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歸
門輕聲合上，許孤舟的心底微微一盪，讓他莫名的有些不太舒服。
低頭，胸針正硌著掌心。
許孤舟立在寂靜里，目光卻還停留在那扇已經被關上的大門——或者說，還在那個女孩身上。
那個女孩最後的背影和她的聲音一樣，在他的腦中，經久不息。
她身上是他準備的衣服，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高領毛衣，水洗藍直筒牛仔褲，深灰色及膝大衣搭在肩頭，隨意中又帶著一絲不羈。她回首，清晰的下頜線勾勒出的輪廓靜默，濕發披在肩頭，發梢滴水，在肩膀上暈開大片墨痕。
就這樣讓她離開，似乎有些不太合適……
嚴格意義上，鍾江此時尚未開春，這種天氣披散著濕發出門總歸不太好，容易著涼。
他忽然回過神，兀自勾唇一笑，將行李收好，打開房門。他下意識掃視，卻沒有發現她的身影。
可那枚胸針……
許孤舟心裡終究是有些彆扭，以他的身份，收下一個女孩這麼貴重的禮物，像什麼話？
算了。
他下意識拿出女孩剛才留下的草稿紙，二人字跡交纏，他的字跡像水墨小品，骨骼勁瘦，女孩的字跡像板正印刷，卻力透紙背，隱隱透露出一絲狂放的狠勁。
他走上甲板，似乎看到女孩的身影悄然融入喧囂的人潮，像一滴水匯入江河，驟忽之間了無痕跡。幾個早起鍛鍊身體的大爺大媽和許孤舟打著招呼，他禮貌地回笑，看著腳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入腳下渾濁的江水。微雨中，紅色的航標燈漸次亮起，江岸工廠的某些煙囪已經開始運作，幾隻鷗鳥沒入那片連綿的蘆葦盪，影子仿佛被春風吹散。
風起，他的黑色碎發在風中微微抖動，似竹。
他這才意識到，女孩剛才離開的那一幕，意外在倉促間構成了一幅極具張力的畫面，那光影，那氛圍……許孤舟自詡向來對美的事物異常敏感，可是現在才後知後覺，讓他不禁有些懊惱，或者說……挫敗。
「孤舟？」
低沉的聲音在身後喚回了他的思緒，許孤舟扭頭一看，是一個身著便裝的中年男人。他抬手撥了撥額前碎發，手腕一翻收起胸針，掩飾過的黑眸低垂，聲音不高，「爸，我們走吧。」
「早該走了，」許父許昭鈞笑容溫和，「你在這兒站了有十多分鐘了吧，等誰？到站的客人們早走光了。」
許孤舟沒回答，許昭鈞也沒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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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未停，如煙似霧，甲板的顏色被浸得極深。跳板聲音鈍重，江浪拍上船身，碎成一灘雪，嘩啦聲交織著汽笛的嗡鳴。江水潮潤的氣息撲面而來，機油味很淡，遠處早點攤上的食物香氣有些勾人。兩個便衣保鏢無聲上前打傘，其餘幾人安靜地開路，許孤舟跟在父親身後，目不斜視，右手提著保險箱，左手插兜，手指在衣兜中把玩著那枚血色胸針。蘇紀堯提著許孤舟的行李，沉默地跟在父子二人身後。
碼頭上已是一片忙碌，巨大的貨輪像山脈在天邊挪動，靠岸的幾艘漁船上，工人們吆喝著把滿倉江鮮搬上岸。他們身上的肌肉被雨水洗得鋥亮，魚兒們活蹦亂跳，銀鱗在初升的朝陽下閃成萬千銀葉。扁擔摩擦吱呀作響，透明雨衣的摩擦聲淅淅索索，三輪摩托的引擎轟鳴著喧囂而過，小販們吆喝早點的聲音被撕碎，連許昭鈞的聲音都被壓下，落入許孤舟的耳朵時，已經有些聽不清。
