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五章 太陽陰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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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子如雨滴般飛濺,揚了人們一頭一臉。一株五碼高的仙人掌從中折斷,轟然墜地,攔在城門前。然而這已是燭女城為數不多的掩體。

  「活見鬼。」傳令的騎士抱怨,「惡魔毀了我們的地標之一!這下城裡最高的建築除了金字塔,就只剩東北角的鴿子樓了。」

  梅里曼瓦爾站在臨時構築的磚石矮牆上,朝巨響傳來的方向瞥去一眼。植株的倒塌震垮了一座壘梯,兩名士兵栽倒下去,張嘴發出聲嘶力竭卻無法跨越戰場的呼喊。掩體另一邊,戴防沙面罩的襲擊者們試圖趁亂逃走,卻一頭撞上神術屏障。

  他打了個冷顫,不禁繃緊肌肉。不合身的盔甲發出叮噹聲,使得傳令官偏過頭。

  「現在是傍晚。」此人好意提醒,「敵人的騷擾正在削弱。裁判長打算連夜改進沙盤,以加固城防工事。」

  「諸神保佑。」梅里曼瓦爾聽不太懂,「我不會耽誤他太久的。」

  燭女城裁判長,白光西塔柯米倫克等在一座燈塔般的石質建築里。夜色昏沉,他自己就是最亮的燈芯。

  一架「夜鶯克星」擺放在中央,周圍燃起夜火。道道奇異的光橋環繞著微型城市模型,連線起半球狀的庇護屏障。白光西塔專注地盯著它。

  「就剩淨化模組了,但我不建議搭載它,我們的敵人不吃這一套。」裁判長撐起身,「晚上好,團長。真高興你們平安無恙。」

  「無恙還稱不上。城裡情況怎樣?我聽說南部著火了。」

  「一切正常。」柯米倫克全然不把襲擊城門的敵寇放在眼裡。「只一點小火苗,夠不上我的夜宵。」他哼了一聲。「燭女城的接待活動在即,這幫惡魔也該跳出來宣誓存在感了。聖騎士逮住了五名縱火者,都是索德里亞人,眼下均已被處死。至於你提到的我的同族……」

  裁判長皺眉。「你的判斷沒錯。我親眼見到了墮落者。他們隱藏在兩顆貓眼石里,偷渡進城。噢,沒錯,兩人都是金綠色……美麗的火焰。可惜沒抓住,教人溜走了。」

  梅里曼瓦爾沒見過金綠色的西塔,想必這是另一些人。進城前,他將任務的見聞透過三色堇分享給了裁判長柯米倫克,指望燭女城加強守備。信中提及的紅色光元素生命,被他視為最大的威脅,但誰知道作為同族的裁判長會怎麼看待此事?「也許裡面有什麼誤會。」

  「神術基盤給出了答案,我早就不抱期望了。」柯米倫克嘆息,「他們看似是火,其實卻是飛蛾。」裁判長的神情變得堅硬。

  「說到同族,阿拉里克·蒙特鳩還扣下了我的人。」狼人團長試探性地說,「是那元素使『水管』。」

  「這麼快就迎來了新成員?」柯米倫克的類人面孔上露出微笑,「我會儘量減免手續的角餉。」

  「不需要了。他在沙漠裡被蒙特鳩遺棄,和商隊的契約已告作廢。」

  「背信棄義之輩。」裁判長公正地評論。「但我不意外。我不是女神,沒法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尤其是在他們將卑鄙寫在臉上的時候。好吧,咱們的蒙特鳩大人找出了什麼法條,支援他扣押僱傭兵成員的行為?」

  狼人團長暗自鬆了口氣。除了沙漠裡撞上的墮落者,他所見的每個西塔幾乎都是這樣友善、歡快、充滿親切的熱情。我挺喜歡這西塔的口吻——尤其當對方還是身居高位的光輝議會裁判長的時候。諸神保佑,他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說到底,沒人能收買西塔嘛。

  「一個叫奧費因的人在六百年前提出的『緊急情況履行義務注釋』。」梅里曼瓦爾將原話背了下來。「見鬼,燭女城有這麼長的歷史嗎?」

  「沒有。這是索德里亞貴族訂下的領地內法律,燭女城不會聽從。」裁判長解釋,「至於奧費因……這個家族在索德里亞擁有一定地位,但來到燭女城的只是旁支。主事人伊澤·奧費因曾是位見習聖騎士,和我一樣是女神的人。我會與他分說清楚。」

  不,他是我的族人才對。梅里曼瓦爾心想,你肯定是沒見過這混球咬著我們不放的模樣。「但願如此罷。他還提到拒絕我們入城的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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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令?不。露西亞不會無故拒絕任何人。這次又是什麼法條?」

