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狼與虎
早飯是熱鬧的。
二嬸方敬和的湯一直溫著，溫度正好，許孤舟喝了好些。廚房裡新做了桂花糕，軟糯香甜。許昭鈞坐在主位上，一邊喝粥一邊聽家人們說話。五姑謝舒語的女兒許孤月的頭髮亂了，剛被許孤意捉住重新紮頭髮。許孤亭抱著湯圓躺在椅子上，貓兒在他懷裡打呼，他自己也快睡著了。
二叔許昭桓和四姑許昭然商討著今年清明的祭掃安排——主要是三叔許昭遠的墓在海東的烈士公墓，東嶼海廊還沒通車，得乘飛機，或者坐船。
「明年就會方便些了吧。」四姑嘆息。
方敬和往許孤舟的碗裡加了塊肉，然後繼續加入對話。四姑的兒子許孤禪飯吃的飛快，丟下碗筷便帶著沒吃早飯的妹妹許孤桐飛奔出去，也不知道是遇到什麼新奇的事兒了。許孤意的弟弟許孤硯這周在跟競賽，最近不在家，倒是讓許孤雲念叨了好久。
許孤舟慢慢吃飯，看著面前的人。
他們還是這樣。
熱鬧的，會吵架的，偶爾拌嘴但是從來不記仇的，好像什麼都沒變過。
早飯的熱鬧漸漸散了，許孤亭抱著湯圓從椅子上滑下來，差點跌倒。湯圓趁機雙腿一蹬竄了出去，許孤舟扶住弟弟，只見小傢伙揉揉眼睛，嘴角癟了一下，倒也沒哭，只是說話帶著點鼻音。
「大哥，爸爸說下午要帶我去買書包，因為我要上學了。」他仰起頭，嘴角還沾著桂花糕的殘屑，「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許昭鈞剛換上一件深色衣服，看到兄弟二人輕咳一聲。許孤舟見狀會意一笑，蹲下來擦乾淨他的嘴角：「不了，大哥今天還有事兒，明天再陪你去買文具，行嗎？」
「好嘛，」許孤亭拉著他的袖子晃了下，忽然湊近，像是在分享一個憋了很久的重大計劃，甚至用的氣音：「大哥，我想買的是那個，有小恐龍的書包，綠色的，特別帥！但是……爸爸說要多看一下，不可以一進門就要……」
「你爸爸說的對啊。」許孤舟摸摸他的頭，「多看幾個，你喜歡哪個就買哪個。」
「可是我就喜歡那個，」許孤亭嚴肅的皺起眉頭，「萬一被其他人買走了怎麼辦啊。」
「他念叨好幾天了。」五叔許昭辭走過來，把兒子抱起來，親了他的臉一口，「放心，那裡一堆，他要的小恐龍跑不了。」
「叔，你心態真好。」許孤舟笑了。許孤亭抓抓腦袋，似乎覺得也有道理，終於笑了：「爸爸，那我們什麼時候走呀？一定要跑快點，不然只能買那個醜醜的黑色小書包了！」
「走，咱們換個衣服。」許昭辭眼神示意許昭鈞父子二人，抱著兒子離開。二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一起走出正門。
「大哥拜拜！湯圓拜拜！我要去買小恐龍了！」
「嗯，拜拜。」
許孤舟朝著弟弟揮了揮手。
穿過院子時，另一隻貓兒「團團」正在曬太陽。看到他們經過，團團懶洋洋地叫了一聲。許孤月喊著名字追出來，團團在陽光里打滾，撲著蝴蝶不見了蹤影。
島的最北段，是一間青磚小瓦的小屋。枯松半掩，燈焰微垂。許昭鈞推開門，許孤舟跟在後面走了進去。
祠堂不大，正中是一張長案，上面是幾排牌位。案上有一盞長明燈，火光很穩，牌位上的金字泛著光。檀香味氤氳，許孤舟走上前，抽出三炷香，就著長明燈的火點燃。青煙裊裊中，他對著滿案牌位深深鞠了三躬。
然後插進香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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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昭鈞站在他身後，沒有動。