碼頭某老槐樹下，一輛黑色商務車靜靜停靠。司機老趙站在車邊，看到許孤舟，語氣中帶著一絲心疼：「這孩子，瘦了。」
「趙叔。」許孤舟笑了一下。
「家來了就好。」趙叔接過蘇紀堯手裡的行李，打開後備箱，「太太們一早上就開始準備了，說小舟半年沒吃過家裡飯，得好好補補。」
「二嬸又熬湯了？」許孤舟問。
「就知道你要問，」許昭鈞笑道，「我剛落地那會兒她已經起來了，估計現在湯熬的正好。」
車子發動，沿著江岸朝北離開。
鍾江的清晨很安靜，街道上沒什麼人，早班的公交在路邊打著哈欠，零星跑過幾輛出租。懸鈴木的枝丫線條遒勁，樹下幾個老人打著太極。車子穿過老城區，幾家早點鋪剛開門，蒸汽逸散。許孤舟看著窗外，莫名有些恍惚。
他幾乎沒睡。
早上的鬧劇剛停息就下了船，困意還沒來就被風吹散，現在終於可以放鬆，他卻睡不著了。
那個女孩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想不通。
所以今天就不想了。
人走了，題解了，胸針還在，監控沒看——但是看了也沒用，除了開解自己的好奇心。
但是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好奇心。
沒意思。
……
車子停在湖邊，一個不起眼的碼頭處。一條烏篷船泊著，船燈已息。船夫老吳正蹲在岸邊抽菸，看到車來了，他掐滅菸頭，起身。
「先生，少爺，」他聲音不高，像怕驚醒了什麼，「上船吧。」
父子二人上船，蘇紀堯把行李箱搬上另一艘船。槳聲歟乃，劃破一池碎金，曉光漸染，湖底好似臥著一座城。
湖心島越來越近。
黛瓦粉牆，飛檐疊翠。晨炊半裊，廊燈將逝。臨了岸，琴聲在空中洇開。一階一階爬上去，然後跌下來。再爬，錯了一個，停下來，再彈，又錯了。許孤舟唇角彎了一下，然後聽到一個女聲耐心道：「手腕放鬆，對，就這樣，再來一次。」
是二房的許孤雲，今年剛上小學一年級。他走的時候，這個妹妹還在彈《小星星》，現在已經開始練音階了——起這麼早，倒也勤奮。
「小舟？」
廊下傳來二嬸方敬和的聲音，許孤舟抬頭，她已疾步上前，手裡還端著一盤水果。四姑許昭然跟在身後，眉眼溫和。
「二嬸，四姑，」許孤舟走上台階，「我回來了。」
方敬和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幾遍，目光落到他左肩上，最終只是把果盤塞到許孤舟手裡：「回來了就好，吃飯沒，餓不餓？」
「吃過了，不餓。」
「不餓也得吃點。」許昭然從果盤裡挑出一隻枇杷，「嘗嘗？你姑父今早才帶回來的，趁新鮮。」
許孤舟的確有幾年沒吃過枇杷了。聞言他接過咬了一口：「謝謝二嬸，四姑，很甜。」
「謝什麼謝？」方敬和嗔責，「快進屋，別吹風。」
許昭鈞拍拍許孤舟的右手，正準備說話，一團毛球從一旁的垂花門中竄出，轉眼就爬上樹梢。隨後是男孩稚嫩的叫喊：
「湯圓！別跑呀，你……你小魚乾還沒吃完呢！」
一個小男孩追了出來，急得滿臉通紅，是五房的許孤亭，今年剛上幼兒園。他正扶著膝蓋喘氣，見到一旁的少年，眼睛一亮：「大哥！你終於回來啦！」
「哎，」許孤舟蹲下來捏了捏他的臉：「湯圓又跑了？」
「嗯！」許孤亭用力點頭，「媽媽說她今年還沒打針，不能出門，但是她不聽話！」
遠處，湯圓已經坐下來舔毛。幾個傭人拿著梯子追上，其中一人拍著手喊道：「湯圓快下來，吃小魚乾了！」
貓沒理他們。
