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七章 重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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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有動靜,輕微得像老鼠走過。但約克很快反應過來,那不是動物。他回到了閃爍之池,這裡是沒有老鼠的,它們不能以光為食。

  他悄無聲息地拿起劍,身體輕飄飄探出窗外。這時候,倘若有「羽翼」在外埋伏,他多半會吃個大虧。不過那樣的事可不多見。閃爍之池的「夜晚」與白天無異,城衛隊不休息。

  最關鍵的是,菱塔也不休息。沒有西塔能逃過視晶的監測。

  這是種奇怪的感覺,約克心想,他沒法再習慣了。諾克斯的冒險者是自由的,他也從來不會感到偵測站在監視自己。即便某些違法行為——比如肢體衝突、損壞路燈、擅自塗鴉——教人發現,他也頂多去城外躲兩天。考爾德團長會解決問題,雖然約克不知他是怎麼辦到的。要是他知道就好了。

  浮上水面後,橙光西塔扮作衛士,將桑德帶回了家,指望喬婭拉背後的團伙不要察覺行蹤。如今他可不敢再誇口領這小子遊覽玫瑰城了。

  所幸,「茶杯」女士和「夜焰」的家位於城市西部,與塞恩的店相距不遠,離蜂巢墜落的地點則更近。此刻除了王宮,不可能有比這附近更安全的地方。

  果不其然,窗外沒人在。只是屋簷的水晶鈴鐺輕微抖動,幅度太小,甚至沒發聲。閃爍之池還是有風的。

  我倒希望有人回來,約克心想,最好是桑德的監護人,這樣我就能擺脫對新生兒的責任了。

  他縮回走廊,動作很慢,猶如一朵橘紅色的雲。西側臥室的房門上,雕刻了一捧星空下的風燈草,「雷電」正睡在裡面。他蓋著暮星的禮物,享受她口中的夢境。

  關於孩子,湖衣好像永遠有辦法。而約克對待湖衣則剛好相反。他揣著一肚子謎團:暮星到底是誰?布萊特希爾和她是什麼關係?那些故事又是怎麼回事?看在露西婭的份上,我當時應該問她的。他心想。等桑德的媽媽返回,我立刻就走。也許我該直接送他過去。

  ……然而,在那之前,約克有一件事必須搞清楚。

  橙光西塔悄悄穿過走廊,來到桑德的臥室前。顯然,諾克斯傭兵團的冒險者不是神官,也不是占星師,更不可能是獵手,但他有自己的辦法。約克搜尋自己的記憶,從中翻找。那是祖輩留給他的遺產,屬於過去的時光。其中有許多神秘知識——古老的技藝,神聖的術法,能夠看透靈魂……

  「助手。」

  「你醒啦?」約克心不在焉地回應。他看見雷電從臥室的魚缸里鑽出來,關節卡在出口。這蠢小子不得不扭動屁股,收縮腰腹,直到皮膚魔法在笨拙的控制下變形,活像蝸牛脫殼。「幹嘛睡在魚缸里?」

  「我想回去。」桑德咕噥,「這地方水太少。我不能住在暮星那兒嗎?」

  那決不可能。「我正要和你媽媽提呢。」約克說,「她是降臨者,肯定明白什麼環境適合你這樣的新生兒成長。」

  「可我媽媽沒給我講過故事。」

  「放心。她是降臨者,知道的故事只怕比暮星還多。」這也不可能。湖衣是全知的妖精啊。「你會愛上睡前童話的。」

  「比你還多?」

  約克停住了。「不。」

  顯然,此話一出口,事情多半會朝著他難以控制的方向發展,然而他無法拒絕這份榮譽,換成你也會的。「我的故事比所有人都長。我在諾克斯呆了三百年,人們傳頌著我的名號。嗯,讓我想想,足有三百萬字——不,是三百五十萬——那麼長。你知道這是個多大的數字嗎?」

