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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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枚泛黃的古卷,長約八英寸,束帶亮金,繩結封以火漆。兩段交叉的劍刃銘刻其上,簡潔而神秘。的確是神秘。我還以為這兒沒東西呢,尤利爾心想。但等他伸手去夠,卻拿到了紙頁。觸碰令它顯露形體。古卷與擺在書桌上的文件全然不同,沒人會認錯這個。


  「這……?」他也不知道該問什麼。墨水貓一動不動,蹲在原地。是你指引我找到它啊,城堡的守護者大人。快說些什麼。學徒喘不過氣。

  沒有回答。也許是光線太暗,看不清墨字罷。

  尤利爾打開了紙卷。

  神文。他一眼認出上面的文字。誓約之卷的內容僅有一行,由蓋亞女神的神文寫就。這非為伊士曼的官方語言,而是神職者與神溝通,表達虔誠與讚美的特殊文字,也是福音書出版時唯一認可的語言。哪怕在四葉城,蓋亞教會作為主要教派的四葉領主城,認得蓋亞神文的人也並不多。

  『我在此起誓』神文寫道。下方是一片空白,既無內容,也無落款。

  「女神在上。」尤利爾不禁說。他已經意識到,這是一份誓約之卷。

  關於誓言,學徒並不陌生。他生在教堂,因修士們對神的誓約而被撫養長大,是蓋亞賜予他生命。他因而認得祂的文字、受到祂的教育、遵從祂的指引。當他得以獨自生存時,教會也給予他守護信仰的機會。可惜我沒能成功。與他擁有同樣機會的人太多,他們更虔誠、更善良、更純潔,而侍奉神的名額是有限的。沒能成為蓋亞的神官,曾是尤利爾一生的遺憾。

  但現在,事情似乎出現了轉機。

  真有這種事?學徒頭暈目眩。雖然浮雲列車已讓他的人生發生劇變,雖然四葉城的動亂再次摧毀了他的生活,雖然神秘毫無預兆地改變了他的靈魂……但眼看到一份蓋亞的誓約放在眼前,尤利爾仍然不敢相信。他抓住紙頁,不肯放開,又擔心用力會將它破壞。幾分鐘前我在考慮自己的死法,而幾分鐘後我正站在夢想面前。說到底,這究竟是給誰的?我有資格打開它嗎?

  他知道自己深陷期望,不可自拔。

  「我的命運是什麼?」尤利爾問。他聽見自己聲音在石壁迴蕩,黑貓凝視著他,而火焰靜靜跳動。

  有人給過他回答。

  尤利爾展開紙卷,將它平放在石台中央。句子泛起金色的波紋。「我在此起誓。」

  字符扭曲起來。一個心跳的時間後,誓約之卷出現了一行新的文字。

  尤利爾根本不用看。他完全清楚接下來的內容。三年前,我在夜裡興奮得睡不著覺,翻來覆去背這段話,卻沒有機會當眾念出來……如今諾克斯改變了一切。「我反對一切墮落、瘟疫、以及魔鬼的陰謀。」他說。

  「我反對一切掠奪、暴亂、以及非正當的決鬥。」

  「我反對不敬神聖的旗幟,我反對褻瀆箴言的學說。」

  「我的榮譽乃美德之影,我的忠誠為真理之劍。」

  「罪惡來時,勇者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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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恩的眷顧者,你願意遵守你的諾言嗎?』

  尤利爾心臟狂跳,「我以我的靈魂起誓。」

  神文消失了。學徒看到羊皮卷漂浮在半空,絲絲縷縷的灰塵從紙頁上脫落。他失去了所有感官,世界中只有誓約之卷。它散發微光,猶如女神令諭。

  『見證者:瓶子裡的凱蒂。』

  『記得你的承諾,箴言騎士。』

  尤利爾伸手接住它。一瞬間,他忽然對最後的稱呼有了別樣的理解。誓言將是我的武器。這是與點燃火種時類似的感受,好像諸神為凡人打開一扇天窗,讓人們領略到世界的真相。但感受是如此柔和,知識豐富多彩,自我卻不會迷失。只在這樣的一瞬間,他便清楚了自己的命運。

  等意識徹底回到現實,學徒忽然發現,魔力不知不覺恢復完滿了。

  神秘之路。尤利爾把羊皮卷放進口袋,拾起短劍。黑貓跳到他肩上,示意雙方已統一戰線。學徒扭頭望著這隻墨水貓:「你給了我一份貴重的禮物,凱蒂。」

  「喵~」

  ……

  「我們錯過了下午茶。」加文提醒。

  「我故意的。」丹爾菲恩回答,「又能怎樣?」

  「我們會給休諾總管帶來麻煩。」

  「你應該清楚,加文。他是總管,我是公主。」她沿著花窗行走,指尖慢慢划過牆紙。「我快要找到獨角仙了。」

  「我知道那幅畫的位置。上次塞萬提斯大人把它收起來了。」

  塞萬提斯。「軍團指揮官?」想不到他也喜愛畫作。

  「是我拜託他幫忙。甲蟲不該放在前任公爵的畫像之前,但我找不到我的鉤子。」

  丹爾菲恩把鉤子藏了起來。當她將獨角仙的畫掛在祖父的畫像前面時,業已料到加文的反應,於是乾脆收走了調換畫像位置的工具……沒想到他這麼堅持。這只是個玩笑。「沒準哪天你會再找到它。何必著急?」

