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四章 太陽陰影(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還有多久?」紫光西塔,「雷電」桑德問道。「我餓了。」

  「胡說。」約克翻個白眼,「你壓根沒有胃啦。」

  「我有的。」桑德抗議,「不然我怎麼會想吃東西呢?」

  「那是味覺帶給你的感受。」只要模擬出相應器官,西塔也能嘗到味道。這新生兒多半只是饞了。

  是餐廳的錯,約克很快找到原因。它非要開在我們的目標對面。更別說還是諾克斯洞窟風格,沒有西塔能拒絕。

  「好吧,我先給你喝點兒咖啡。」蜂巢一別後,「流虹」閣下以驚人的效率將數百種諾克斯飲品引入了玫瑰城。其中,約克和他帶來的美夢豆子類飲料顯然廣受好評……

  「它太苦了,又長得像泥巴。我討厭。」

  「什麼?你個不知好歹的魚尾巴小鬼!」橙臉人嚷嚷道,「你就不覺得它會讓你很興奮嗎?這可是能量飲料!」

  「雷電」沖他作出嫌棄的表情。

  我搞不懂他。約克心想。要是我能知道新生兒在想什麼就容易多了,可惜我不再是三百歲的小孩子了,沒法與他們心意相通。成長真是令人煩惱。事到如今,他只能遞給對方一杯果汁,希望這小鬼聽話一些。「就在這兒喝。」

  「我也沒有要去其他地方嘛。」桑德嘀咕,「不能讓任何族人看到我,這是規則。」

  「好個遊戲高手。」橙臉人笑道。

  「連媽媽也不行?我不明白。」

  「這是你便宜老爹的要求,我也不明白。」約克撒謊。他當然清楚,「夜焰」的囑咐是為了保護桑德的安全。在他們打探到『熔金者』的底細之前,最好不要被反過來追查到行蹤。

  在桑德的家中,「夜焰」指出喬婭拉背後是個秘密結社,雙方遭遇的視晶商店別有意義。當時,店員闌準備賣出商場的鋪位,事務官喬婭拉則是收購方。夜焰由此斷定,店員發給約克的那張寫著『熔金者』的名片,就是秘密結社的邀請。

  可是。約克不明白。喬婭拉的結社既然邀請了桑德,又為什麼還要殺掉他呢?難道名片只是陷阱……


  族人總是這樣。「那是喬婭拉的女兒,不是她。」

  「她會再來,對不對?」桑德追問,「你能打跑她吧?」

  約克不能忍受這種質疑。「這有什麼好說的?我不是已經收拾過她了?」

  「這次我肯定會藏好。」桑德保證。

  突然之間,橙光西塔為自己對待他的態度感到了一絲後悔。桑德倒也不真的懷疑,他只是有些害怕。冒險者們會吹噓自己的勇氣,然而人人都知道,恐懼並不可恥。

  只有西塔不把生死當回事,可大家不過是沒真正面對過死亡。族群中,邁入過諾克斯的降臨者太少了。大家並沒見過真實世界。「流虹」波頌閣下是對的,外界充滿危險,西塔們全然沒做好準備。

  在他思索間,又一杯果汁被送到桌邊,擺在觸手可及的位置。窗外,三三兩兩的行人談笑著經過,喧囂透過櫥窗。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桑德伸手去夠果汁。

  哈。約克笑了。那種被蔑視的感覺更加強烈,他不禁疑惑對方是怎麼看待自己這個高環降臨者的。難不成對方真是個傻瓜?