  桑德不知是茫然還是崇拜地搖搖頭。

  「我還有祖輩的記憶。」約克知道自己說得太多了,但他停不下來。「作為戰士參加黎明之戰!噢,現在還有好多凡人認為那場戰爭是詩人杜撰……」

  他們邊說邊下樓。經過橙光西塔的手把手指導,雷電的皮膚魔法終於給了他一雙腳。

  「我想起一些有趣的玩意。」約克告訴他,「你一定得試試。」

  桑德當然不會拒絕。於是他帶新生兒下了樓,從廚房拾來一根鐵釺。金屬又細又長,猶如卓爾的武器。約克用它在地板上寫下一串字元,圍成個圈。「進去坐。」他對孩子說,「喝點什麼?」

  「你給那頭長鬍子的鷹人喝的,我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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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肯定喜歡。」約克倒了杯莓果汁,隨手加了兩勺糖,再把液體變成深色。他思考片刻,又塞了點氣泡進去。

  「雷電」對它讚不絕口。「香味不太一樣。」他邊打嗝邊說,「這個更好。」

  「當然,咱倆關係更鐵嘛。」

  一切準備就緒。約克坐在地上,腦海中不斷回憶神術的步驟。他不敢肯定自己寫下的露西亞神文是否有效。據說神術與信仰直接相關,尋常神官每天禱告七次,還要讀一本福音故事。聖騎士需要的訓練更繁重,時間也更緊湊。

  有他們艱苦的律己行為在前,非神職人員很少能獲得神術回應。因為大家太隨心所欲,不能約束自我,往往在犯錯之後才去補救。這怎麼行呢?女神是公正無私的。

  對任何人都是。

  露西亞保佑我。約克伸出一隻手,按在神文上。不,還是保佑桑德吧,他是完全無辜的。

  「暗中無善,覺者如燈。

  神鑒萬心,引人歸義。

  光明之道,魔惡沉淪。

  公義齊光,清心見神。」

  隨著念誦,地板發出嗤嗤聲,符文明亮起來。星火閃爍間,神靈之語深深烙印進木質,邊緣裂紋密布。

  約克觸控到灰燼,聞到太陽的溫暖氣味。他的感官煥然一新,空氣中無形間多了什麼,似乎遠去的諸神投來一瞥,又眨眼逝去。亦或全部都是錯覺。他睜開眼,與桑德好奇的目光對視。

  一切都沒變,只是新生兒杯中的飲料蒸發了。

  約克在原地靜止了一會兒,在腦海中搜刮記憶,好容易才作出判斷。神術成功了。桑德不是無名者。

  女神有眼,約克不禁笑了。我究竟在胡思亂想什麼?他記起夜焰閣下告訴他的理論:只有頻繁重生,西塔才會墮落。新生兒是不需要擔心這個的。

  然而新的疑問接踵而來:如果不是為這,喬婭拉為什麼要殺桑德?還有那些蠢話,她以為我是她的朋友……

  約克不禁摸了摸口袋裡的鍊金手炮。他原以為它身上有什麼特質——比如命中者會徹底熄滅之類——才會拿事務官試手。但結果喬婭拉似乎只是需要重生。桑德不是我,她就算打中他,也只不過是讓他去重生一次而已。她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重生。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她是要桑德……

  「我還要。」新生兒的催促打斷了他的思考。「再來一杯。」

  約克撥開他的尾巴。「自己去倒。」

  「把你的那份給我。」

  「想都別想!」但他發現桑德已經得了手,於是撲過去掰開這小子的嘴。

  桑德猛然後仰,像條魚一樣噘起嘴,朝他吐出一道水箭,但約克的腦袋突然變成光環,讓水珠無害地灑在沙發上。

  所有思緒統統溜走。「你脫靶了。」橙臉人嘲笑。

  這句話引發了戰爭。「雷電」一頭扎進水槽。重新抬起頭時,他的臉頰撐得鼓鼓的,盡力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可不是明智的選擇。」約克說,「你個菜鳥射手。」

