過頭，「只要我想，我可以說服任何人。」
不管怎麼說，若瑟爾是個正直的好人。約克對此心知肚明。即便她認定自己能永生，犧牲辛苦積累的神秘度也是個重大決定。她完全可以躺在原地，等待接下來發生什麼意外狀況……然而她選擇來幫我。
不用說，「岩繪」若瑟爾也是個『終暗先鋒』，他們的職業完全一致。皮膚魔法解除後，兩個西塔猶如兩團顏色相近的火焰，在跳動中彼此交融。伴隨著越發明顯的蒸騰聲，橙紅色火焰繼續凝實，直至房間裡亮逾白晝。
「專心點，降臨者。」她抓住約克。「別浪費我的熱量。」
牆壁開始熔化，變得柔軟、扭曲。無形的能量在狹窄的空間中累積，溫度不斷攀升。
約克低下頭，發現他們的雙腳沒入了地面，銀白色液面漸漸上升，沒過膝蓋。裝著桑德的瓶子漂浮起來。我們不會成為首個被淹死的西塔吧？他想起岩繪的推測。
況且，說真的，他有點害怕。儘管他並不願意承認。
她似乎察覺了。「你這麼年輕，卻比我更強。」岩繪無聲地說，「女神回應了你，約克，你走在正道上。」
一直以來，他都是最沒疑問的那個人。約克經歷過生死時光的冒險，失去過夥伴和戰友，有時候他會做那個安慰別人的角色，因為露西亞給予他凡人無法想像的恩賜……
但他還沒失去過族人。在布萊特希爾給他名字前，約克·夏因和西塔們一樣，以為自己是永恆的。
「我不確定。」橙光西塔回答，「我想堅持我的觀點，我認為我們的每次生命和凡人的生命一樣，都是有價值的。可如果你死了，岩繪，你死去又重生，變成惡魔……當你再度出現在我眼前，你究竟是不是她？」
他停頓片刻。「有時候，我自己也不想相信——」
「助手。」桑德打斷了他，「債主不見了。」
約克睜開眼睛，發現布列斯少女打扮的同伴已經溶解在合金池水中，連元素也完全消失了。
畢竟，她的神秘度只是轉職水平。
馬上我就要見到她女兒了。約克心想。雖然她也會叫「岩繪」。不過，也許在那之前我也會熔化，我兒子會有個新名字……
房間已被銀色金屬填滿。液態的「荒野之靈」灌入蒸汽煙囪里，穿透約克的身體。光元素失去皮膚的阻隔，失去神秘的串聯，最終脫離了火種的聚合，在銀色浪濤中飄蕩。
「助手，瓶子進入煙囪管道里了。」桑德撐著玻璃瓶，「我們在上浮呢。」
看來還不夠。約克無計可施了。合金也淹沒了他，到處是粘稠的液態物質。岩繪的猜測是對的，這間屋子裡的合金用量比想像中還多。她畢竟是專業的建築師，而我對此一竅不通……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約克忽然感到自己在上升。
……一隻手托住他，傳遞出微弱的熱量。纖細幼小，那是孩子的手。它在金屬池中摸索，直到雙手都握緊他們包裹火種的元素殘片。
緊接著，有力的魚尾擺開合金池，從狹窄的管道中一躍而出。
溫暖的夕陽光輝灑在他身上。我在做夢嗎？約克心想。還是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約克。」岩繪的嗓音傳來。接著，橙光西塔感到某人正在捏塑他的鼻子。
這下，他完全清醒了。
「岩繪？」隨著光明到來，元素也重新填補。約克一個翻身，發現自己正坐在街邊的牆角下。「你已經……？」
「沒有。」地質學者修好他的臉，轉而去創作頭髮。「我還沒來得及去重生，你也是。稍等，修好頭髮，你就自己去處理那孩子。他非要你給他塑造皮膚。」
「桑德？」
「按你的理論，他算救了你一命。」
頓時，約克再沒理髮的心情了。他一把揮開自己同生共死的小夥伴，便看到「雷電」桑德如一杯葡萄汁般盛在銀色容器里，色澤明亮濃郁。岩繪已為他造出了面孔和肩膀，但下半身尚是素胚。
「助手。」新生兒大呼小叫，「我拯救了你們！我帶你們游出來啦！」
完全出人意料啊。約克沒想過居然是桑德立了大功。看來魚尾真是天才般的點子。「你的皮膚怎麼回事？」
「被玻璃碎片劃破了。」這孩子如實回答，「就在鑽出來的時候。我渾身都是金屬，它們奪走了我的元素，我只好重生了一次。」
重生。約克的心情急轉直下。「你死了？」
「只有一次。」紫光西塔說，「但我有永恆的生命。」他偷偷瞧他的臉色。「呃，我覺得岩繪說得對，但有時你也是對的。我只是想……這麼做。我不想你死掉，你會變陌生的。」
「可……」你不再是你了。
「這有什麼關係呢？」「雷電」桑德歪過頭，「我知道，你討厭重生。但我沒感覺。我想永遠是我自己。」
他抓住傭兵的手。「況且，你瞧，我救了你們。我的死亡也是有價值的，助手。為你們冒險，我是心甘情願的。」
值得。約克心想。心甘情願，就這麼簡單？你已經死了。你甚至會變成惡魔！我該怎麼辦？諸神在上啊……
這一刻，他無法否認桑德的想法，也不知說什麼來回應。
他只感到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