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磨坊主
芝諾沿途經過一座小村落，被孩童的歌謠吸引。
歌謠講的是兩名窮學生與偷麵粉的磨坊主的妻子和成年女兒的愛情故事（注1）。
「這一對夫妻，倒也真值得看看，」
「聖日裡，那男的走在女的面前，」
「女的穿著紅裙子跟在他身後——」
「任誰見了她，『夫人』稱呼不可少……」
……
「當然不知有人爬到她身邊，」
「待到想要叫喊卻已經為時太晚。」
芝諾駐足聽了一會，覺得這歌詞多少有些少兒不宜。
「我之前乘船在英格蘭南部補給時，聽說過這個故事。」
隨行的馬爾科似乎對此有所了解。
「我後來找當地教士打聽，歌謠最早被記載在英格蘭詩人喬利弗·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
「那位教士還找來相關詩集，可惜是用英格蘭方言寫的，我看不明白。」
『這裡怎麼會有英國詩歌，十字軍、僱傭兵或者落難朝聖者的後代？』
芝諾來了興趣，下馬走到幾個小孩身邊。
他蹲下身子，好奇問道：
「這首歌謠是誰教你們的？」
幾位小孩畏畏縮縮的對視一眼。
他們雖然沒什麼見識，但也知道一般家庭是買不起馬匹作為坐騎的。
能有馱馬來拉犁，都是村子裡的殷實人家。
見幾個小孩不說話，芝諾換了一個問題：
「磨坊主是壞人，對嗎？」
這一下，小孩們眼睛滴溜溜地閃，似乎有很多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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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諾心道果然應該這麼問。
在中世紀，找城市民罵麵包師和鄉下人，找鄉下人罵磨坊主永遠是最正確的答案。
最後，一名小女孩脆生生地開口：
「爸爸媽媽常說，磨坊主會私藏一部分麵粉，總是缺斤少兩，是大壞蛋。」
其餘小孩嘰里呱啦地附和著。
「這首詩是我爸爸告訴我的，他是個很厲害的人哦。」
小女孩說道。
正當時，一對夫婦急匆匆向小孩們跑來。
「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孩子們沒有冒犯到您吧？我代他們向您道歉。」
小女孩喊了一聲爸爸媽媽，跑到夫婦身前。
芝諾抬起頭，見男人左臉有一大塊像是燙傷的瘢痕，女人看樣貌像是西亞人。
真是古怪的組合。
他站起身，笑著回應：
「你們有一個可愛的孩子，願上帝眷顧她。」
「你來自英格蘭？孩子們的詩歌很有趣。」
男人猶豫了一下，點頭：
「我是諾曼傭兵的後代，祖先追隨『征服者』威廉，他入主英格蘭後我的先祖被冊封為騎士。」
「後來，父親把爵位傳給他的長子，我的兄長，我不想進入修道院，便離家成了一名流浪騎士。」
「那時的我十六歲，正巧聽聞匈牙利國王西吉斯蒙德召集的十字軍，便趕去參加。」
『失敗的尼科波利斯十字軍？真是不幸啊。』
芝諾大概能猜到男人後續的遭遇了。
男人的講述還在繼續。
「我冒進的西歐同僚們無視了西吉斯蒙德的建議，貿然發動衝鋒，中了巴耶濟德的埋伏。」
「奧斯曼的西帕希重騎兵和耶尼切里軍團如同閃電般擊潰了我們的隊伍。」
「戰後，上萬名戰俘被處決，我偽裝成無關緊要的侍從，才被賣給奴隸商人撿回一條命。」
「後來，販奴船在愛琴海遭遇風暴，只有我和一名女奴隸幸運的漂到了阿提卡半島。」
說著，他與自己的妻子相視一笑。
「就是我現在的妻子，我靠著對戰馬的了解成了領主老爺的牧馬人。」
『落難者，貴族身份真假難辨，大概率受過教育，合該為我所用。』
『我正好缺文化人。』
芝諾想著。
「這麼說，你接受過七藝教育？」
「是的。」
「有沒有興趣為我做事，薪資比給騎士老爺當僕人高。」
男人陷入猶豫。
他看到芝諾隊伍中的馬爾科，覺得芝諾大概是外來的平民商人。
「我的領主是位仁善的大人，只要為他服務三代人，我的後代有機會重新成為侍從，有機會重新成為侍從，甚至有機會獲得貴族身份。」
『以15世紀的封建體系來看，平民成為貴族的概率並不比西吉斯蒙德打贏胡斯派的概率大。』
芝諾在心中吐槽。
他決定表明身份：