「湯圓！」小傢伙氣得跺腳，「你再不下來我就不要和你玩了！」
貓還是不理他。
許孤舟笑了一下。
「大哥，你們回來了？」
又一個敦厚的聲音從正廳傳出。許孤舟抬頭，看到是二叔許昭桓站在門口，手裡是一隻紫砂壺。許昭鈞回頭，許孤舟鬆開許孤亭的手，上前問好：「二叔。」
「快進屋，外邊涼。」許昭桓拍拍他的右肩。
二人依言進屋。
屋裡人不少。主位上空著，是給許昭鈞留的。四姑父顧知許正在和五叔許昭辭下棋，旁邊還擺著一碟花生米。五嬸謝舒語坐在沙發上看書，她看到許孤舟進門，放下書朝他溫柔地笑了笑。
「回來了？」顧知許喊道，「來，看看你姑父我這步棋，走得怎麼樣？」
許昭鈞瞟了一眼，眼裡閃過一絲笑意。許孤舟沉默片刻，道：「五叔，所以我能說話嗎？」
「隨你。」許昭辭頭也不抬，「你姑父這要是能贏，我房裡那餅茶直接送你。」
「哎哎哎，是我贏的，你把茶送小舟幾個意思？」顧知許不滿了，許孤舟則是笑了：「姑父，首先你得贏，不然我也喝不到。」
「不是，所以我又輸了？」顧知許沒好氣道，把棋子往前一推，「不下了。」
許昭辭這才抬頭，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小舟，不是我說，你不在這一年，你姑父我棋藝退步不少啊。」
顧知許嘆了口氣，許昭鈞卻不樂意了：「去，自己沒本事別賴我兒子。」
顧知許也倒不惱，捻了一顆花生米丟嘴裡。許孤舟則是環顧四周：「孤意呢？」
「在樓上呢。」二叔許昭桓晃過來，臉上帶著驕傲又無奈的笑意：「這兩天忙的腳不沾地，就京大哲學系那個保送，這麼多天了，個人陳述還沒整完。」
「她原話是，這玩意兒比情書還難寫。」顧知許插了一嘴。旁邊的五姑謝舒語無奈地搖搖頭：「那又不是一般的材料，人家老師要看的。」
「唉。」許昭桓嘬了口茶，「我讓她隨便寫寫得了，偏不，一直折騰到現在，算嘍。」
許孤舟笑笑：「那我去看看她。」
「去吧，」許昭桓擺手，「對了，她之前一直念叨著讓你帶的東西，你帶了沒？」
「正準備給她送去。」許孤舟點頭。
他上樓時，琴聲已經停了。堂妹許孤雲挎著小臉從琴房裡出來，哪怕見了許孤舟依舊沒有好轉。
許孤舟彎腰抱起，伸手從兜里掏出一顆糖果塞到她嘴裡，小姑娘才終於笑起來。
「你姐呢？」
「這邊。」許孤雲指著某個方向含混道，「姐姐她最近好忙，好久沒來教我彈琴了。」
「那你哥呢？」
「他沒回家，」許孤雲揉了揉腮幫子，「他在參加什麼……什麼賽？我不知道唉……」
「小雲，帶我去找你姐。」
「好。」小姑娘的聲音軟乎乎的。
走廊里很安靜。晨光從窗欞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牆上掛著幾幅許家老一輩的照片，黑白的，邊角微黃。他抱著許孤雲走過轉角，聽到門後有聲音。
「……這裡不對，你看材料三第七行，再想想。」
是許孤意的聲音。
許孤舟抬手敲門。
「請進。」
許孤舟放下許孤雲，推門而入。許孤意正坐在書桌前，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面前攤開幾本書，正在和誰視頻通話。
許孤舟見她在忙，也到沒打擾，自顧自打量著妹妹的書房。書架很整齊，只是齊胸口處那一階擺著幾本攤開的筆記。
最上面那一頁空白處畫了一隻形態猥瑣的球。
許孤舟嘴角微抽。
許孤意餘光掃到許孤舟的身影。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然後對手機道：「噓，晚點繼續，我哥回來了。」