  就在地毯被打濕了四分之三時,桑德家的門鈴響了。約克聽見一陣悅耳的叮叮聲,不屬於風鈴或玻片,是種奇特的、催促似的金屬嗡鳴。約克一下想到了振翅的「羽翼」,下意識手按劍柄。

  「躲起來!」他沖這小子喊道,「快跑!」

  雷電無疑聽到了指示。他二話不說,開啟樓梯間跳進去。約克聽見「咚」的一聲,意識到裡面有隻水桶。

  這時,「咔噠」一聲,鎖頭彈動。門外的人竟用鑰匙開了門,且推門就進,毫無遲疑。

  好個不客氣的飛賊。約克心想。他不曉得喬婭拉重生得這麼快,也許來的是她的同夥。而且竟然還準備了鑰匙!她果然盯上桑德很久了……

  「什麼聲音?」一個女性嗓音抱怨,「屋子裡有人?」

  「不該有嗎?」回答她的是另一位女性。實際上,約克已經看到她了。「我說過我不是獨居。」她們自然也不會忽略門前的橘紅光源,當即一愣。

  出現在門前的是兩個女性西塔。前者渾身墨綠,身段協調,面容昭示著皮膚魔法的精靈身份。後者則有一副混沌的臉孔,比初見的桑德狀況更差。

  好歹她的內部結構沒有偏差,否則連話也說不出來。約克能聞到她身上殘留的分離水氣味。使她失去形態的罪魁禍首不言而喻了。她們就是喬婭拉的同伴?他警惕地開口:「晚上好,二位,我知道重生地怎麼走。」

  「約克·夏因?」墨綠色西塔竟念出他的名字。

  橙光西塔皺眉:「你認識……呃。」鑰匙,女性,冷光西塔,還知道我的名字。

  見鬼,難怪她有鑰匙。「蒂卡波女士?」他放下劍。

  對方不答反問:「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助人為樂!」約克搶先道。他不知道弧光閣下是如何形容他與桑德在蜂巢的經歷的,就算儘量往好處想,也肯定沒法用什麼褒義詞。「我很抱歉……但我找到了桑德!我給他送回來了。」

  墨綠西塔用一雙碧眼審視著他:「我聽說過你。」

  但願是好的方面。「這就對了。」約克咳嗽兩聲,「我想該是這樣的。」他又咳嗽兩聲。「進來吧,呃,我是說,請進。」

  冷光西塔點點頭,示意他讓開。出於不知是心虛還是什麼,約克側過身,讓她們進入了客廳。另一個西塔也瞥了他一眼,目光十分奇妙。

  桑德的家比塞恩簡陋太多,但二者同為「諾克斯風格」,牆壁房梁都是堅實的固體,而非幻影或玻璃。主人家用魔法轉換了它們的屬性,使得小屋能在閃爍之池漂浮。

  破損的族人小心翼翼打量四周,而蒂卡波卻迅速關門,開了頂燈。「桑德在哪兒?」

  約克拉開樓梯間的門,一隻水桶骨碌碌滾出來。「這兒。」

  蒂卡波打量著他,似乎並不相信,直到「雷電」突然竄出來,身體如水球般爆炸,淋得所有人一身濕。他肯定聽見外面的對話,將打擊範圍擴大了。

  「媽媽……呃。」桑德愣住了,尾巴還在滴水。「這是誰?」

  「她?我的客人。」冷光西塔微微一笑,伸手去提水桶。「誰讓你出門的?」她與約克所見過的人類中的母親形象完全一致。下一秒,在桑德慌忙爬起身前,她一把揪住這小子,伸手要揍他。

