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辯經?我最喜歡辯經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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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5章 辯經?我最喜歡辯經了(二)

  一個耶路撒冷王儲,怎麼能對巴爾幹的一個異端教派了解得如此詳細呢?

  這似乎已經超出了「受過良好教育」的範疇。

  「我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家圖書館裡讀過一些禁書。」他迅速隨口胡謅道,「曼努埃爾皇帝晚年對異端教派產生了興趣,收集了不少相關文獻。我有機會接觸到那些藏書。」

  德拉古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但里昂的問題還沒完。

  他想起巴爾港那棟石屋,想起牆上的木製十字架,想起老奶奶手裡的木製十字架。

  「那三位老奶奶呢?」他問,聲音低了下去,「她們家牆上掛著十字架,手裡捏著十字架。她們應該是信奉希臘正教才對。為什麼你們,鮑格米勒派的你們,會和她們相處得那麼好?按照教義,你們不是應該反對十字架嗎?」

  這個問題讓氣氛再次微妙起來。

  德拉古廷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殿下,」德拉古廷說,「你雖然知道教義,但可能不了解活生生的人。」

  他坐起身,指了指前方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山路:「在澤塔,在這片土地上,信仰是很複雜的東西。她們屋子裡確實掛著十字架,但她們也會在播種前向古老的土地神祈禱,那是我們斯拉夫人多神教的遺存,同時她們也相信森林裡有精靈,不能隨便砍伐老樹。」

  他轉過頭,看著里昂:「對上帝及其經典的解讀,屬於土地上所有信眾的自由。只要不像女巫、巫師那樣,用毒藥害人、用詛咒傷人,有害於他人,我們對各自的信仰和解讀都持包容態度。老奶奶不因為我們某人是異端」而拒絕給我們補衣服,我們也不因為她掛著十字架而覺得她們愚昧。」

  德拉古廷的語氣變得嚴肅:「只有殘暴的貴族統治者,才會以宗教之名剷除異己,就比如斯特凡·尼曼雅。他打著捍衛希臘正教的名義,殘酷迫害鮑格米勒派。為什麼?不是因為他多麼虔誠,而是因為鮑格米勒派反對世俗權威,反對他加稅,反對他強征勞役。我們是他統治的障礙,所以必須清除。」

  前面的科茲列克忍不住插嘴,聲音裡帶著憤懣:「頭兒說得對!斯特凡迫害我們,不是因為我們信什麼,而是因為我們不聽話!那些信正教的農奴呢?一樣被迫害!稅交不上就被鞭打,兒子被強征當兵,女兒被領主行使初夜權」————只不過我們鮑格米勒派是被名正言順」地迫害,他們是合法」地被壓迫!」

  米凱什也悶聲道:「信仰不同,但苦難相同。」

  里昂聽著,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在現代讀過太多關於宗教迫害的歷史,知道那些以神之名實施的暴行。

  但此刻,在此時的巴爾幹山區,在一個顛簸的木板車上,聽著這些活生生的人的講述,那種歷史的抽象感消失了,只剩下具體而細微的苦難。

  「所以————」他輕聲說,「你們在一起戰鬥,不是單純因為同一個信仰,而是都有同一個目標或者說是敵人。」

  「對。」德拉古廷點頭,「我們要奪回澤塔,不是為了建立一個鮑格米勒派的神權國家,那樣的話,信正教的人就會變成被迫害者,仇恨只會延續。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不管信什麼,只要願意為澤塔而戰,就能平等生活的澤塔。」

  他頓了頓,看著里昂:「殿下,現在輪到你了。你信什麼?羅馬天主教?畢竟你是耶路撒冷的王儲。」

  里昂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我受過天主教洗禮,名義上是天主教徒。但我————我對許多教義有保留。我認為信仰是個人的事,不應該被強制;我認為慈善比儀式更重要;我認為上帝如果存在,應該更關心人如何對待彼此,而不是人如何崇拜他。」

  德拉古廷有些驚訝,點了點頭。

  「那麼你呢?」里昂反問,「你信什麼派?你看起來————不像鮑格米勒派信徒。」

  德拉古廷笑了。

  「我?」他說,「我什麼都信,又什麼都不信。」

  見里昂困惑,他解釋道:「因為我是從那場該死的密列奧塞法隆大逃亡中活下來的人。我躺在屍體堆里不知道幾天幾夜,眼睛被蛆蟲啃噬,腿骨折斷,脫水瀕死————但我活下來了。我不知道是誰在庇佑我—是上帝嗎?是基督嗎?是聖母嗎?還是古老的斯拉夫戰神斯文托維特?又或者,只是純粹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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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搖搖頭:「所以,我誰都信。經過教堂,我會畫個十字。路過古老的神龕,我會丟個銅幣。戰鬥前,我會向戰神祈禱。哪個神能幫我贏,我就信哪個。」