許孤舟走到母親的牌位前，看著牌位上「裴璟曦」三字，他從心口處的口袋裡掏出一枚銀杏葉做的書籤，輕輕放下。
「是高盧那間老宅里摘的。」許孤舟聲音很輕，眸中的紫被長明燈的火光暈得溫和。
然後他退後一步，鞠了一躬。
父子二人長久無言。
直到許昭鈞開口：「走吧。」
陽光從松針間篩下來，一路碎金。團團玩累了，在地上躺的四仰八叉。
許孤舟蹲下來，撓撓它的下巴。
團團的尾巴搖了搖，很慢。
許昭鈞看著，沒催他。
……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午後已經轉晴。暖陽滲過窗外疏竹，梁木上的金線暗紋頓然甦醒，流淌成一條沉睡的暗河。蟬翼般的窗紗被風吹動，在地上投下的影子斑駁。許昭鈞先行入門，他走到窗邊，把半開的窗戶掩小了些。雖是午後時分，但風中依舊帶著湖氣的濕寒。卷進室內時，許昭鈞側身擋了擋風口，聲音平靜。
「今年鍾江開春比你離開那年冷些，記得多添些衣服。」
「好。」
許孤舟走到窗畔的那張大漆紫檀灑金書案前，將手中的保險柜輕輕放上。許昭鈞聽到聲音，回頭看向兒子。
「爸。」
許孤舟輕聲開口，靜靜退到一側，「你……打開看看吧。」
許昭鈞的目光落到書案上的鋁製保險箱前，像是想到了什麼，目光狠狠一震。
沒有多餘的寒暄，許昭鈞上前，按下保險箱的扣子，解開那層層包裹的絲綢。綢布脫落，一件龍泉青釉紙槌瓶靜靜躺在其中。釉色是雨過天青，溫潤靜謐，深沉莫名。
許昭鈞的手顫抖起來，他沒有立刻去觸碰，而是抬眼看向兒子，眼裡是詢問的意思，更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希冀。
「爸，」許孤舟的聲音啞了些許，「是當年那件嗎？」
許昭鈞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在褲腿上用力擦了擦，然後雙手捧起，走到室內光線最明亮處。手指輕輕撫過瓶身，帶著一絲近乎疼痛的虔誠。最後，他的指尖停留在瓶底，看著那絲弧形的細微劃痕，他閉上眼睛，輕輕點了下頭。
「是那件。」
良久，他睜開眼，眸色壓抑似潮，「顏色一樣，只是……這開片的痕跡，比記憶中深了些。」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瓶身上纖細如髮的冰裂紋，近二十年的顛沛流離，硬生生將這件閨閣雅物雕琢成了一位飽經風霜的遊子。許昭鈞長久無言，只是呼吸逐漸重了起來。
許孤舟安靜的給父親遞上一塊軟布。
許昭鈞接過，非常緩慢地擦拭著那些並不存在的灰塵，一遍又一遍，像是意圖徹底滌去那異國的氣息。
動作平和柔緩之至。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瓶身某處深邃的開片紋路，手指頓了下來。
在窗外斜陽的照射下，那開片的縫中，有一絲很細微的黑色沉澱。
不是塵垢。
許昭鈞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放大鏡，對準那片污漬，待看清那乾涸氧化的黑色是什麼後，許昭鈞的心猛然一沉，扭頭看向許孤舟。此刻許孤舟正在看著牆上那幅巨型潑墨山水，感受到父親的目光，他的心微微一顫，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他開口想要解釋什麼，喉頭卻是微微一哽，不知如何言語，最終只是垂下眼帘。
「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許昭鈞的聲音已經徹底沙啞。
