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待（上）
玄青湖，枕煙洲，南。
許家老宅的東南院，是許家的帳房，也是蘇紀堯平日裡辦公的地方。他說這個位置夠清淨，尤其喜歡這裡的黃昏。湖光映欞，夜鳥皈霞，恰在牆上框了幅至景，每日皆有不同。
許孤舟的電話打來的時候，他正坐在窗前的案幾邊，面前是一張手寫的清單。許昭鈞最近不在鍾江，好些函件需要加蓋私印才能送出。他逐行核對著，確認無誤後方在清單上勾去，然後在函件右下角簽字。
手機震了，他接起，「嗯」了一聲後，安靜聽完。他沒有糾結，只是確認現在出發後，他便拾起門邊柜子上的外套，披在身上便出了門。
帳房後面，曲徑通向東側碼頭。夜雨淅瀝，半分鐘後，老吳的船便搖了過來。
到岸，他撐傘穿過一叢竹林，那裡有個隱蔽的地下停車位，一輛沃爾沃 s90安靜地停在那裡。蝶貝灰的車身在路燈下泛著青紫色的光暈，腰線一筆勾成，清瘦含蓄，像極了金淮河在暮色將盡時的輕悸。
……
內局的人來得比天璣預計的早了三分鐘。
一男一女，三十出頭，穿著普通的休閒裝，像一對來消磨時間的普通夫婦。男方背著一隻帆布包，進門的時候抖了下傘上的水，三下，角度略高。女方低頭玩著手機，二人相互依偎著走到一樓正中心的軟榻上。坐下後，女方拿出一本書，封面天青色，是最近暢銷的一本小說，在厚度大約三分之一處有一道明顯的摺痕，正反兩面都有。
櫃檯邊幾個員工還在聊天，內容從店裡新品薄荷奶茶味道像牙膏聊到某當紅明星的妝容風格詭異得像 AI生成。一個高腳凳上的店員轉了一圈，揮舞著手機炫耀自己搶到了某愛豆的演唱會門票，然後是一陣陣艷羨和眼紅。
夏江雪站在二樓上，看著樓下的動靜，手裡無聊地撥弄著鑰匙扣，嘩啦，嘩啦。看到進門的二人後，她下樓，燒水，投茶，路過時順手遞到兩位執行員手邊。女人抬頭看了眼夏江雪，點了下頭。夏江雪回禮，隨後離開。
許孤意靠在欄杆上，手裡還拿著一本從閱覽室里借來的哲學大部頭。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拿起一支筆在腦後嘗試和夏江雪挽一個同款髮型，最終失敗。
許孤舟坐在某屏風後，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他拿出一個 U盤，插進接口。裡面是一段錄像，似乎是某地的走廊監控。邊緣燈光亮著，偶爾有人影從遠處走過，但是沒人靠近監控中心的那個房間。
他加了倍速，等到人影出現時暫停，放大，仔細辨別，但最終一無所獲。
良久，他抬頭，看著樓下坐在前台處的女孩，眸中浮現出思考之色。
……
分診台，時針指向了 19：26。
值班護士陳曼已經把今天晚上搶救室的床號翻了三遍了。走廊里人聲嘈雜，幾個護士推著敷料車進進出出，兩個家屬在為一個插座而爭執不下。一個外賣小哥從電梯裡出來，站在角落裡四處張望，身後傳來人的催促——原來是他擋住了某應急通道的推車前進，他面露歉意側旁一步，推車上的病人臉色發白，針水瓶的液體搖搖晃晃。
「三號床的家屬聯繫上了嗎？」
一個醫生敲敲桌面，陳曼抬頭，道：「打了，一個男的接的，說他會轉告。」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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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家屬在路上。」
「多久能到？」
「不知道，他沒說。」陳曼放下電話，「今天晚上堵車好像很嚴重，我家那位說他公司出了事，老闆要求加班，現在都還堵在路上沒到。」
三號急診室推開一條門縫。裡面遞出一張單子，申請急查頭顱 CT複查，備註加急章印。她心頭一驚，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姓名：李秀春，年齡：53歲，入院時間：18：43。
「什麼情況？」她皺眉，抓起電話撥了內線，「CT室嗎？急診三號床，複查頭顱 CT，加急。對，現在就要排。」
交代完畢後，她衝著走廊盡頭喊道：「老張，三號床準備推 CT，氧氣袋帶好！」
……
太平集老街，某茶館。
劉存坐在屋檐下，腳邊的瓜子殼已經鋪了一地。他望著茫茫雨幕，又丟了顆瓜子進嘴裡。
「老劉，今天怎麼歇這麼早啊？」熟客打趣道。
「落雨哎，」劉存遞過去一支煙，「都沒來幾個人，唱了也沒誰聽嘮。」
「沒人聽？」熟客接過，沒點，「那位李嬸子沒來？她不是天天來聽你唱嘛。」
「吶，等一下午了。」劉存低頭把三弦往布袋裡收，封好口子。
「哎？講起來，前些日子李嬸子不是來找你寫了兩句唱詞嘛？」那位客人把煙夾在耳朵後面，「寫好沒？唱來我聽聽！」
「你問這個作甚？」劉存瞥了他一眼，把布袋子挎在肩膀上，「就幾個民國時期的段子，唱了樂呵樂呵，人家專門定的，怎麼能隨便先唱給你們聽？」
「行嘛。」熟客縮了回去，老劉背著包就往門口去。一個小徒弟扛著攝影機氣喘吁吁地追上，「師父！你先別急著走，今天的小視頻還沒錄上呢！」
「家來了錄！」劉存繫緊布袋搭扣，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老子餓了，趕緊家來吃飯！」