「我是雅典與優卑亞的統治者，為我服務，你自己有機會成為貴族。」
男人眼睛猛地瞪大，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了。
「這……這……您就是那個打敗了雅典公爵和奧斯曼大軍的總督！？」
「您居然會在這樣偏僻的鄉野之地停留！」
「能有機會追隨您是我的榮幸！」
芝諾被男人的反應整得險些繃不住表情。
『一個經歷如此豐富的人，怎麼會這麼容易失態，有些表演過頭了吧。』
他同時心中暗爽：
『怪不得天朝皇帝喜歡微服私訪。』
男人介紹自己叫做羅伯特·馬洛禮，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法國式英國名字。
「等回到底比斯，我會給你安排一份體面的差事，好好完成，貴族身份在等著你。」
羅伯特激動地應下。
他拒絕了領主的挽留，飛快地收拾好家當，跟上芝諾的隊伍。
「村子裡的磨坊主，當真有人們口中那麼壞嗎？」
隊伍重新出發，芝諾問羅伯特。
「這……」
羅伯特似乎在組織合適的語言。
「問題的根源其實出在領主身上。」
「磨坊是領主的，他立下法律，村民必須到他家的磨坊磨麵粉，還不許其他人修建磨坊。」
「磨坊主只是領主的僱工，工資很低，還必須上交磨坊的租金和保養費。」
「這筆錢從哪來，聰明如您，一定能猜到吧。」
芝諾點頭：
「怪不得人們總說。每一個磨坊主都是小偷，如果不偷糧食，也會偷點別的什麼東西。」
「是啊，但罵領主是犯法，磨坊主就無所謂了。」
隊伍一路行走，在快要回到底比斯城時，道路與海洋貼得很近。
芝諾看到海面上行駛著一艘克拉克帆船和兩艘槳帆船，掛著威尼斯的旗幟。
很明顯就是自己的那三艘船。
『安德烈亞從埃及回來了？』
他仔細觀察片刻，發現船體上似乎有戰鬥的痕跡。
『為什麼一艘槳帆船側舷破了一個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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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引自《坎特伯雷故事集》「磨坊主的故事」，節選部分稍後貼在評論區。
歌謠講的是兩名窮學生與偷麵粉的磨坊主的妻子和成年女兒的愛情故事（注1）。
「這一對夫妻，倒也真值得看看，」
「聖日裡，那男的走在女的面前，」
「女的穿著紅裙子跟在他身後——」
「任誰見了她，『夫人』稱呼不可少……」
……
「當然不知有人爬到她身邊，」
「待到想要叫喊卻已經為時太晚。」
芝諾駐足聽了一會，覺得這歌詞多少有些少兒不宜。
「我之前乘船在英格蘭南部補給時，聽說過這個故事。」
隨行的馬爾科似乎對此有所了解。
「我後來找當地教士打聽，歌謠最早被記載在英格蘭詩人喬利弗·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
「那位教士還找來相關詩集，可惜是用英格蘭方言寫的，我看不明白。」
『這裡怎麼會有英國詩歌，十字軍、僱傭兵或者落難朝聖者的後代？』
芝諾來了興趣，下馬走到幾個小孩身邊。
他蹲下身子，好奇問道：
「這首歌謠是誰教你們的？」
幾位小孩畏畏縮縮的對視一眼。
他們雖然沒什麼見識，但也知道一般家庭是買不起馬匹作為坐騎的。
能有馱馬來拉犁，都是村子裡的殷實人家。
見幾個小孩不說話，芝諾換了一個問題：
「磨坊主是壞人，對嗎？」
這一下，小孩們眼睛滴溜溜地閃，似乎有很多話想說。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芝諾心道果然應該這麼問。
在中世紀，找城市民罵麵包師和鄉下人，找鄉下人罵磨坊主永遠是最正確的答案。
最後，一名小女孩脆生生地開口：
「爸爸媽媽常說，磨坊主會私藏一部分麵粉，總是缺斤少兩，是大壞蛋。」
其餘小孩嘰里呱啦地附和著。
「這首詩是我爸爸告訴我的，他是個很厲害的人哦。」
小女孩說道。
正當時，一對夫婦急匆匆向小孩們跑來。
「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孩子們沒有冒犯到您吧？我代他們向您道歉。」