許孤舟的手輕輕搭上玄色漆面。
半晌後，他開口，聲音恢復平靜。
「我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沖誰來的。」
他的目光在父親手中的紙槌瓶上一掃而過。
「那天，莫雷爾先生和他的管家來了Foggy，說是他的某個朋友去世，家人打算把他收藏的一批上世紀華盧貿易文書拿去拍賣，但是裡面有一份文件……是他和媽媽當年合作的第一份跨境資金協議。他害怕這份文書落到同行手中，日後向他發難。」
「莫雷爾先生最近身體不太好，無法出席，讓我代為拍下。我……想著也算是守住Foggy的老底子，而且我當時也確實需要他那邊的配合，所以沒讓杜邦先生一個人去。」
「然後呢？」許昭鈞問道，「如果只是這樣，你沒有理由暴露。」
「可能吧。」許孤舟呼出一口長氣，「但是破曉拍賣行的准入徽章是莫雷爾先生托他的管家轉交給我的。」
「所以你是以莫雷爾家族的名義登記的？」
「嗯。」
許昭鈞坐在書案後，聞言，眼神微沉。
「那人可能不止是沖你來的。」
「可是……」許孤舟猶疑片刻，開口道，「我檢查過，那個瓶子上沒有任何裝置。」
「那東西本身就是最好的餌。」許昭鈞道，「在這東西上做手腳太容易暴露，可是他拿準了你看到這瓶子就會出手，事後是否有追蹤都不重要，因為他把你引出來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那枚家族徽章……」許孤舟思忖半晌，有些震驚的抬起眼，「」他本來的目標會不會就是莫雷爾先生？
「不錯。」許昭鈞道，「很可能他本來就是衝著莫雷爾去的，只是恰巧被你接替上了，但是不確定你的身份，所以丟出這個瓶子進行試探。」
「可是他為什麼不直接對莫雷爾先生出手，而是大費周章布局拍賣行？」
許昭鈞的眸色愈發深沉：「問題就在這兒，搞不好，是有人想驅虎吞狼。」
他擺擺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接下來往莫雷爾背後查查，沒準會有些苗頭。」
「其實……我真的覺得莫雷爾先生不會……」許孤舟最終還是沒有說下去。
「我知道，念在璟曦和他的情分，我也相信他不會，但是難保他這邊不會被滲透。」許昭鈞的目光落到許孤舟略顯僵硬的肩膀上，「還疼嗎？」
許孤舟搖頭：「已經沒事了。」
許昭鈞自然知道兒子沒說實話，只是也不好多問，而是把書案上的一架青瓷筆擱往前推了半分，釉色溫潤，光芒流轉。
「這瓶子你帶回來，受累了。」他的指尖在筆擱上停留片刻，繼續道，「你母親若在這裡，也會讓你先照顧好自己。」
「嗯。」
「內局的事情先放一放，還不急。」許昭鈞道，「他們安排的人手還沒到齊，一個月內韓柏文不敢輕易動手。趁這段時間你好好休息，撐過這幾個月……什麼都談的攏了。」
「沒到齊？」
「自然。」許昭鈞笑了，「想對東嶼海廊動手的人很多，韓柏文只是其中最大的一脈——也是威脅最大的一脈。我們許家只能把韓氏相關的人引回來，其他的……還得交給別人。」
許孤舟有些不解：「我清楚我不是唯一的餌，但是……」他頓了頓，道：「所有人，都得弄到鍾江嗎？」
「對，」許昭鈞道，「鍾江是主戰場，就算不是，也得是。」
「他們……難道看不出來這是局嗎？」
「我想，他們應該沒那麼蠢。」許昭鈞道，「但是內局不可能沒想到這一層。」
許孤舟思忖道：「鍾江有東西，想對東嶼海廊動手的人……來了就捨不得走了。」
「對。」許昭鈞讚許道，「所以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保護好你自己，家裡的資源你隨便用，該動手的時候，別手軟。不說大的，鍾江這塊地兒，你爹我說話……還是有人會聽的。」