  德拉古廷的獨眼看向里昂,目光變得銳利:「但你猜我為什麼這麼崇拜你的兄長那位鼎鼎大名的麻風王鮑德溫四世?」

  里昂搖頭。

  「因為,」德拉古廷一字一頓地說,「神只能保全我的性命,卻不能賜予我勝利。我在密列奧塞法隆活下來了,但那是逃跑,是躲藏,是像野狗一樣爬出戰場。那不是勝利,那叫倖存。」

  他的聲音里湧起一種熾熱的渴望:「勝利,真正的勝利,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在絕境中扭轉乾坤那是只有英明神武的君王才能賜予的無上榮耀。蒙吉薩之戰,一百騎士擊潰薩拉丁四萬大軍————我的神啊,那是什麼樣的奇蹟?那是什麼樣的統帥?」

  德拉古廷握緊拳頭:「所以我渴望跟隨這樣一個君王,一個能帶領我們走向勝利的君王,而不是曼努埃爾那種平時誇誇其談,戰時逃得比誰都快的廢物!」

  說完,他又朝路邊啐了一口痰。

  里昂看著德拉古廷,看著周圍的志願軍們,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緩緩開口:「德拉古廷,你知道嗎?你們你、米凱什、科茲列克、老奶奶們、志願軍里的所有人,其實都一樣。無論你們掛著十字架還是反對十字架,無論你們信正教還是鮑格米勒派,無論你們向哪個神祈禱————你們都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

  「什麼話?」德拉古廷問。

  里昂深吸一口氣,悠悠說道:「因信稱義。」

  德拉古廷愣住了。

  米凱什和科茲列克也回過頭,臉上寫滿了困惑。

  「因————信稱義?」德拉古廷重複這句話,「什麼意思?」

  里昂坐起身,月光照在他臉上。


  他看向米凱什和科茲列克:「你們鮑格米勒派反對教會,反對神父中介,主張信徒直接與上帝溝通,這就是因信稱義」的雛形。你們認為信仰是個人與上帝之間的事,不需要教會作為中介。」

  他又看向德拉古廷:「而你,你什麼都信」,因為你相信冥冥之中有某種力量庇護了你。你不是因為遵守了哪個教派的儀式而活下來,你是因為某種更本質的信」一對生命的信念,對生存的渴望而活下來。那也是「信」。」

  里昂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到每一個志願軍耳中:「彌撒不重要,十字架不重要,聖禮不重要,甚至《聖經》的哪一部分更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裡有沒有信」—信上帝,信基督,信某種更高的善意,或者哪怕只是信「人應該彼此善待」這個簡單的道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教會說,你要買贖罪券,要朝聖,要捐錢,才能上天堂。但那是錯的。如果你心裡有真正的信仰,如果你真心懺悔,如果你努力行善,那麼你就已經得到了救贖。天堂不在遙遠的來世,天堂就在你遵循信仰生活的此刻。」

  他又轉向鮑格米勒派的觀點:「你們反對十字架,因為那是刑具。但重要的不是十字架這個符號,而是基督受難所象徵的為他人犧牲」的精神。如果你理解了那種精神,並且在生活中踐行,那麼即使你面前沒有十字架,你也比那些整天對著十字架祈禱卻壓迫貧民的人更接近上帝。」

  最後,他總結道:「因信方能稱義。只要心中有信」,只要你的信」引導你行善、勇敢、公正、仁慈————那麼,何處不是天國?何時不是救贖?」

  四周一片漫長的寂靜,只剩下馬蹄聲、車輪聲和風聲。

  德拉古廷、米凱什、科茲列克,還有後面的志願軍隊伍,都呆呆地看著里昂。

  他們的臉上最初是困惑,然後是震驚,最後是一種近乎頓悟的明亮。

  米凱什先開口,聲音顫抖:「這————這就是我一直感覺到的,但說不出來的————我們反對教會,我們不恨上帝,只是因為我們認為,真正的信仰不應該被那些繁文縟節束縛————你說出來了,你幫我們說出來了————」

  科茲列克眼中甚至有了淚光:「我奶奶————她是個鮑格米勒派,但她也是全村最善良的人。她收留孤兒,照顧病人,即使自己餓肚子也要分食物給別人。她去世時,村裡的正教神父不肯為她主持葬禮,說她是異端。但全村的人都來了,不管信什麼教,都來送她————我現在明白了,她雖然沒受過洗,雖然不拜十字架,但她心裡有「信」————所以她去了天堂,一定去了————」

  德拉古廷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里昂,那隻獨眼裡似乎有某種更深邃的東西。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因信稱義————好,說得好。我這輩子,見過太多滿口上帝卻行魔鬼之事的人曼努埃爾皇帝就是其中之一。我也見過太多從不進教堂,卻比任何神父都更像個聖徒的人,就像那三位老奶奶,還有那些為了澤塔而獻身的戰士們。」

  「里昂·德·安茹,」德拉古廷讚嘆道,「你是天生的先知!天上的神假借汝口道明了世間的本質,有你幫忙,我們一定能收復澤塔,救回茹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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