  「時間不等人。」加文的眼神讓她看不懂。「很快我們就會成年。到時候,誰來關心這些藝術品呢?」

  「反正不會是我。」丹爾菲恩不快地說。她並不樂意談起成年後的相關話題。「說到底,我寧願沒人管我,也不想像幅畫一樣掛在威尼華茲的冰天雪地里。」她在母親的書房前駐足。「你不如來關心你的親妹妹,大藝術家。」

  「我現在非常關心。」加文離得很遠就停下腳步。他皺眉注視著丹爾菲恩,不願意接近公爵書房。「這裡應該有守衛。」

  「跟我沒關係。他們也許去享用下午茶了。」丹爾菲恩有點厭煩了。休諾·威金斯只是暫代管理霜葉堡,特蕾西臨行前無疑會鎖好秘密文件,看守此地毫無意義。更何況,沒人看守不是更好?也許衛兵只是在換崗。我們應該抓住時機。

  「可這裡是母親的書房!他們……丹爾菲恩?你要幹嘛?」

  「我找遍了霜葉堡,只剩下這兒沒找過。獨角仙肯定在裡面。」

  「你真是瘋了。」

  「仔細想想,這是唯一的答案。」丹爾菲恩斷定,「謎底就在這裡。」

  「那該死的獨角仙根本不存在。」加文脫口而出,「我們不能進去!」

  「媽媽不在。別擔心。」

  「噢,丹爾菲恩!你明知道休諾總管可能在裡面。他得用家族文件和批准印章。他會把這樁事告訴特蕾西,我敢保證他會的。」

  「他是總管,我是公主。」丹爾菲恩回答。「他能進的地方我也能進。他不能進的房間,我依然可以進。我會讓他閉上嘴。我能命令他。」

  「你怎能信任他?」

  「我誰都不信。但休諾叔叔很大可能不在裡面。」此人總把午後時間用來放鬆,連女僕都知道。「別擔心,加文。害怕你就等……有人?」

  「我聽見了。」加文說,「腳步聲。你的小計劃泡湯了。」他生氣地把她拽回來。「或者你還要命令更多人?」

  丹爾菲恩沒來得及回復。她也嚇了一跳。說到底,命令休諾只是誇口,成年前她的一切權力都來自特蕾西,不可能有族人為了她而向公爵隱瞞,除了加文。連下人也一樣。她有個叫妮娜的女伴,對方膽小怕事,只敢替她隱瞞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秘密。她和我一起長大!更別提其他人……

  一名守衛從拐角處的巨大花瓶後現身。他手握長矛,步伐詭異,舉止間令人不寒而慄。丹爾菲恩還以為是錯覺,直到她瞧見加文不安的神情。一陣恐懼沒來由地湧上心頭。

  「怎麼回事?」他厲聲說,「誰允許你們擅自換崗?」

  丹爾菲恩躲在加文身後,心臟怦怦直跳。這時候,她本應拿出公主的威嚴命令對方,結果到頭來卻說不出話。我是怎麼啦?守衛有什麼可怕?他應該服從我才是。她又羞恥又惱火,但也只能緊緊抓住哥哥的手臂,勉強伸頭去瞧。

  守衛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丹爾菲恩看見一張雪白的臉。它由白骨拼湊而成,連接處爬滿血絲。透過雙眼和口腔的空洞,你能瞧見一團團糜爛的組織。這些玩意組合在一起,是決不可能構成一個活生生的人出來。

  恐怖景象衝擊著這對兒可憐兄妹的精神。加文臉色鐵青,拖著妹妹後退。丹爾菲恩像木偶一樣任他拖動。一具骷髏,她心想。她的意識似乎分成許多碎片,混亂地攪合在一起,其中有些想要尖叫,有些想要逃走,但更多卻懷疑自己正在做一個噩夢。

  緊接著,骷髏一躍而起,撲向他們。

  丹爾菲恩呆住了。

  她眼前掠過陰影。砰一聲巨響,伴隨怪異的嘶吼和鋼鐵叮噹,丹爾菲恩眼看著書房的門在面前打開,猶如一面盾牌遮住了視野。

  門開了。她混亂地意識到。

  剎那之間,他們沒人有心情猜測書房中發生了什麼。忽然咔嚓一聲,一隻枯乾的骨手穿透門板,被木頭牢牢卡住。她呆望著它。

  下一刻,骨手猛地橫向一划,撞上握把。一顆戴頭盔的腦袋同時飛出房門邊沿,直打到牆壁,發出咚的一聲。當它滾到地上,內里的汁液淅淅瀝瀝淌出縫隙,滲入地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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