「嗯。」
許孤舟離開了。
許昭鈞看著兒子的背影，長久無聲。待到他徹底離開，許昭鈞依舊在原地發了許久的呆。
然後他忽然驚醒過來，泄露出一絲長久的，更似哽咽的嘆息。
光柱中塵埃飛舞，仿佛房間裡的那幅潑墨山水也被踱上了一絲哀愁。綿延的山脈里藏著「許」字的草書變體，雲煙的留白里，淡淡的「寄遠」二字酣暢淋漓，卻隱隱透露著一股揮灑不去的孤清。
許昭鈞的目光落回書案的青釉紙槌瓶上。
然後，他雙手捧起，走到書房的東南角，那裡，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紫榆多寶閣。此時的它更像個被掏空了內臟的巨獸，大部分格子空空如也，只有底層散落著幾本舊書，和一套磨損的茶具。但是仔細一看，便會發現每個擱板上，都留下了一圈纖塵不染的輪廓，清晰的刺眼。
疏影橫斜。
光線微微一顫。
書案上的某塊金箔閃了一瞬。
許昭鈞踮起腳，就著牆角的一盞孤燈，鄭重其事地把紙槌瓶放回了最高處，那個空懸了接近二十年的位置。
「嗒」的一聲輕響，瓶底和擱板上清晰的痕跡重合，嚴絲合縫。
此時，某竿細竹恰巧錯開一縷光線，斜斜射到這個位置上。那天青的釉面將光線柔柔的吸收了，然後氤氳般釋放出來。剎那間，仿佛整個房間輕輕發出「嗡」的一響，一種奇異的充實感在房間裡蔓延，醞釀，許昭鈞的眼裡落寞盡然。
像一個迷途的遊魂，終於回到故土，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爸……」
他的聲音顫抖。
「兒子不孝，居然完全沒記起，那些東西早該被追回來了……」
他高大的身影在那多寶閣前居然是那樣佝僂。
「第一件……居然是小舟找回來的……」他的手撫上架子的金線，「只是……這付出的代價……終究是太大了些……」
「可是這件事……本來應該我去做的……」
二嬸方敬和的湯一直溫著，溫度正好，許孤舟喝了好些。廚房裡新做了桂花糕，軟糯香甜。許昭鈞坐在主位上，一邊喝粥一邊聽家人們說話。五姑謝舒語的女兒許孤月的頭髮亂了，剛被許孤意捉住重新紮頭髮。許孤亭抱著湯圓躺在椅子上，貓兒在他懷裡打呼，他自己也快睡著了。
二叔許昭桓和四姑許昭然商討著今年清明的祭掃安排——主要是三叔許昭遠的墓在海東的烈士公墓，東嶼海廊還沒通車，得乘飛機，或者坐船。
「明年就會方便些了吧。」四姑嘆息。
方敬和往許孤舟的碗裡加了塊肉，然後繼續加入對話。四姑的兒子許孤禪飯吃的飛快，丟下碗筷便帶著沒吃早飯的妹妹許孤桐飛奔出去，也不知道是遇到什麼新奇的事兒了。許孤意的弟弟許孤硯這周在跟競賽，最近不在家，倒是讓許孤雲念叨了好久。
許孤舟慢慢吃飯，看著面前的人。
他們還是這樣。
熱鬧的，會吵架的，偶爾拌嘴但是從來不記仇的，好像什麼都沒變過。
早飯的熱鬧漸漸散了，許孤亭抱著湯圓從椅子上滑下來，差點跌倒。湯圓趁機雙腿一蹬竄了出去，許孤舟扶住弟弟，只見小傢伙揉揉眼睛，嘴角癟了一下，倒也沒哭，只是說話帶著點鼻音。
「大哥，爸爸說下午要帶我去買書包，因為我要上學了。」他仰起頭，嘴角還沾著桂花糕的殘屑，「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許昭鈞剛換上一件深色衣服，看到兄弟二人輕咳一聲。許孤舟見狀會意一笑，蹲下來擦乾淨他的嘴角：「不了，大哥今天還有事兒，明天再陪你去買文具，行嗎？」
「好嘛，」許孤亭拉著他的袖子晃了下，忽然湊近，像是在分享一個憋了很久的重大計劃，甚至用的氣音：「大哥，我想買的是那個，有小恐龍的書包，綠色的，特別帥！但是……爸爸說要多看一下，不可以一進門就要……」
「你爸爸說的對啊。」許孤舟摸摸他的頭，「多看幾個，你喜歡哪個就買哪個。」