……
錢守明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小時了。
醫院外有一條河流，入了夜，橋上燈火葳蕤，幾個頭上架著捲髮棒的阿姨縮在廊下雙手抱胸，看著檐下垂落的雨絲百無聊賴嘮著嗑。錢守明戴上兜帽，低頭從人群中擠出門。
「小杆子，雨下得這麼大，多等一哈子撒！」一個阿姨招呼道。
他沒回話，只是將帽子拉的更低了些，快步走進雨中。然後，他打開手機，發送信息。
「目標仍未到場。」
錢守明啐了一口，罵了句什麼，但還是將手機收起來，來到幾十米開外的一家水果店。店主親切問道要不要買個果籃，他擺擺手，伸腳在門墊上搓了搓，然後用力踏了兩腳，泥水飛濺。
店主一臉莫名地瞅著他，但還是壓下情緒，沒理他，只是在他呆了幾分鐘離開後，才罵罵咧咧地拿著拖把收拾地面。
……
鍾江老城區，某條街，某間茶室。
夜雨聲煩，一個黑衣男性端坐桌畔，靜聽雨打石階。
誰的手機響了。旁邊一人起身，出門接聽電話。男人沒管，只是端起茶抿了一口——剛沖的第二泡，顏色正好。
隨後，他的目光落到手機上
手機上是個聊天頁面。上面發來了好些照片，銀灰色的麵包車，右側明顯的撞擊痕跡，擋風玻璃裂成了蛛網。然後是一名穿著碎花襖的老婦被抬上擔架，血流了極遠。
下面是醫院的走廊，來往人員參差，手術室的燈光幽微似螢火。下面的幾張圖片有些血腥，似乎是手術照，但未作後期處理，顯然是原圖直出。
後面，是一張實時定位圖。太平集老街附近，三個出口都有至少分別兩個光點在動。
男人又抿了一口茶，直到外面那人進門，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的眉頭微不可查的蹙起。
「這麼能忍？」
他搖搖頭，放下茶杯，「嗒」的一聲，他起身，推開窗，土腥味被風捲入，他不悅地皺了皺鼻子。
手下會意，轉身撥通了一個電話。對面很快接起。他開口，聲音低沉。
「她不會來了。三號床那邊，準備動手。手腳乾淨些，對外就說……搶救無效。」
……
錢守明縮著肩膀，繞著醫院鐵欄杆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後，他蹲在花壇邊，點了根煙，打火機的火苗被風壓下去兩次才點著。他猛吸一大口，夾在指間，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馬路盡頭。
「這臭娘們還不來！」
他砸了砸嘴，不耐地甩甩身上的雨水。手機震了一下，他連忙掏出一看，卻只是條普通的新聞推送。
煩躁中，他看向急診大樓門口。一個坐輪椅的老太太剛晃悠出來，又被另一個年輕女人推了回去。錢守明把煙叼在嘴裡，正準備換隻腳蹲——一道刺目的光，從雨幕深處劈斬過來。
凌厲，筆直，壓得很低，正對著他的眼睛。白中帶著一點青，像冰層下透上來的光，邊緣鋒利，在他視網膜上烙了一塊明亮的殘影。
他被晃得偏開了頭，卻沒能完美躲開。青紫色的光斑在黑暗中跳動著，讓他無論看什麼都帶著一層虛邊。
車燈關閉，他才隱約看到一輛轎車滑入右側車道。保安從崗亭里探頭看了一眼，縮回來，沒敢趕人。那個車牌太特殊了，不是連號，而是鍾江在戰後最早那批外資的註冊序列，市面上已難得一覽。待車停入臨時落客區，車門打開，最先伸出的是一把黑色長柄傘，然後是一個清瘦的身影。
錢守明的眼睛終於緩過來了。他有些愣的看著那個中年男人從自己身前經過，黑色的風衣被牽起一角，淺灰色的襯衫沒有多餘裝飾。皮鞋落入水中，一點水花也無。他看向對方的傘柄——竹製的，暗色，很細，露出的手腕上掛著一串溫潤的小葉紫檀，掩隱在雙疊袖配定置袖扣中。
走到側門前，那個男人停了下，似乎在確認地址。然後他偏了偏傘沿，積蓄的雨水傾落如珠。
然後，他推門而入。
菸灰落到手上。
錢守明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他莫名想罵一句，又不知道為什麼要罵，只好起身，膝蓋也響了一聲。他跺跺腳，甩乾淨褲腳上的水漬，急匆匆往急診室大廳跑過去。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那人是誰。
皮鞋落到地磚上的聲音很輕，蘇紀堯收傘，緩緩穿過急診大廳，到分診台前站定。陳曼正在低頭處理數據，面前便落下一片淺色的影。她抬頭，對上一雙沉靜的眸。
「你好，麻煩登記一下。」
聲音不高，尾音略揚，像高盧那邊的發音習慣，「我來探望一名叫李秀春的女士，她是三號急診室的病人。「
陳曼翻了下記錄，「你是……」
「家屬。」蘇紀堯從風衣內袋中取出一份證件，放在檯面上輕輕推過去。陳曼低頭檢查，然後登記，「病人正在做CT複查，還沒回病房。家屬可以到手術室前等待，走廊盡頭右轉。」
「好的，謝謝。」
蘇紀堯收起證件，拿起傘，轉身離開。走到拐角處，他側身避讓一名推著輸液架的老人，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蘇紀堯頷首。