  「危險種族管理。」

  柯米倫克輕蔑一笑。「看看城外的戰場吧,你會認為沒有比西塔更危險的種族了。難道不是麼?我可以隨手熔穿城牆,燒烤他們毛茸茸的大腿。但這並不等於我們需要極端管理。瞧,我的皮膚就是魔法。」

  梅里曼瓦爾摘下帽子,「我和我的族人不如你們那樣受歡迎。」

  「獸人是聯盟的……噢。」柯米倫克盯著他瞧:「這是什麼?」他繞過桌子。「狼耳朵?能立起來嗎?說到底,你究竟有幾隻耳朵?」

  「兩隻。裁判長大人。」

  大概是稱呼喚回了西塔的理智,柯米倫克收回目光。「你是狼人?」

  「是的,我很不榮幸。」梅里曼瓦爾坦白。

  「為什麼不?我想狼人也是獸人的一種,儘管我頭一次見……沒錯,光輝議會一向是守誓者聯盟的忠實盟友。你當然可以入城。」

  狼人團長即便早有預料,他也不禁為這話而觸動。

  「對了,你說你的同伴有所損傷?」裁判長一揮手,「那麼,以露西亞的名義,梅里曼瓦爾傭兵團的所有成員將獲得獵手的待遇,以嘉獎你們冒死傳遞迴情報的義舉。」

  返回燭女城時,梅里曼瓦爾考慮過很多種情況。最糟的是雙方交火,顧不上一隊外地傭兵,他們連城也進不得。最好也不過是聯絡到這位老東家,藉助裁判長的身份地位,擁有一時半刻的休整。他絕沒想過獲得如此幫助。

  「沒有話語能表達我的感激,裁判長大人,您是真正的女神使者。」狼人團長由衷地表示。

  「本人職責所在。」柯米倫克平靜地回答,「城內失火,我已吩咐醫師集中在教堂,儘快去排隊吧。」

  返回城門大道時,裁判長的命令已先一步抵達。傭兵們牽著駱駝,在貴族衛隊和巡邏騎兵的注目下邁進城市。梅里曼瓦爾不用豎起耳朵,也能聽見人們竊竊私語的聲音。

  有一瞬間,他擔心自己一行人會為好心的柯米倫克帶來麻煩,但隨即想起後者是個西塔。

  「真有派頭。」芬提咯咯笑道,「誰能想到,咱們也有當明星的時候!」

  「你想得太少了。」「火雨」評論,隨後扭頭招呼新成員。「托比!來這邊。」

  水元素使舔舔嘴唇,露出羞怯的笑容,跟在隊伍最末。拿著契約來興師問罪的商人的僕從,如今只能沖他們瞪眼睛。

  他的主人,阿拉里克·蒙特鳩沒有到場。這位商隊主事人還欠傭兵們一筆尾款,巴不得繞道走。千萬別讓我逮到你,梅里曼瓦爾心想。那是就不單是「水管」的事了。

  城門前的另一位阻撓者,在狩獵途中遭遇襲擊、不得不打道回府的伊澤·奧費因目睹此景,一句話也不說地轉身登上琉璃車架,並要僕人落下帘子。

  人們都知道,在索德里亞,在燭女城,真正的貴族並非王侯。奧費因家族或許富有,但決不會違背光輝議會的意志。

  當然,雖然奧費因沒說什麼,但梅里曼瓦爾知道他也不會忘記傭兵團給他的羞辱。以後我最好繞著他走。

  「醒醒,夥計。」他落後幾步,車板上的獵手勉強睜開眼睛。

  一束呆滯、迷亂的目光投在梅里曼瓦爾胸前,他只覺心臟一陣痛苦地收縮。他的族人、隊員兼好友躺在傭兵們臨時拼湊的木板車上,維持著半人半獸的姿態。

  柯米倫克認得出我,梅里曼瓦爾心想,卻不一定認得出他來。如今薩斯傑是一堆骨瘦如柴的皮毛,呼吸日漸微弱。他被高熱光束貫穿的肋下,形成一個可怕的傾斜著的血肉空洞。燒傷經過清理和包紮,也並不見好。