「可是我就喜歡那個，」許孤亭嚴肅的皺起眉頭，「萬一被其他人買走了怎麼辦啊。」
「他念叨好幾天了。」五叔許昭辭走過來，把兒子抱起來，親了他的臉一口，「放心，那裡一堆，他要的小恐龍跑不了。」
「叔，你心態真好。」許孤舟笑了。許孤亭抓抓腦袋，似乎覺得也有道理，終於笑了：「爸爸，那我們什麼時候走呀？一定要跑快點，不然只能買那個醜醜的黑色小書包了！」
「走，咱們換個衣服。」許昭辭眼神示意許昭鈞父子二人，抱著兒子離開。二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一起走出正門。
「大哥拜拜！湯圓拜拜！我要去買小恐龍了！」
「嗯，拜拜。」
許孤舟朝著弟弟揮了揮手。
穿過院子時，另一隻貓兒「團團」正在曬太陽。看到他們經過，團團懶洋洋地叫了一聲。許孤月喊著名字追出來，團團在陽光里打滾，撲著蝴蝶不見了蹤影。
島的最北段，是一間青磚小瓦的小屋。枯松半掩，燈焰微垂。許昭鈞推開門，許孤舟跟在後面走了進去。
祠堂不大，正中是一張長案，上面是幾排牌位。案上有一盞長明燈，火光很穩，牌位上的金字泛著光。檀香味氤氳，許孤舟走上前，抽出三炷香，就著長明燈的火點燃。青煙裊裊中，他對著滿案牌位深深鞠了三躬。
然後插進香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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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昭鈞站在他身後，沒有動。
許孤舟走到母親的牌位前，看著牌位上「裴璟曦」三字，他從心口處的口袋裡掏出一枚銀杏葉做的書籤，輕輕放下。
「是高盧那間老宅里摘的。」許孤舟聲音很輕，眸中的紫被長明燈的火光暈得溫和。
然後他退後一步，鞠了一躬。
父子二人長久無言。
直到許昭鈞開口：「走吧。」
陽光從松針間篩下來，一路碎金。團團玩累了，在地上躺的四仰八叉。
許孤舟蹲下來，撓撓它的下巴。
團團的尾巴搖了搖，很慢。
許昭鈞看著，沒催他。
……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午後已經轉晴。暖陽滲過窗外疏竹，梁木上的金線暗紋頓然甦醒，流淌成一條沉睡的暗河。蟬翼般的窗紗被風吹動，在地上投下的影子斑駁。許昭鈞先行入門，他走到窗邊，把半開的窗戶掩小了些。雖是午後時分，但風中依舊帶著湖氣的濕寒。卷進室內時，許昭鈞側身擋了擋風口，聲音平靜。
「今年鍾江開春比你離開那年冷些，記得多添些衣服。」
「好。」
許孤舟走到窗畔的那張大漆紫檀灑金書案前，將手中的保險柜輕輕放上。許昭鈞聽到聲音，回頭看向兒子。
「爸。」
許孤舟輕聲開口，靜靜退到一側，「你……打開看看吧。」
許昭鈞的目光落到書案上的鋁製保險箱前，像是想到了什麼，目光狠狠一震。
沒有多餘的寒暄，許昭鈞上前，按下保險箱的扣子，解開那層層包裹的絲綢。綢布脫落，一件龍泉青釉紙槌瓶靜靜躺在其中。釉色是雨過天青，溫潤靜謐，深沉莫名。
許昭鈞的手顫抖起來，他沒有立刻去觸碰，而是抬眼看向兒子，眼裡是詢問的意思，更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希冀。
「爸，」許孤舟的聲音啞了些許，「是當年那件嗎？」
許昭鈞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在褲腿上用力擦了擦，然後雙手捧起，走到室內光線最明亮處。手指輕輕撫過瓶身，帶著一絲近乎疼痛的虔誠。最後，他的指尖停留在瓶底，看著那絲弧形的細微劃痕，他閉上眼睛，輕輕點了下頭。