  他伸手按住桑德。「這是我的。」

  「那你喝。」新生兒乖巧地說。

  多好的孩子,呃?我年輕時遠遠不及啊。莫非這就是女王近衛家庭的教育?約克邊轉動著思維,邊將他拖到身邊。剎那間,桑德活像一條掛上了鉤的大魚,緊接著被塞進瓶子。這小子吃驚地望著他。

  「瞧,你還穿著外套呢。」約克嘀咕,「這檔子事挺奇怪。」他搖搖頭,只得作罷。

  「助手?」

  「噢。兒童套餐結束了,接下來是成人時間。」

  就在這時,沉重的薔薇雕花石質餐桌忽然軟化,將座椅和客人包裹在內,連帶牆壁形成了一個封閉空間。同時,送來果汁的侍者扭頭旋轉託盤,露出一排噴射焰光的槍口。

  「能不能談談!」約克叫道,「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桑德可是還好好地披著那件宮廷衛士的灰袍呢。

  敵人無意回應。鐳射四射,洞穿了座椅,在岩石餐桌上留下橫七豎八的燒灼痕跡。十幾秒後,侍者放下槍,揮開撲面而來的縷縷煙霧……

  ……然而石質表面忽然裂紋蔓延,隙間迸發出熔岩般的橙紅光輝。

  『新星』

  下一刻,爆炸的氣浪席捲整座餐廳,將桌椅板凳掀翻。侍者見勢不妙,拔腿便跑,可橙光西塔不知何時擋在了身後。「嘗嘗這個。」他說。

  愕然的神情方才在這傢伙臉上浮現,約克已將那杯完好無損的果汁兜頭澆在他臉上。

  侍者尖叫一聲,捂著臉後退。眨眼間,分離水破壞了他的皮膚魔法,令他褪色、萎縮,最終將全身元素沉澱在一小團深色液體中。

  短短片刻的交手,讓約克找回了向冒險者眼睛裡灑石灰的手感,不禁仔細回味一番。等他想起自己有任務在身、須得隱蔽行事時,早就為時已晚。這下壞了。

  桑德頂開塞子。「有敵人?」

  「對,是個榨果汁的高手。你這大葡萄可要小心點。」約克瞥一眼地上的「濃縮果汁」,「你出門後有脫掉過外罩麼?在我不注意的時候?」

  「當然沒,我藏著呢。」

  約克覺得自己知道答案了。無名者,以及他們的火種天賦。唯有如此手段,才能越過神秘物品的防範。真有趣。我為了躲避秘密結社,才千里迢迢回到故鄉,卻沒想到太陽也有陰影。

  他當即改變策略。「計劃有變,桑德。我們去找你父親。」

  「不捉迷藏了?」

  「有人睜著眼睛呢,桑德。」約克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注視,有些來自好奇的族人,有些則充滿惡意。「他們準備作弊了。不管你藏到什麼地方,他們都能看見。」

  新生兒沒明白:「可我們不也作弊了?我穿著斗篷。」

  「哈!這就是公平的美妙之處了。我們追求祂,因為大多數時候,祂並不存在。」

  穿過一條飛車道時,約克遭遇了節日遊行的彩排隊伍。九十九人方隊穿著稀奇古怪的服裝,無法單一形容。離他最近的族人從肩膀頭到尾巴梢都墜滿魚骨,腳下蹬一架滑板。這幫人里混進一個披灰袍衛士斗篷、夾著玻璃罐的傢伙似乎並不奇怪。

  但橙光西塔沒有擠進去。他隱約察覺到人群的雙重意味:擺脫追兵的有利渠道,以及大量視晶。誠然,「流虹」閣下已對菱塔內部展開了全面搜查,但他可沒將結果專門發給我。

  約克腳步稍緩,轉入另一條小巷。身後傳來禮花聲和各種樂器的奏鳴,他根本無法仔細分辨。但願不要是又一場大爆炸,不然這條街的事務官也要倒霉了!