  「情況不妙。」矮人巴泰輕聲道,「傷口在潰爛,我聞得到腐敗的味道。」

  「他救了我一命。」狼人團長向所有人宣布。那一刻,紅光西塔瞄準的是薩斯傑,狼人們看到的是光形成的幻影。他的手臂移動了,但沒人能看見。「否則躺在這兒的就會是我。」

  「他會得到最好的治療。」火雨向他保證,「就算咱們這趟白跑也行。」大家都表示同意。

  「神官會幫他的。」昆松說,「據說對露西亞的信仰也能生產聖水魔藥……況且,這傢伙是獵手啊。光輝議會喜歡惡魔獵手。」

  「我擔心的是另一回事,你這呆瓜!」巴泰巴赫沖他吼。

  抵達教堂時,隊伍一直排到街心公園裡。傷員們擺放在噴泉池邊,分享難得的涼爽水汽。數十個白袍修士從中穿梭,一邊手腳不停地醫治,一邊用神文喃喃低語。梅里曼瓦爾以為這就是神官的醫術,但一位捧著厚厚金星教典的接引者帶他們去洗禮,並告訴他,修士們的舉動只能延緩傷病惡化。

  「聖水才是療愈一切病痛的關鍵。」女接引者謝麗絲說,「女神的技藝注重公正交換,若要獲得一人份的健康,就要付出另一人份的。我們能分擔苦痛,卻不能消弭它。」

  「就不能拿走咱們的痛苦,交換來健康嗎?」昆松嘀咕。

  「這是無私,而非公正。」謝麗絲微微一笑,並不將這話放在心上。「蓋亞的信徒或許有更多辦法。」

  「露西亞修士不適合做醫師?」安修大膽地追問。「可你看起來聖潔又無私,美麗的女士。」

  女神官一揮手。「你錯了。保護你我的不是盔甲,而是刀劍。」

  她停下腳步,要傭兵們自行上前。「最近教堂不由我們主事。聖城派來了一位主教,隨行『炬刃』『聖冕』和『回音』一應俱全。他們都是些好人。」

  梅里曼瓦爾在索德里亞待了好些時日,對神聖光輝議會的內部職稱已不再陌生。他意識到這些人都是「聖裁判所」的修士,專司裁決和審判,與拜訪過冰地領的「聖騎士團」分屬兩部。

  一陣不安掠過狼人團長的心頭。顯然,只有罪大惡極之輩,才配得上這份隆重待遇。莫非審判機關是為惡魔而來的?

  燭女城教堂是座方尖殿堂,最高層削去了一角,燃起熊熊烈焰。相比城內新築的各色尖塔,她雖不高聳,但寬闊得出奇。女神官謝麗絲將他們交到一扇大鐵門前,以便讓重傷病患避開正門外長長的大理石階。

  教堂腳下代替花草園林的除了通往金字塔頂的石階,便是數十座宏偉精巧的魔像。一隊十五人的巡邏隊長期駐守於此。他們從魔像平展的金屬雙臂下走過,猶如一群小雞鑽出老媽的羽翼。

  邁入正殿前,梅里曼瓦爾注意到頭頂掛著一面鏡子。裡面空空蕩蕩,不見進出的人影。「那是什麼?」他問。

  「另一條路,冒險者。」帶路的守衛回答。

  不用說,肯定不是給我們準備的。「主教大人親自為我的兄弟洗禮?」

  「柯米倫克裁判長希望這樣。」守衛停頓片刻,「當然,如果主教大人有時間的話。」

  梅里曼瓦爾覺得換成謝麗絲也一樣。扮演接引者的女神官是燭女城的救濟修女,負責更換每日布告、收取匿名舉報信並對「不義之財」進行再分配。同時,她也終生不能收取禮品,參與貴族的宴席。

  而換成旁人……梅里曼瓦爾搖搖頭。倘若我們現在推門而入,看到伊澤·奧費因站在主教大人身邊,我也毫不意外。

  但令人吃驚的,迎接他們的竟是不久前才碰面的白光西塔,裁判長柯米倫克。他漂浮在金紅長毯邊緣,一身肅穆莊嚴的白袍,與另一位同樣打扮的索德里亞人交談。聽到腳步聲,後者投來審視的目光。

  「瞧瞧他們,瑞斯。這是我說過的功臣。」柯米倫克興致勃勃地介紹,「英勇的大冒險家梅里曼瓦爾及他的夥伴們。他們從布列斯千里迢迢趕來,為了一份意義重大的委託。我認為他們是燭女城除議會內部成員外,最值得信任的一波人。」