「是那件。」
良久，他睜開眼，眸色壓抑似潮，「顏色一樣，只是……這開片的痕跡，比記憶中深了些。」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瓶身上纖細如髮的冰裂紋，近二十年的顛沛流離，硬生生將這件閨閣雅物雕琢成了一位飽經風霜的遊子。許昭鈞長久無言，只是呼吸逐漸重了起來。
許孤舟安靜的給父親遞上一塊軟布。
許昭鈞接過，非常緩慢地擦拭著那些並不存在的灰塵，一遍又一遍，像是意圖徹底滌去那異國的氣息。
動作平和柔緩之至。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瓶身某處深邃的開片紋路，手指頓了下來。
在窗外斜陽的照射下，那開片的縫中，有一絲很細微的黑色沉澱。
不是塵垢。
許昭鈞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放大鏡，對準那片污漬，待看清那乾涸氧化的黑色是什麼後，許昭鈞的心猛然一沉，扭頭看向許孤舟。此刻許孤舟正在看著牆上那幅巨型潑墨山水，感受到父親的目光，他的心微微一顫，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他開口想要解釋什麼，喉頭卻是微微一哽，不知如何言語，最終只是垂下眼帘。
「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許昭鈞的聲音已經徹底沙啞。
許孤舟的手輕輕搭上玄色漆面。
半晌後，他開口，聲音恢復平靜。
「我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沖誰來的。」
他的目光在父親手中的紙槌瓶上一掃而過。
「那天，莫雷爾先生和他的管家來了Foggy，說是他的某個朋友去世，家人打算把他收藏的一批上世紀華盧貿易文書拿去拍賣，但是裡面有一份文件……是他和媽媽當年合作的第一份跨境資金協議。他害怕這份文書落到同行手中，日後向他發難。」
「莫雷爾先生最近身體不太好，無法出席，讓我代為拍下。我……想著也算是守住Foggy的老底子，而且我當時也確實需要他那邊的配合，所以沒讓杜邦先生一個人去。」
「然後呢？」許昭鈞問道，「如果只是這樣，你沒有理由暴露。」
「可能吧。」許孤舟呼出一口長氣，「但是破曉拍賣行的准入徽章是莫雷爾先生托他的管家轉交給我的。」
「所以你是以莫雷爾家族的名義登記的？」
「嗯。」
許昭鈞坐在書案後，聞言，眼神微沉。
「那人可能不止是沖你來的。」
「可是……」許孤舟猶疑片刻，開口道，「我檢查過，那個瓶子上沒有任何裝置。」
「那東西本身就是最好的餌。」許昭鈞道，「在這東西上做手腳太容易暴露，可是他拿準了你看到這瓶子就會出手，事後是否有追蹤都不重要，因為他把你引出來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那枚家族徽章……」許孤舟思忖半晌，有些震驚的抬起眼，「」他本來的目標會不會就是莫雷爾先生？
「不錯。」許昭鈞道，「很可能他本來就是衝著莫雷爾去的，只是恰巧被你接替上了，但是不確定你的身份，所以丟出這個瓶子進行試探。」
「可是他為什麼不直接對莫雷爾先生出手，而是大費周章布局拍賣行？」
許昭鈞的眸色愈發深沉：「問題就在這兒，搞不好，是有人想驅虎吞狼。」
他擺擺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接下來往莫雷爾背後查查，沒準會有些苗頭。」