小女孩喊了一聲爸爸媽媽，跑到夫婦身前。
芝諾抬起頭，見男人左臉有一大塊像是燙傷的瘢痕，女人看樣貌像是西亞人。
真是古怪的組合。
他站起身，笑著回應：
「你們有一個可愛的孩子，願上帝眷顧她。」
「你來自英格蘭？孩子們的詩歌很有趣。」
男人猶豫了一下，點頭：
「我是諾曼傭兵的後代，祖先追隨『征服者』威廉，他入主英格蘭後我的先祖被冊封為騎士。」
「後來，父親把爵位傳給他的長子，我的兄長，我不想進入修道院，便離家成了一名流浪騎士。」
「那時的我十六歲，正巧聽聞匈牙利國王西吉斯蒙德召集的十字軍，便趕去參加。」
『失敗的尼科波利斯十字軍？真是不幸啊。』
芝諾大概能猜到男人後續的遭遇了。
男人的講述還在繼續。
「我冒進的西歐同僚們無視了西吉斯蒙德的建議，貿然發動衝鋒，中了巴耶濟德的埋伏。」
「奧斯曼的西帕希重騎兵和耶尼切里軍團如同閃電般擊潰了我們的隊伍。」
「戰後，上萬名戰俘被處決，我偽裝成無關緊要的侍從，才被賣給奴隸商人撿回一條命。」
「後來，販奴船在愛琴海遭遇風暴，只有我和一名女奴隸幸運的漂到了阿提卡半島。」
說著，他與自己的妻子相視一笑。
「就是我現在的妻子，我靠著對戰馬的了解成了領主老爺的牧馬人。」
『落難者，貴族身份真假難辨，大概率受過教育，合該為我所用。』
『我正好缺文化人。』
芝諾想著。
「這麼說，你接受過七藝教育？」
「是的。」
「有沒有興趣為我做事，薪資比給騎士老爺當僕人高。」
男人陷入猶豫。
他看到芝諾隊伍中的馬爾科，覺得芝諾大概是外來的平民商人。
「我的領主是位仁善的大人，只要為他服務三代人，我的後代有機會重新成為侍從，有機會重新成為侍從，甚至有機會獲得貴族身份。」
『以15世紀的封建體系來看，平民成為貴族的概率並不比西吉斯蒙德打贏胡斯派的概率大。』
芝諾在心中吐槽。
他決定表明身份：
「我是雅典與優卑亞的統治者，為我服務，你自己有機會成為貴族。」
男人眼睛猛地瞪大，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了。
「這……這……您就是那個打敗了雅典公爵和奧斯曼大軍的總督！？」
「您居然會在這樣偏僻的鄉野之地停留！」
「能有機會追隨您是我的榮幸！」
芝諾被男人的反應整得險些繃不住表情。
『一個經歷如此豐富的人，怎麼會這麼容易失態，有些表演過頭了吧。』
他同時心中暗爽：
『怪不得天朝皇帝喜歡微服私訪。』
男人介紹自己叫做羅伯特·馬洛禮，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法國式英國名字。
「等回到底比斯，我會給你安排一份體面的差事，好好完成，貴族身份在等著你。」
羅伯特激動地應下。
他拒絕了領主的挽留，飛快地收拾好家當，跟上芝諾的隊伍。
「村子裡的磨坊主，當真有人們口中那麼壞嗎？」
隊伍重新出發，芝諾問羅伯特。
「這……」
羅伯特似乎在組織合適的語言。
「問題的根源其實出在領主身上。」
「磨坊是領主的，他立下法律，村民必須到他家的磨坊磨麵粉，還不許其他人修建磨坊。」
「磨坊主只是領主的僱工，工資很低，還必須上交磨坊的租金和保養費。」
「這筆錢從哪來，聰明如您，一定能猜到吧。」
芝諾點頭：
「怪不得人們總說。每一個磨坊主都是小偷，如果不偷糧食，也會偷點別的什麼東西。」
「是啊，但罵領主是犯法，磨坊主就無所謂了。」
隊伍一路行走，在快要回到底比斯城時，道路與海洋貼得很近。
芝諾看到海面上行駛著一艘克拉克帆船和兩艘槳帆船，掛著威尼斯的旗幟。
很明顯就是自己的那三艘船。
『安德烈亞從埃及回來了？』
他仔細觀察片刻，發現船體上似乎有戰鬥的痕跡。
『為什麼一艘槳帆船側舷破了一個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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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引自《坎特伯雷故事集》「磨坊主的故事」，節選部分稍後貼在評論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