手術室外依舊嘈雜。等候區的長椅上坐滿了人，有小孩在哭鬧，女人無奈安撫著。幾個年紀較大的老頭老太手機外放，聲音很大，平添一份聒噪。蘇紀堯掃了一眼，沒有坐下，而是走到窗邊，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映照著他略顯疲態的面容。
他掏出手機，發送消息。
「我到了。」
然後便收了起來。手機又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這時，手術室門推開，一個護士大喊道，「李秀春家屬！人在嗎？」
蘇紀堯抬了下手，走過去，簽了幾個字。他的簽名是一串流暢的連體字，但仔細看依舊是中文的筆畫。隨後他問道，「主刀醫生是哪位？」
「曾主任，急診科的。」
「曾主任。」蘇紀堯重複了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好的，我知道了，麻煩了。」
手術室大門再度關閉。
蘇紀堯轉身，退至窗邊，靜看夜雨。
嘈雜中，有兩個人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對視，離開。
……
許孤舟把手機遞給夏江雪。上面是手術室前的照片，指示燈暗紅如血。夏江雪沒有說話，只是手指收緊了些。
三蹦子繞著夏江雪的腳踝又打了個圈，然後跳到許孤舟腿上，腦袋蹭來蹭去。內局的人少了一個，不知道去了哪裡，不一會兒又回來了。夏江雪坐在櫃檯前，手裡的書已經半天沒翻動過了。
店員何諾給她端來了一碟小蛋糕，她只吃了兩口便放下，眼睛時不時掃過手機頁面。
天璣的消息還沒有更新。
許家老宅的東南院，是許家的帳房，也是蘇紀堯平日裡辦公的地方。他說這個位置夠清淨，尤其喜歡這裡的黃昏。湖光映欞，夜鳥皈霞，恰在牆上框了幅至景，每日皆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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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護士陳曼已經把今天晚上搶救室的床號翻了三遍了。走廊里人聲嘈雜，幾個護士推著敷料車進進出出，兩個家屬在為一個插座而爭執不下。一個外賣小哥從電梯裡出來，站在角落裡四處張望，身後傳來人的催促——原來是他擋住了某應急通道的推車前進，他面露歉意側旁一步，推車上的病人臉色發白，針水瓶的液體搖搖晃晃。
「三號床的家屬聯繫上了嗎？」
一個醫生敲敲桌面，陳曼抬頭，道：「打了，一個男的接的，說他會轉告。」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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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家屬在路上。」
「多久能到？」
「不知道，他沒說。」陳曼放下電話，「今天晚上堵車好像很嚴重，我家那位說他公司出了事，老闆要求加班，現在都還堵在路上沒到。」
三號急診室推開一條門縫。裡面遞出一張單子，申請急查頭顱 CT複查，備註加急章印。她心頭一驚，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姓名：李秀春，年齡：53歲，入院時間：18：43。
「什麼情況？」她皺眉，抓起電話撥了內線，「CT室嗎？急診三號床，複查頭顱 CT，加急。對，現在就要排。」
交代完畢後，她衝著走廊盡頭喊道：「老張，三號床準備推 CT，氧氣袋帶好！」
……
太平集老街，某茶館。
劉存坐在屋檐下，腳邊的瓜子殼已經鋪了一地。他望著茫茫雨幕，又丟了顆瓜子進嘴裡。
「老劉，今天怎麼歇這麼早啊？」熟客打趣道。
「落雨哎，」劉存遞過去一支煙，「都沒來幾個人，唱了也沒誰聽嘮。」
「沒人聽？」熟客接過，沒點，「那位李嬸子沒來？她不是天天來聽你唱嘛。」
「吶，等一下午了。」劉存低頭把三弦往布袋裡收，封好口子。
「哎？講起來，前些日子李嬸子不是來找你寫了兩句唱詞嘛？」那位客人把煙夾在耳朵後面，「寫好沒？唱來我聽聽！」
「你問這個作甚？」劉存瞥了他一眼，把布袋子挎在肩膀上，「就幾個民國時期的段子，唱了樂呵樂呵，人家專門定的，怎麼能隨便先唱給你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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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來了錄！」劉存繫緊布袋搭扣，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老子餓了，趕緊家來吃飯！」
……
錢守明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小時了。