  瑞斯主教點點頭。「等我需要傭兵的時候,會派人去找他們的。」他不等狼人團長開口,轉而提起另一回事。「你確定襲擊者是『降臨者』?」

  「降臨者與新生兒天差地別……還有位惡魔獵手親眼所見。」柯米倫克還記得傷員的危急情況。

  「別太肯定。」聖城主教哼了一聲,「採信獵手的情報,和受墮落者的矇騙也不同。」

  糟糕的預感正在實現。所有人都盯著他們,梅里曼瓦爾真希望自己能手握武器,但他們早就把所有鐵器留給守衛了。

  柯米倫克皺眉:「我不會接受這樣對有功之輩的無端指——」

  「燭女城的當地斥候也獲得了同樣的情報,且比這些人的過時訊息更具價值。」瑞斯主教表示,「昨天夜裡,有位商隊總管向議會匯報了綠洲小鎮的情況。他們同樣提到一個紅光西塔,並因之遭受了慘重損失。」他搖搖頭。「行了,科米爾。說到底,你的傭兵朋友究竟作出了什麼功勞呢?」

  「阿拉里克·蒙特鳩,梅里曼瓦爾和他的傭兵正是此人的護衛。」裁判長辯解,「冒險者的情報是可信的。」

  「既然他們是商隊護衛,又怎麼與僱主分開,還讓隊伍損失慘重呢?」瑞斯主教反問。

  「契約里可沒有為僱主犧牲性命這條。」柯米倫克生氣地說。「你到底怎麼啦,卡西安?平常你可提不出這麼多無理要求!」

  「緊要關頭,必須嚴格管理。」卡西安·瑞斯主教仍不鬆口,「你知道我的意思,科米爾,我向來不能容忍女神的屋簷下有黑暗生物……但你給了他們進城的權力,我只好聽從。」

  「這和出身有什麼關係?那孩子是獵手!」

  「這是他們能走進教堂的原因,是另一回事。」瑞斯主教告訴他,「我允許神官為他治療,還會提供床鋪、藥草和陪護。」

  「你明知道他需要的是神術。」

  「請便,裁判長大人。但我知道你不擅長製造聖水魔藥。」

  「是嗎?當我陪同女王陛下為議會祝禮時,你們還在對著滿月魔藥的主材料祈禱呢!」

  「或許吧,但滿月和聖水的差別,就像真正的月亮和水中倒影。假使你成功了——那真的是在治療他嗎?」瑞斯主教毫不退讓,「光明驅逐影子,只怕女神之光才落下,這東西血脈中的邪惡本質就讓他自取滅亡了!」

  裁判長大怒:「少胡說!這孩子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莫非你瞎了?」

  「此事違揹我的信念,大人。請恕在下難從命。」瑞斯說,「我可以醫治他,但絕不會用神術。你非要讓我難堪嗎?」

  「夠了。」柯米倫克推開他,「我不會逼你的,更不會再命令你。你太讓我失望了,卡西安。你一點兒也沒變,——仍是六十年前,蹲在火爐邊卻不敢伸手的小鬼模樣。你永遠與恐懼為伴,我勸不動你。我還能說什麼呢!」

  「隊長……」

  「我沒你這樣的隊員。」白光西塔沉聲道,「你究竟幫不幫?」

  瑞斯主教沒有回應,但梅里曼瓦爾已知道事不可為。

  「怎麼辦?」芬提低聲問。「頭兒?」

  還能怎麼辦?橫豎梅里曼瓦爾是想不出來。他心中有種冰冷的解脫感,似乎重新回到了威尼華茲。人們異樣的目光如芒在背,此刻他不敢回頭面對的卻是傭兵們的神情。我早告訴過這傢伙,別再沾染獵手的行當……然而曾幾何時,也有人勸梅里曼瓦爾別做冒險者。這話想來是多么正確啊。

  可狼人不做冒險者,又能成為什麼呢?狼人團長答不上來。反正我們永遠不會成為露西亞神官。

  「很好。」裁判長說,「既然你把信仰當成藉口,我就讓你再推脫不得。」他抄起洗禮池,將祝福過的淨水灑在傷員身上。狼人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但傷口的臭味迅速散去。「去開啟天平。」他吩咐一位神官。