電話掛斷，許孤意還沒來得及制止，許孤舟已經抄起一支筆隨手勾了兩下。脊背拱起一個慵懶的弧度，尾巴蜷起，姿態舒展開，一隻貓兒活靈活現地躺在她的筆記上。許孤意伸手往桌沿一推，直接溜到許孤舟面前，單腳制動雙手一攤：「東西呢？」
許孤舟放下筆翻了個白眼：「我以為你多多少少會關心一下我。」
「哦，哥，那你好點沒？」許孤意嘻嘻一笑。
「……」許孤舟把紙袋遞給她。
許孤意打開一看，眼睛放光：「就是這個巧克力！我在國內找了好久沒找到，還得是你有辦法啊！」
「你讓我帶的，我敢不買？」
許孤意笑了一聲，認真道：「哥，你瘦了。」
「你們都說我瘦了。」
「那是因為你真瘦了。」許孤意撕開包裝，「來一塊？」
許孤舟搖頭，許孤意轉手遞給妹妹許孤雲。兩個女孩吃的眉眼彎彎。
「你那個人陳述還沒寫好？」許孤舟瞥了一眼桌上那堆材料，「畫畫倒是有熱情。」
「哥你可別提了，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天賦型選手？」許孤意嚼著巧克力，哭喪著塊臉，「我寫了三個版本，第一版太矯情，第二版太刻薄，第三版……」她咽下去，道，「寫完才發現我擱那兒論證『哲學無用論』，直接把自己給繞死了。」
「那你打算咋辦？」
「這問題問的正好，等我編一個敷衍你。」許孤意把巧克力收起來，瞟了一眼被改過的貓，「哥，話說你咋看出來我畫的啥？」
「猜的。」許孤舟道。
「唉，你這幾筆真夠我學一年。」許孤意笑了笑，「走，吃飯去。我媽今天可真是為你起了個大早，那湯你喝上了沒？」
「沒，」許孤舟道，「待會兒一起。」
三人下樓。
路過走廊的窗戶，許孤舟看了一眼窗外。鏡湖翠微，鷗鳥疊影。院子裡，傭人們終於把湯圓哄了下來。許孤亭抱著貓，一臉得意，但貓的表情顯然不太樂意。不知是誰又說了句俏皮話，正廳里笑聲連連。
許孤舟站在樓梯上聽了一會兒。
他也笑了。
然後繼續往下走。
低頭，胸針正硌著掌心。
許孤舟立在寂靜里，目光卻還停留在那扇已經被關上的大門——或者說，還在那個女孩身上。
那個女孩最後的背影和她的聲音一樣，在他的腦中，經久不息。
她身上是他準備的衣服，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高領毛衣，水洗藍直筒牛仔褲，深灰色及膝大衣搭在肩頭，隨意中又帶著一絲不羈。她回首，清晰的下頜線勾勒出的輪廓靜默，濕發披在肩頭，發梢滴水，在肩膀上暈開大片墨痕。
就這樣讓她離開，似乎有些不太合適……
嚴格意義上，鍾江此時尚未開春，這種天氣披散著濕發出門總歸不太好，容易著涼。
他忽然回過神，兀自勾唇一笑，將行李收好，打開房門。他下意識掃視，卻沒有發現她的身影。
可那枚胸針……
許孤舟心裡終究是有些彆扭，以他的身份，收下一個女孩這麼貴重的禮物，像什麼話？
算了。
他下意識拿出女孩剛才留下的草稿紙，二人字跡交纏，他的字跡像水墨小品，骨骼勁瘦，女孩的字跡像板正印刷，卻力透紙背，隱隱透露出一絲狂放的狠勁。
他走上甲板，似乎看到女孩的身影悄然融入喧囂的人潮，像一滴水匯入江河，驟忽之間了無痕跡。幾個早起鍛鍊身體的大爺大媽和許孤舟打著招呼，他禮貌地回笑，看著腳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入腳下渾濁的江水。微雨中，紅色的航標燈漸次亮起，江岸工廠的某些煙囪已經開始運作，幾隻鷗鳥沒入那片連綿的蘆葦盪，影子仿佛被春風吹散。
風起，他的黑色碎發在風中微微抖動，似竹。