  桑德掙紮起來,「助手!救命!」

  約克不想惹麻煩:「她說得對,桑德。我該早把你送回來。」

  「嘿!」

  「我要感謝你,約克。」蒂卡波打斷道,「你一定是……」她捏住桑德的臉,一下閉合了他的聲帶。「……奮不顧身拯救了他。我知道,你總會那樣做,有許多人向我提起你,告知你是什麼樣的好人。所以千萬別拒絕我,這會讓我更慚愧的。」

  「關於這……」

  「他們都告訴我了。」她仔細地觀察他的臉,而新生兒還在扭動。「城裡出了亂子,許多人受傷,重生地簡直人滿為患!我知道有人喜歡這樣,像是給人添麻煩、引人注目之類,方法無非是惡作劇。近期尤為嚴重!是斑點大賽,它讓所有族人都心緒不寧。但我想,如果錯過這次也沒什麼,你說是吧?反正下次也不遠。」

  「的確如……」

  「我必須做些什麼,約克。我是個降臨者,為守誓者聯盟工作。同時我是個有信仰的人,這你能看出來吧?公平起見,我必須給你點兒真正的謝禮。」

  約克總算能開口了。在沒有利害關係時,他樂於接受任何人的謝意。「我在踐行正義之道,女士。」他義正辭嚴地說,「這是我該做的。」

  「太好了,我正有一份燭女城的宴會請柬。」蒂卡波說,她將掙扎的「雷電」塞進約克懷裡。「免費遊覽索德里亞風格的人類城市,由降臨者貼身保護,度假期間產生的所有費用我來報銷。」

  度假?離開福坦洛絲?約克吃了一驚:「你是說……?」

  「帶他出門逛逛吧,約克,我還有工作要忙。眼下到處都缺人手,你知道的。這可不是出門逛兩圈就能搞定的破爛事!真希望你們過得悠閒點兒,也能教我看著舒心。你不會拒絕的,你答應過我,對不對?」

  「但……?」情況太出乎意料,不過這才像西塔會做的事。約克終於察覺,眼前這位蒂卡波女士的確不是凡人意義上的「母親」了。換成伊士曼人,她們很少將剛出生的嬰兒交給外人照看,尤其是還是那種剛捅出簍子的人。「呃,多謝……?」

  還沒等他說完,破損的族人已取來了行囊和那件斗篷。蒂卡波將他們送出屋子,旋即砰一聲關上門。「旅途愉快,孩子們。」

  他們茫然地站在門前。

  真是怪事一樁,約克心想。她像丟開一隻燙手山芋一樣,把兒子丟給自己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

  然而這就是閃爍之池,我的族人。想到這裡,他又不覺得奇怪了。西塔都是這樣漫不經心的傢伙,誰讓他們的靈魂永生呢。


  桑德回以孩子般清澈的注視。「她要我們繼續出門?」

  「沒錯……你自由了。」我卻麻煩纏身。「燭女城比閃爍之池有趣得多。我可以帶你見識真正的水池,你的尾巴會派上用場的。」

  「真的?」桑德一副期待又畏懼的模樣,「我媽媽知道我們被羽翼追趕的事嗎?」

  「……你這不是好好的嘛。」約克心有餘悸。「那些事不會再發生了。感謝你媽媽,她真是位寬容大度的女士。」

  「我會記得的。但我們真要照那女人說的做?我以為她要抓我呢。」

  「怎麼可能?」約克一揚眉毛,「蒂卡波女士是個降臨者。」

  「降臨者又怎樣?」

  「降臨者會有家庭的概念。」約克告訴這好運的小子,「若她將你當親生子女看待——你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你會繼承她和她伴侶的全部財產,得到悉心關照和千叮萬囑,然後自由自在的生活下去。鑑於他們陳舊的觀念,他們永生不死,你也永遠不會孤單。」

  桑德不明白:「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當然是好事,毫無疑問。在閃爍之池,少有人有這般經歷!她所做的一切都將是為你考慮,嗯,揍你也是。」

  「助手。」桑德打斷他,「你搞錯了。雖然媽媽對我很好,但剛才那女人她不是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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