  「夜焰在哪兒?」桑德問。他如一滴水珠掛在瓶塞子上,努力不被離心力甩到瓶底。「我們回家等他麼?」

  似乎可行。「茶杯」女士的家還沒被喬婭拉的同夥察覺,特莉安·卡芙的火種感應也能幫我們避開敵人,但這些都不保險,尤其是後者。約克無法信任這姑娘。她聲稱比我年長,實際上卻只是個出門就會被蠍子蟄的小女孩。噢,被蟄的其實是她母親,特莉安應該比桑德更小。

  「夜焰」閣下則完全相反。「還是等他來找我們吧。」約克說,「若他帶著你媽媽回來,咱倆的旅行就該結束啦。」

  「那咱們要去哪兒?」

  我怎麼知道?約克一聳肩。「總之先得躲著人走,直到你的空境老爹找過來……呃。」

  突然之間,他意識到「夜焰」如今不在身旁,沒人能阻止他帶桑德去重生地了。對惡魔而言,那裡堪稱絕地,但「雷電」桑德不是無名者。灰袍衛士們會保護這小子,只需要我們隱瞞「夜焰」的事……

  橙臉人打定了主意。「我們去見塞恩。」

  計劃雖好,實施起來卻不容易。敵人的機動性和戰術排程超乎想像,且很快試探出了他們的目的。接下來,無論約克走到哪裡,都會遭遇攔截式襲擊:人群忽然騷亂,設施無預兆故障,甚至還有浮舟失控地撞向行道。他開始覺得族人比「羽翼」難對付了。

  抵達水槍街時,約克不得不停下腳步。這裡是「玫瑰城」的交通樞紐,遍布著玻璃和金屬。無數光纖鏈路包被在遮光層內,在超導符文的保護下運轉。

  它們的交匯地帶,由顯示臨界磁場數值的訊號箱調製通行,即將進入高峰時期的局域化停滯態。約克可不想一頭撞進高電阻通道里,和族人們的皮膚魔法擠出資料火星來。

  桑德緊張地盯著身後。「幹嘛停下?」

  「這裡不能亂闖。」約克調轉方向,鑽進一面雲鋼打造的顯示屏里。這東西維持著極低的溫度,是蒼穹之塔的雲上屬國的礦物特產。此刻,螢幕表面遍布水珠,被雲煙籠罩。

  超導符文和恆溫鋼材遮蔽了一切探測手段,足以瞞過追兵。「別說話也別動。」橙光西塔囑咐。

  敵人眨眼間趕到,從一輛手扶滑板車的反射鏡中現身。他們似乎與街頭行人沒區別,衣著鮮亮,皮膚稀奇古怪,全身上下並無顯眼的組織標誌。

  但四處打探的舉止暴露了他們的身份。約克還聞到某人身上果汁的味道,想必他用分離水困住的那名殺手得到了同類的幫助。

  「紅燈時間。」一個長著蜥蜴尾巴的金色西塔抬起頭,瞄了一眼訊號箱:「這傢伙衝過去了?」

  「不可能。」他最近的同伴否決。此人面上只有一隻眼睛,還是食草動物的方形眼睛。「路口堵塞,他過不去。」

  約克和桑德藏身顯示屏中,化為兩顆光點,與周遭燈帶一起閃爍。多虧與尤利爾等人的高塔之行,否則我還想不到這麼幹咧。

  「都怪鹿靈,他把目標放跑了。」蜥蜴尾巴抱怨,「再往前就是明光大廳了,我可不想現在把事情鬧大。」

  「不是他的錯,仙子也失手了。」

  好呀,「仙子」。約克心想,這下就能對上號了。「鹿靈」是方才下毒的侍者,「仙子」則指粉紅事務官喬婭拉。他正要多聽幾句,忽然桑德扭動起來。

  「我好冷啊。」新生兒忍不住說道。

  約克突然想起來,雲鋼是熱容驚人的神秘材料。他自己身為高環,能輕鬆抵抗熱量散失,「雷電」桑德可不行。

  「堅持一下。」他只能鼓勵,「再撐兩分鐘……咦。」令人驚喜的巧合出現了。「他們離開了。」

  可為什麼?橙光西塔不明白。等到追兵的身影徹底消失,他才帶著桑德從雲鋼顯示屏里鑽出來。新生兒凍得臉色慘澹,幾乎透明,無精打采地縮在瓶底。

  「我再也不要躲進去了。」桑德邊哆嗦邊抗議。

  約克皺眉:「這裡面不對勁。」換做是我,可不會在跟丟目標時掉頭就走。你們甚至沒打算搜查一下?