他這才意識到，女孩剛才離開的那一幕，意外在倉促間構成了一幅極具張力的畫面，那光影，那氛圍……許孤舟自詡向來對美的事物異常敏感，可是現在才後知後覺，讓他不禁有些懊惱，或者說……挫敗。
「孤舟？」
低沉的聲音在身後喚回了他的思緒，許孤舟扭頭一看，是一個身著便裝的中年男人。他抬手撥了撥額前碎發，手腕一翻收起胸針，掩飾過的黑眸低垂，聲音不高，「爸，我們走吧。」
「早該走了，」許父許昭鈞笑容溫和，「你在這兒站了有十多分鐘了吧，等誰？到站的客人們早走光了。」
許孤舟沒回答，許昭鈞也沒追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細雨未停，如煙似霧，甲板的顏色被浸得極深。跳板聲音鈍重，江浪拍上船身，碎成一灘雪，嘩啦聲交織著汽笛的嗡鳴。江水潮潤的氣息撲面而來，機油味很淡，遠處早點攤上的食物香氣有些勾人。兩個便衣保鏢無聲上前打傘，其餘幾人安靜地開路，許孤舟跟在父親身後，目不斜視，右手提著保險箱，左手插兜，手指在衣兜中把玩著那枚血色胸針。蘇紀堯提著許孤舟的行李，沉默地跟在父子二人身後。
碼頭上已是一片忙碌，巨大的貨輪像山脈在天邊挪動，靠岸的幾艘漁船上，工人們吆喝著把滿倉江鮮搬上岸。他們身上的肌肉被雨水洗得鋥亮，魚兒們活蹦亂跳，銀鱗在初升的朝陽下閃成萬千銀葉。扁擔摩擦吱呀作響，透明雨衣的摩擦聲淅淅索索，三輪摩托的引擎轟鳴著喧囂而過，小販們吆喝早點的聲音被撕碎，連許昭鈞的聲音都被壓下，落入許孤舟的耳朵時，已經有些聽不清。
碼頭某老槐樹下，一輛黑色商務車靜靜停靠。司機老趙站在車邊，看到許孤舟，語氣中帶著一絲心疼：「這孩子，瘦了。」
「趙叔。」許孤舟笑了一下。
「家來了就好。」趙叔接過蘇紀堯手裡的行李，打開後備箱，「太太們一早上就開始準備了，說小舟半年沒吃過家裡飯，得好好補補。」
「二嬸又熬湯了？」許孤舟問。
「就知道你要問，」許昭鈞笑道，「我剛落地那會兒她已經起來了，估計現在湯熬的正好。」
車子發動，沿著江岸朝北離開。
鍾江的清晨很安靜，街道上沒什麼人，早班的公交在路邊打著哈欠，零星跑過幾輛出租。懸鈴木的枝丫線條遒勁，樹下幾個老人打著太極。車子穿過老城區，幾家早點鋪剛開門，蒸汽逸散。許孤舟看著窗外，莫名有些恍惚。
他幾乎沒睡。
早上的鬧劇剛停息就下了船，困意還沒來就被風吹散，現在終於可以放鬆，他卻睡不著了。
那個女孩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想不通。
所以今天就不想了。
人走了，題解了，胸針還在，監控沒看——但是看了也沒用，除了開解自己的好奇心。
但是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好奇心。
沒意思。
……
車子停在湖邊，一個不起眼的碼頭處。一條烏篷船泊著，船燈已息。船夫老吳正蹲在岸邊抽菸，看到車來了，他掐滅菸頭，起身。
「先生，少爺，」他聲音不高，像怕驚醒了什麼，「上船吧。」
父子二人上船，蘇紀堯把行李箱搬上另一艘船。槳聲歟乃，劃破一池碎金，曉光漸染，湖底好似臥著一座城。
湖心島越來越近。
黛瓦粉牆，飛檐疊翠。晨炊半裊，廊燈將逝。臨了岸，琴聲在空中洇開。一階一階爬上去，然後跌下來。再爬，錯了一個，停下來，再彈，又錯了。許孤舟唇角彎了一下，然後聽到一個女聲耐心道：「手腕放鬆，對，就這樣，再來一次。」