醫院外有一條河流，入了夜，橋上燈火葳蕤，幾個頭上架著捲髮棒的阿姨縮在廊下雙手抱胸，看著檐下垂落的雨絲百無聊賴嘮著嗑。錢守明戴上兜帽，低頭從人群中擠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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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仍未到場。」
錢守明啐了一口，罵了句什麼，但還是將手機收起來，來到幾十米開外的一家水果店。店主親切問道要不要買個果籃，他擺擺手，伸腳在門墊上搓了搓，然後用力踏了兩腳，泥水飛濺。
店主一臉莫名地瞅著他，但還是壓下情緒，沒理他，只是在他呆了幾分鐘離開後，才罵罵咧咧地拿著拖把收拾地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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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聲煩，一個黑衣男性端坐桌畔，靜聽雨打石階。
誰的手機響了。旁邊一人起身，出門接聽電話。男人沒管，只是端起茶抿了一口——剛沖的第二泡，顏色正好。
隨後，他的目光落到手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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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醫院的走廊，來往人員參差，手術室的燈光幽微似螢火。下面的幾張圖片有些血腥，似乎是手術照，但未作後期處理，顯然是原圖直出。
後面，是一張實時定位圖。太平集老街附近，三個出口都有至少分別兩個光點在動。
男人又抿了一口茶，直到外面那人進門，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的眉頭微不可查的蹙起。
「這麼能忍？」
他搖搖頭，放下茶杯，「嗒」的一聲，他起身，推開窗，土腥味被風捲入，他不悅地皺了皺鼻子。
手下會意，轉身撥通了一個電話。對面很快接起。他開口，聲音低沉。
「她不會來了。三號床那邊，準備動手。手腳乾淨些，對外就說……搶救無效。」
……
錢守明縮著肩膀，繞著醫院鐵欄杆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後，他蹲在花壇邊，點了根煙，打火機的火苗被風壓下去兩次才點著。他猛吸一大口，夾在指間，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馬路盡頭。
「這臭娘們還不來！」
他砸了砸嘴，不耐地甩甩身上的雨水。手機震了一下，他連忙掏出一看，卻只是條普通的新聞推送。
煩躁中，他看向急診大樓門口。一個坐輪椅的老太太剛晃悠出來，又被另一個年輕女人推了回去。錢守明把煙叼在嘴裡，正準備換隻腳蹲——一道刺目的光，從雨幕深處劈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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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晃得偏開了頭，卻沒能完美躲開。青紫色的光斑在黑暗中跳動著，讓他無論看什麼都帶著一層虛邊。
車燈關閉，他才隱約看到一輛轎車滑入右側車道。保安從崗亭里探頭看了一眼，縮回來，沒敢趕人。那個車牌太特殊了，不是連號，而是鍾江在戰後最早那批外資的註冊序列，市面上已難得一覽。待車停入臨時落客區，車門打開，最先伸出的是一把黑色長柄傘，然後是一個清瘦的身影。
錢守明的眼睛終於緩過來了。他有些愣的看著那個中年男人從自己身前經過，黑色的風衣被牽起一角，淺灰色的襯衫沒有多餘裝飾。皮鞋落入水中，一點水花也無。他看向對方的傘柄——竹製的，暗色，很細，露出的手腕上掛著一串溫潤的小葉紫檀，掩隱在雙疊袖配定置袖扣中。
走到側門前，那個男人停了下，似乎在確認地址。然後他偏了偏傘沿，積蓄的雨水傾落如珠。
然後，他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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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
然後便收了起來。手機又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這時，手術室門推開，一個護士大喊道，「李秀春家屬！人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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