  「什麼?你說燈泡?」

  「不,是那幾個傢伙。一個長金色尾巴,一個獨眼。我敢打賭,剛剛就是這伙惡魔在追你。事務官喬婭拉和他們是一夥的。」橙臉人告訴他。

  「你說他們是惡魔?」

  壞了。約克趕緊一咬舌頭,我怎麼給說漏嘴了!「我沒說惡魔。對了,你知道什麼是惡魔嗎?」

  「雷電」迷惑地瞪著他。

  看來是不知道,我還能補救一二。「惡魔就是壞人,一個形容性詞語。呃,比較難聽。」

  「我不明白。」

  唉,我又比你清楚多少呢?約克心想。離開冰地領、結識「夜焰」後,他就再也理不清惡魔、秘密結社和壞蛋之間的關係了。原來的我是多麼肯定啊!「我很願意給你解釋,桑德,但有些事情最好永遠別明白。」

  「這是個謎團嗎,助手?你在跟我猜謎語?」

  「不對。」世界是個謎團。你,我,人人都是謎。要是我能給出答案就好了,約克思忖,也許這就是尤利爾無法面對我們的原因。他也看不穿真相。

  就在這時,訊號箱變綠了。

  「我們該走了。」橙光西塔拎起新生兒,邁入公共光纖。下一瞬間,他們被傳輸到了水槍街的盡頭,距離明光大廳最近的廣場「蜜漿噴泉」。

  見到泉涌而出的芬芳波浪,以及絢麗的水紋彩虹後,「雷電」桑德恢復了精神。約克也聞到「撞針」和顏料的氣息,重生地就在不遠。

  「又是你。」守衛自灰袍下悶悶地開口,「約克·夏因,降臨者。」

  「哎呀,可不就是我囉。」橙臉人快活地回應。真奇怪,我是再也不會重生的西塔,獨一無二的約克·夏因,如今卻三番五次來到重生之地。「我給你們帶了個乖寶貝,大人。」

  「是珊妮婭閣下提到的那個新生兒吧?你早該把他送來了。」

  「他比較喜歡新鮮事物。」橙光西塔隨口敷衍,「塞恩叔叔還在裡面?」

  「焰火隊的蘭希也在。他們整天待在一塊兒,真夠黏糊的!」守衛霍伯一邊例行搜查,一邊露出厭惡的神情,「好了,快進去,也是時候讓你嘗嘗他們愛情的苦頭了。」

  我早見識過了。約克做個鬼臉。他們再度穿過花園,到水池邊等待。橙光西塔趁機和桑德對起詞來,免得待會兒有人過問「夜焰」和特莉安·卡芙的事。

  「告訴他們,你壓根沒見過這號人。」約克說,「雖然我不覺得有人會盤問新生兒。」但我就不一樣了。

  桑德很不安。「我要對所有人撒謊?」

  「不願意的話,坦白也沒關係啦。」一個曾潛伏在「無星之夜」中的老牌夜鶯,還是七位惡魔領主之一,想來這類專業人士不會遲鈍到被搜查上門還毫不知情。「反正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事實上,「夜焰」去打探「熔金者」結社的情報時,可沒告訴他們目的地,只劃定了菸斗街的範圍。這位女王近衛敏感多疑,既不希望約克與他同行,又不放心桑德離開視線,於是只好將他們一路帶到附近,再獨自執行計劃。