是二房的許孤雲，今年剛上小學一年級。他走的時候，這個妹妹還在彈《小星星》，現在已經開始練音階了——起這麼早，倒也勤奮。
「小舟？」
廊下傳來二嬸方敬和的聲音，許孤舟抬頭，她已疾步上前，手裡還端著一盤水果。四姑許昭然跟在身後，眉眼溫和。
「二嬸，四姑，」許孤舟走上台階，「我回來了。」
方敬和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幾遍，目光落到他左肩上，最終只是把果盤塞到許孤舟手裡：「回來了就好，吃飯沒，餓不餓？」
「吃過了，不餓。」
「不餓也得吃點。」許昭然從果盤裡挑出一隻枇杷，「嘗嘗？你姑父今早才帶回來的，趁新鮮。」
許孤舟的確有幾年沒吃過枇杷了。聞言他接過咬了一口：「謝謝二嬸，四姑，很甜。」
「謝什麼謝？」方敬和嗔責，「快進屋，別吹風。」
許昭鈞拍拍許孤舟的右手，正準備說話，一團毛球從一旁的垂花門中竄出，轉眼就爬上樹梢。隨後是男孩稚嫩的叫喊：
「湯圓！別跑呀，你……你小魚乾還沒吃完呢！」
一個小男孩追了出來，急得滿臉通紅，是五房的許孤亭，今年剛上幼兒園。他正扶著膝蓋喘氣，見到一旁的少年，眼睛一亮：「大哥！你終於回來啦！」
「哎，」許孤舟蹲下來捏了捏他的臉：「湯圓又跑了？」
「嗯！」許孤亭用力點頭，「媽媽說她今年還沒打針，不能出門，但是她不聽話！」
遠處，湯圓已經坐下來舔毛。幾個傭人拿著梯子追上，其中一人拍著手喊道：「湯圓快下來，吃小魚乾了！」
貓沒理他們。
「湯圓！」小傢伙氣得跺腳，「你再不下來我就不要和你玩了！」
貓還是不理他。
許孤舟笑了一下。
「大哥，你們回來了？」
又一個敦厚的聲音從正廳傳出。許孤舟抬頭，看到是二叔許昭桓站在門口，手裡是一隻紫砂壺。許昭鈞回頭，許孤舟鬆開許孤亭的手，上前問好：「二叔。」
「快進屋，外邊涼。」許昭桓拍拍他的右肩。
二人依言進屋。
屋裡人不少。主位上空著，是給許昭鈞留的。四姑父顧知許正在和五叔許昭辭下棋，旁邊還擺著一碟花生米。五嬸謝舒語坐在沙發上看書，她看到許孤舟進門，放下書朝他溫柔地笑了笑。
「回來了？」顧知許喊道，「來，看看你姑父我這步棋，走得怎麼樣？」
許昭鈞瞟了一眼，眼裡閃過一絲笑意。許孤舟沉默片刻，道：「五叔，所以我能說話嗎？」
「隨你。」許昭辭頭也不抬，「你姑父這要是能贏，我房裡那餅茶直接送你。」
「哎哎哎，是我贏的，你把茶送小舟幾個意思？」顧知許不滿了，許孤舟則是笑了：「姑父，首先你得贏，不然我也喝不到。」
「不是，所以我又輸了？」顧知許沒好氣道，把棋子往前一推，「不下了。」
許昭辭這才抬頭，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小舟，不是我說，你不在這一年，你姑父我棋藝退步不少啊。」
顧知許嘆了口氣，許昭鈞卻不樂意了：「去，自己沒本事別賴我兒子。」
顧知許也倒不惱，捻了一顆花生米丟嘴裡。許孤舟則是環顧四周：「孤意呢？」
「在樓上呢。」二叔許昭桓晃過來，臉上帶著驕傲又無奈的笑意：「這兩天忙的腳不沾地，就京大哲學系那個保送，這麼多天了，個人陳述還沒整完。」
「她原話是，這玩意兒比情書還難寫。」顧知許插了一嘴。旁邊的五姑謝舒語無奈地搖搖頭：「那又不是一般的材料，人家老師要看的。」
「唉。」許昭桓嘬了口茶，「我讓她隨便寫寫得了，偏不，一直折騰到現在，算嘍。」
許孤舟笑笑：「那我去看看她。」
「去吧，」許昭桓擺手，「對了，她之前一直念叨著讓你帶的東西，你帶了沒？」
「正準備給她送去。」許孤舟點頭。