「其實……我真的覺得莫雷爾先生不會……」許孤舟最終還是沒有說下去。
「我知道，念在璟曦和他的情分，我也相信他不會，但是難保他這邊不會被滲透。」許昭鈞的目光落到許孤舟略顯僵硬的肩膀上，「還疼嗎？」
許孤舟搖頭：「已經沒事了。」
許昭鈞自然知道兒子沒說實話，只是也不好多問，而是把書案上的一架青瓷筆擱往前推了半分，釉色溫潤，光芒流轉。
「這瓶子你帶回來，受累了。」他的指尖在筆擱上停留片刻，繼續道，「你母親若在這裡，也會讓你先照顧好自己。」
「嗯。」
「內局的事情先放一放，還不急。」許昭鈞道，「他們安排的人手還沒到齊，一個月內韓柏文不敢輕易動手。趁這段時間你好好休息，撐過這幾個月……什麼都談的攏了。」
「沒到齊？」
「自然。」許昭鈞笑了，「想對東嶼海廊動手的人很多，韓柏文只是其中最大的一脈——也是威脅最大的一脈。我們許家只能把韓氏相關的人引回來，其他的……還得交給別人。」
許孤舟有些不解：「我清楚我不是唯一的餌，但是……」他頓了頓，道：「所有人，都得弄到鍾江嗎？」
「對，」許昭鈞道，「鍾江是主戰場，就算不是，也得是。」
「他們……難道看不出來這是局嗎？」
「我想，他們應該沒那麼蠢。」許昭鈞道，「但是內局不可能沒想到這一層。」
許孤舟思忖道：「鍾江有東西，想對東嶼海廊動手的人……來了就捨不得走了。」
「對。」許昭鈞讚許道，「所以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保護好你自己，家裡的資源你隨便用，該動手的時候，別手軟。不說大的，鍾江這塊地兒，你爹我說話……還是有人會聽的。」
「嗯。」
許孤舟離開了。
許昭鈞看著兒子的背影，長久無聲。待到他徹底離開，許昭鈞依舊在原地發了許久的呆。
然後他忽然驚醒過來，泄露出一絲長久的，更似哽咽的嘆息。
光柱中塵埃飛舞，仿佛房間裡的那幅潑墨山水也被踱上了一絲哀愁。綿延的山脈里藏著「許」字的草書變體，雲煙的留白里，淡淡的「寄遠」二字酣暢淋漓，卻隱隱透露著一股揮灑不去的孤清。
許昭鈞的目光落回書案的青釉紙槌瓶上。
然後，他雙手捧起，走到書房的東南角，那裡，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紫榆多寶閣。此時的它更像個被掏空了內臟的巨獸，大部分格子空空如也，只有底層散落著幾本舊書，和一套磨損的茶具。但是仔細一看，便會發現每個擱板上，都留下了一圈纖塵不染的輪廓，清晰的刺眼。
疏影橫斜。
光線微微一顫。
書案上的某塊金箔閃了一瞬。
許昭鈞踮起腳，就著牆角的一盞孤燈，鄭重其事地把紙槌瓶放回了最高處，那個空懸了接近二十年的位置。
「嗒」的一聲輕響，瓶底和擱板上清晰的痕跡重合，嚴絲合縫。
此時，某竿細竹恰巧錯開一縷光線，斜斜射到這個位置上。那天青的釉面將光線柔柔的吸收了，然後氤氳般釋放出來。剎那間，仿佛整個房間輕輕發出「嗡」的一響，一種奇異的充實感在房間裡蔓延，醞釀，許昭鈞的眼裡落寞盡然。
像一個迷途的遊魂，終於回到故土，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爸……」
他的聲音顫抖。
「兒子不孝，居然完全沒記起，那些東西早該被追回來了……」
他高大的身影在那多寶閣前居然是那樣佝僂。
「第一件……居然是小舟找回來的……」他的手撫上架子的金線，「只是……這付出的代價……終究是太大了些……」
「可是這件事……本來應該我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