  現在看來,他的謹慎一點兒沒錯。約克不禁想。我們還是來到了重生地,免不了被過問「夜焰」的下落,可我又怎能回答不知道的東西呢?流虹閣下等人註定問不出情報了。

  但「弧光」閣下沒出現,「流虹」閣下也沒有。他們在迴廊里見到塞恩,青色的精靈雕塑家有氣無力地擺弄筆刷。

  這可與霍伯的說法大不相同啊。「蘭希呢?」約克湊過去問。

  「噢,約克。怎麼是你?什麼時候來的?」塞恩打個哈欠,突然一骨碌爬起身。「你沒見到蘭希?她方才急匆匆出門去,穿著焰火隊的禮服。」

  「今天是彩排日。街上到處是族人,我敢說有一半都是斑點大賽的參與者。」

  「另一半是觀眾。」塞恩笑了,「真虧你們擠得過來。」

  不對,還有「熔金者」的成員。無名者肯定不會參加斑點大賽,把自己暴露在女王陛下眼裡。看來參賽成員比較安全……除了會爆炸之外。

  「所有族人都到福坦洛絲來了。」約克抱怨,「在諾克斯,王國從來不允許這樣的事。知道嗎?外面的人將遊行視作暴亂。」

  「亂就亂吧,反正沒什麼後果。」塞恩漫不經心地撿起刷子,「你不喜歡,就躲到城外去。我還要給三百人塑造皮膚,蘭希的焰火隊表演仍需排練。咱們重聚的歡慶時光,只怕得等到復活節結束後了。」

  「別這樣行不行?我不是故意掃你的興。」

  「我還以為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在意呢。」雕塑師哼了一聲。

  「這次不一樣。我們有事相求。」約克壓低聲音,「呃,你對夜焰閣下了解多少?」

  「女王近衛?你遇到他了?」

  「事實上,是他兒子。」約克拔出瓶塞,紫色火苗「呼」地竄出來。

  不等橙臉人介紹,桑德立刻尾巴一甩,衝進同齡人的遊戲場。在這裡他可謂戰無不勝。

  塞恩皺眉:「我知道他,他是蒂卡波的兒子?她為這孩子向我預約了一次全麵塑型。」

  約克大吃一驚:「你竟然記得每個客戶的家庭情況?」

  「我記得我的每一幅作品,約克。唯獨這孩子的衣裳……是你乾的,對不對?哈!我就知道。」青光西塔審視著新生兒的皮膚魔法,「東海叉型尾,又靈活又平穩,還不錯。鱗片有花紋,娜迦和深海風格平衡得很好,手藝卻不夠精湛。瞧,他的左尾鰭歪了兩度。」

  約克乾巴巴地微笑:「我可看不出什麼差別。不過,為了保全你的招牌,我自稱是你的助手。」

  「助手?助手?老天,你要毀了我的藝術生涯嗎?」

  見鬼。「真有那麼糟?」

  「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精靈雕塑家抬起刷子,指著走廊的畫像。「這是寫實主義的經典之作,軟塑,泥胚和琉璃胚,但大理石最動人心魄,瞧那些美麗的褶皺。最內側是微雕,對,專為喜愛小人族的西塔準備。邁開點兒腿!前邊是度量式造型,一分一厘,無不是最優方案……而你一個也認不出來。」

  他們不知不覺走過長廊。「這是你的專業領域。我只想表達自我嘛。」約克嘀咕。

  塞恩不快地瞪了他一眼。「這些都不是我的專長。」

  「我知道,你是精靈雕塑家。」

  「不對。你什麼也不懂,約克。我追求的是形態藝術,人族,精靈,甚至是神靈。你能想像諸神的姿態麼?除了女王陛下,沒人見過祂們。」

  「可神靈怎會有人形?」

  「你將四肢加軀幹定義為人形,因為人族如此宣稱。但西塔呢?我們的真實面貌是什麼?是你這幅模樣,還是我的精靈之軀?」

  橙光西塔若有所思。「都不是。我們模仿了其他種族。」光是沒有形狀的,就像鳥有翅膀,魚卻沒有。我們只是沒有『形狀』。

  「也就是說。」塞恩贊同,「人族的模樣或許仿照自更古老的族群,比如精靈和魚人,比如諸神。」

  「聽起來就像那麼回事似的。」約克無法否認。

  「諸神是凡人想像的盡頭。」塞恩的語氣是如此虔誠。「女王陛下,她的作品還原了神靈的容貌。但那其實是一種想像,因為露西亞沒有凡人的面孔,我們能見到的唯有祂行於人間的諾恩。」