他上樓時，琴聲已經停了。堂妹許孤雲挎著小臉從琴房裡出來，哪怕見了許孤舟依舊沒有好轉。
許孤舟彎腰抱起，伸手從兜里掏出一顆糖果塞到她嘴裡，小姑娘才終於笑起來。
「你姐呢？」
「這邊。」許孤雲指著某個方向含混道，「姐姐她最近好忙，好久沒來教我彈琴了。」
「那你哥呢？」
「他沒回家，」許孤雲揉了揉腮幫子，「他在參加什麼……什麼賽？我不知道唉……」
「小雲，帶我去找你姐。」
「好。」小姑娘的聲音軟乎乎的。
走廊里很安靜。晨光從窗欞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牆上掛著幾幅許家老一輩的照片，黑白的，邊角微黃。他抱著許孤雲走過轉角，聽到門後有聲音。
「……這裡不對，你看材料三第七行，再想想。」
是許孤意的聲音。
許孤舟抬手敲門。
「請進。」
許孤舟放下許孤雲，推門而入。許孤意正坐在書桌前，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面前攤開幾本書，正在和誰視頻通話。
許孤舟見她在忙，也到沒打擾，自顧自打量著妹妹的書房。書架很整齊，只是齊胸口處那一階擺著幾本攤開的筆記。
最上面那一頁空白處畫了一隻形態猥瑣的球。
許孤舟嘴角微抽。
許孤意餘光掃到許孤舟的身影。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然後對手機道：「噓，晚點繼續，我哥回來了。」
電話掛斷，許孤意還沒來得及制止，許孤舟已經抄起一支筆隨手勾了兩下。脊背拱起一個慵懶的弧度，尾巴蜷起，姿態舒展開，一隻貓兒活靈活現地躺在她的筆記上。許孤意伸手往桌沿一推，直接溜到許孤舟面前，單腳制動雙手一攤：「東西呢？」
許孤舟放下筆翻了個白眼：「我以為你多多少少會關心一下我。」
「哦，哥，那你好點沒？」許孤意嘻嘻一笑。
「……」許孤舟把紙袋遞給她。
許孤意打開一看，眼睛放光：「就是這個巧克力！我在國內找了好久沒找到，還得是你有辦法啊！」
「你讓我帶的，我敢不買？」
許孤意笑了一聲，認真道：「哥，你瘦了。」
「你們都說我瘦了。」
「那是因為你真瘦了。」許孤意撕開包裝，「來一塊？」
許孤舟搖頭，許孤意轉手遞給妹妹許孤雲。兩個女孩吃的眉眼彎彎。
「你那個人陳述還沒寫好？」許孤舟瞥了一眼桌上那堆材料，「畫畫倒是有熱情。」
「哥你可別提了，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天賦型選手？」許孤意嚼著巧克力，哭喪著塊臉，「我寫了三個版本，第一版太矯情，第二版太刻薄，第三版……」她咽下去，道，「寫完才發現我擱那兒論證『哲學無用論』，直接把自己給繞死了。」
「那你打算咋辦？」
「這問題問的正好，等我編一個敷衍你。」許孤意把巧克力收起來，瞟了一眼被改過的貓，「哥，話說你咋看出來我畫的啥？」
「猜的。」許孤舟道。
「唉，你這幾筆真夠我學一年。」許孤意笑了笑，「走，吃飯去。我媽今天可真是為你起了個大早，那湯你喝上了沒？」
「沒，」許孤舟道，「待會兒一起。」
三人下樓。
路過走廊的窗戶，許孤舟看了一眼窗外。鏡湖翠微，鷗鳥疊影。院子裡，傭人們終於把湯圓哄了下來。許孤亭抱著貓，一臉得意，但貓的表情顯然不太樂意。不知是誰又說了句俏皮話，正廳里笑聲連連。
許孤舟站在樓梯上聽了一會兒。
他也笑了。
然後繼續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