  卡西安·瑞斯不贊同地望著他:「你才是在為難他們,大人。如果天平裁決冒險者的情報不足以等價待遇,我就得將他們趕出去了。」

  「對其他人而言是這樣,但對重傷員有何區別?結果無非是死。」柯米倫克斷然道,「況且,我不認為梅里曼瓦爾傭兵團的冒險是沒價值的。」

  他扭頭向傭兵們。「兩人留下,其他人跟我來。謝麗絲,你的神術可以正常使用嗎?」

  「可以的,大人。」女神官不知何時趕來,手中的典籍換成一串奇異的金屬鏈條。

  「把鑰匙給我。你回去帶其他重傷員過來,之後留在這裡接替瑞斯主教,直到我們返回。聽著,我不許有無辜者死在女神的屋簷下。」

  「遵命,大人。」

  白光西塔率先走向紅毯盡頭,示意梅里曼瓦爾跟上。他不知該懷抱希望,還是繼續麻木,卻也跟上前去。傭兵們小心翼翼地抬起獵手,盡力避開踩上那張華麗的長毯。

  「卡西安曾是我的隊員。」柯米倫克落後兩步與他解釋。「真抱歉,梅里曼瓦爾,我以為他會……」

  「我早有預料,大人。」梅里曼瓦爾悶悶地回答,「不是所有露西亞神官都是西塔。」他們當然會在乎,分辨我們是狼還是人。「燭女城有蓋亞教堂嗎?」

  「這個星期都關門。」柯米倫克猶豫片刻,決定把話挑明。「照實說,是燭女城有大人物要來。呃,你們還有其他選擇嗎?」

  不妙。「沒有。『天平』是什麼?它會拒絕治療薩斯傑嗎?」

  「一件特殊的神秘物品,就像蓋亞的神術基盤,或者高塔的『夜鶯克星』。議會也用它來裁定事物的價值。」

  「見鬼,『事物』能怎麼……?」

  裁判長一揮手,不要他在露西亞的殿堂里亂說話。「依我之見,你們贏面很大,然而天平裁決的結果我無法干涉。到時候我幫不上忙。」

  長毯通往金字塔的最頂端,熱浪烘烤著潔白的大理石瓷面。梅里曼瓦爾覺得自己正走向熔爐。火焰在西塔面前偏斜,暴露出內部一架巨大的天平造物。它屹立在光明中,托盤大如圓窗,勾鎖足以捆縛發狂的公牛。鮮紅、晶瑩的荊條攀附在金屬主架上,兩端指向東和西,延伸出箭頭狀尖刺。

  如此沉重的金屬造物,底座卻澆築在一根細弱的荊棘枝椏中,似乎是秋枝上的兩枚碩果。

  最關鍵的是,梅里曼瓦爾注意到,「天平」通體發光,沒有影子。

  柯米倫克從金屬鏈上取下一環,遞給梅里曼瓦爾。「你替他丟,團長。」另一環交給瑞斯主教。「卡西安,你親自來。」

  原來這就是砝碼。梅里曼瓦爾暗自掂量,卻感知手中事物的重量。他不明所以,但無法克制心中的敬畏。冒險者當中流傳的神秘物品,與光輝議會的珍貴器具完全是天壤之別。

  「快結束吧。」卡西安·瑞斯苦惱地咕噥。他率先將鏈環置於托盤中,主杆開始搖晃。

  狼人團長緊隨其後。在托盤上升到高處前,他投下自己的砝碼,祈禱它繼續下降。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嗡鳴自勾鎖中發出。梅里曼瓦爾只一眨眼,便見兩張托盤化為深紅,停止不動了。

  「怎麼回事?」火雨想知道。

  「是不是得他親自來?」昆松提出。「瞧,它不動了。」

  裁判長驀地漂浮起來。「不對勁。天平的品類鎖定有誤。」

  梅里曼瓦爾沒明白:「品類?」

  「無法示重!聖水魔藥對應的是神術知識,而非本次施術的價值。」裁判長眉頭緊皺,「簡直是故障……但這怎麼可能呢?天平裁定從無差錯。」

  「或許這正是女神裁定的結果。」瑞斯主教大聲說。「幸好我沒施術,科米爾,你瞧結果怎樣!」

  柯米倫克狠狠瞪了他一眼。

  「另想辦法吧。」瑞斯主教對傭兵們說道,「我依然允許這毛東西留下,直到他離世,或幸運地撐過去。最多只能這樣!天平給出了答案,我不能為一人之危讓全城人冒風險。」

  他搖搖頭。「當然,傭兵,若你能付出等同於聖水神術知識價值的代價,我自然會遵循指引。露西亞會救他,甚至將神術技藝傳授於你。」

  「這不公平。」昆松小聲說,「誰會知道七支點都不知道的神秘知識?」

  「真以為在露西亞教堂人家就會和你講公平?」火雨陰沉地說,「別傻了。世道就這樣兒。」

  梅里曼瓦爾卻有種說不出的既視感。在冰地領,在卡瑪瑞婭,在月亮面前,水妖精奧蘿拉給冒險者們出過同樣的難題。他注視著天平,心中無比困惑。

  諸神饒恕我。狼人心想,原來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我有個訊息。」他開口,「或許能換來幫助。」

  卡西安·瑞斯驚奇地盯著他:「請講。」

  「那是一個預言。」梅里曼瓦爾說,「千年來的第一顆星星……別相信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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