  約克想起明光大廳的所見所聞。看來我見到的是諾恩的諾恩,代行者的代行者。這個念頭是多麼滑稽啊。塞恩的夢想是塑造諸神的面目。我相信諸神會喜歡他的作品,他心想,但不相信諸神真的有凡人的面貌。

  「早晚有一天,我的作品也會擁有神靈的特質,從而打動祂們。」

  「祝你成功,大藝術家。」

  「我當然會,有人成功過。」塞恩斷然道。「到時候,你會請我設計新皮膚麼?」

  「不會。」約克大笑。「我只有一張面孔。真遺憾。」倘若改頭換面,諾克斯傭兵還能否認出我呢?想像著那副景象,他不禁深感奇趣。

  塞恩一揮手。「說到這回事,我的工作室怎樣了?弧光閣下給了我補償單。但怎麼是城衛隊寄來的?我聽說了蜂巢的事,它到底出了什麼故障?」

  「識別錯誤。」約克眨眨眼,「桑德是個新生兒,蜂巢里沒有他的記錄。當時我正在完成你的訂單,羽翼衝進來對他開……」

  「新生兒。」塞恩打斷道,「你說這小子是外界的——噢。」

  「珊妮婭閣下沒和你提?」約克奇怪地問。就算她忘了,作為母親的蒂卡波也不會忘呀。她與塞恩約定了桑德的塑型時間,這可是給新生兒的第一件皮膚魔法。

  「真正的新生兒?」

  「還能有假?」約克挖苦。「對了,等你的任務結束後,再看到小鬼不會過敏吧?」

  「這可說不準。」塞恩將刷子丟進顏料桶,再度拔出時,它的每一根毛都裹滿了濃稠的胡桃灰色汁。他作勢揮舞,在一座駿馬戲水雕塑前比比劃劃。

  約克注意到雕像底座刻著作者的名字「凱菈·艾瑟公主」。但閃爍之池從沒有西塔公主,他仔細回憶了一陣子,才想起她其實就是伊文捷琳陛下本人。

  玫瑰城人人皆知,「光之女王」芙萊爾·伊文捷琳既是閃爍之池的統治者,又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歌唱家、劇作家及雕塑藝術家。她進行創作活動時,往往會採用「凱菈·艾瑟」這個名字。

  正是她向西塔們展示,凡人觸及諸神的領域並非遙不可及之事。塞恩擁有無窮的時間,約克意識到,他永遠都是他,他和我不同。早晚有一天,我們的精靈雕塑家會實現願望。這麼看來,永恆的生命也自有其優勢……

  「也許現在就開始了。」塞恩訴說,「我沒那麼多靈感,尤其是滿足客人條件的靈感。」他搖搖頭。「趁我還沒怠工,把那小子找過來,讓我修理一下他的皮膚。你帶他下水了,對不對?你肯定會讓他用上那條尾巴。」

  「一點兒沒錯。」橙光西塔叫道。他衝過走廊,扎進水池。「快來,桑德!你的皮膚要升級啦!桑德?」

  一張漁網纏繞他的四肢,「嘩啦」一聲拖著他浮出水面。約克吃了一驚,正要張嘴……

  「那孩子被他的母親領走了。」守衛霍伯開口。頭戴式視晶掛在他的耳側,不斷閃動。「蒂卡波女士就在重生地。」

  「噢。」見鬼,她怎麼知道桑德也在重生地?難道是弧光閣下通知了她……

  「哈,她沒通知你!你究竟對她兒子做了什麼?」

  「我只是帶他玩。」約克隱約意識到不對,「幹嘛這麼問?」

  「那新生兒又跳又叫,就是不願意回家。我們好容易才撈他上來。」灰袍衛士沒好氣地說,「我警告你,約克,別用你那套冒險者的東西教孩子!他已經夠淘氣了。」

  露西亞啊。約克心想,我終於知道「夜焰」擔心的是什麼了。重生地的保護並不全面。如果有族人穿上蒂卡波女士的皮膚來帶走桑德,我們簡直是百口莫辯!

  「快攔住她!」橙臉人跳起來,「那女人不是蒂卡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