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臨行密密縫
不一會兒，夏江雪便開門出來了，手裡的奶牛貓服服帖帖，乖得像一隻小綿羊。她把嗎嘍抱在懷裡擼了兩下，然後便放它離開。她走到茶几邊，隨意收拾了下。一個平板，幾本書，然後端出一盤水果。她拎起水果袋，看了一眼，「枇杷，你買的？」
「路上看見，新鮮，就順手買了。」
「謝了，」夏江雪笑了，「我也好多年沒吃過這東西了，今天算嘗嘗鮮。」
她拎起來進了廚房，不一會兒便傳來水流聲。許孤舟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個房間。面積不大，淺色布景，東西不多，但勝在足夠乾淨。那隻小白貓蹲在飄窗上舔爪子，然後打了個滾，白色的貓毛飛揚著，像一團團發光的蒲公英。一邊，一隻三花貓正在曬太陽，眼神懶懶的，好像不太喜歡動，但是叫聲很軟。
夏江雪出來，手裡還拎著個茶壺。她給二人倒了杯茶，然後坐到對面，許孤硯忽然開口：「姐姐你的頭髮好長，好漂亮。」
「啊？」夏江雪一愣，「謝謝？」
「別到處亂誇人。」許孤舟肘了他一下，「閒的。」
「不誇她誇你啊。」許孤硯理直氣壯，「你頭髮又不長，沒啥好夸的。」
「……」許孤舟偏開頭，「行，誇你，待會兒我就帶你去把你頭髮剃了。」
客廳里頓時傳來少年的哀嚎聲。
許孤舟勾唇，抬頭只看見夏江雪也在笑。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後道：「你弟弟一直這樣？」
「差不多。」許孤舟手搭在沙發邊，「試卷在文件袋裡，她還讓我給你印了幾份資料，說你後天考試用。」
「那謝謝她了——也謝謝你。」
「不客氣。」
夏江雪翻開試卷，仔細看起來。許孤硯盯著白貓看，試探著伸手摸了摸，白貓沒躲。他一臉驚喜地把貓抱起來，「哥！它居然不怕生？」
夏江雪瞟了眼，「她叫三蹦子，能讓她乖乖聽話的人還真沒幾個。」
「所以它喜歡我！」
許孤硯把臉埋進貓毛里拱了兩下。許孤舟也伸手摸了兩下。這時候，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阿雪啊，家裡來客人了？」
「嬸？」夏江雪喊了聲，「快進來啊。」
許孤舟也起身。只見房門打開，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婦人進來，手裡拎著幾個袋子。看到沙發上的幾人，她臉上頓時露出欣喜：「阿雪的同學啊！吃飯了沒？我待會兒給你們下餃子！」
「還沒！」許孤硯立即接話。
「……你剛剛還說撐。」許孤舟按住許孤硯的腦袋。
「行，沒吃啊，那就都留下來吧，餃子管夠。」李嬸笑眯眯的，「阿雪你在忙啊？幫我拿下肉，然後你先忙你的。」
「嬸我來幫你！」許孤硯直接從沙發上飛進廚房，「我叫許孤硯，嬸你叫我小硯就好。」
「哎呦小硯真乖！」李嬸的聲音和藹極了，「來幫我擺桌，這幾個蒜也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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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許孤硯應得響亮，廚房裡頓時一陣玲琅，不一會兒便剝完蒜殼，還收拾了一大袋廚餘垃圾。他沖廚房喊道，「嬸！這些菜葉果皮怎麼處理？我看我們學校里環保社團經常把這些東西當肥料，說能降解，要不要我去樓下挖個坑埋了？」
切菜的聲音忽然就停了。然後李嬸認真的聲音響起，「不能埋。」
「嗯？為什麼啊。」
「不行。」刀被放下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李嬸解釋，「人這輩子往土裡埋的東西太多了，不能啥都指望這把泥巴給你收拾乾淨。那片地兒最後還有人要躺進去呢，不吉利。」
「哦，原來如此啊。」許孤硯認真點頭，「我懂了，我這就帶到樓下垃圾桶里！」
「嗯，這個可以，扔垃圾桶里，乾乾淨淨的，不招惹土腥氣。」
李嬸滿意了。
廚房裡頓時琳琅作響。客廳里安靜下來，夏許二人沒再說話，夏江雪低頭看題，許孤舟看著窗外發呆。忽然，許孤舟開口：「剛才你看到我弟的時候……」
「抱歉，看錯人了。」夏江雪頭也不抬，「他長得像我以前認識一人。」
「誰？」
「你不認識。」夏江雪道，「姓……好像是姓戚，不是本地人。」
「嗯。」許孤舟沒追問下去，只是問道，「李嬸……對土好像有點執念？」
夏江雪安靜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說什麼東西都埋進土裡，寓意不好，我認識那天起她就一直這樣。」
二人不再對話。
許孤舟低頭看著手機裡面秦修遠發來的那個題，「夏江雪。」他喊了一聲。
「怎麼了？」
「有沒有草稿紙，給我兩張。」
「好。」夏江雪隨手拿起旁邊一本草稿本，從裡面撕下兩頁遞給他，還有一支筆，「怎麼了？」
「這兒有個題。」許孤舟把手機遞到她面前，「剛有點思路，打算試一下。看看？」
夏江雪接過，歪了下腦袋。她看得不慢，但是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遍，速度一次比一次慢，最終趨於停滯。
她的眉頭逐漸皺起。
「這題哪兒來的？」
「秦修遠發來的。」許孤舟把文件袋裡的某張紙抽出來，上面是剛才印好的題目，「他說這是原題，他在某本習題冊上看到的，然後自己改了條件和提問方式。」
「他把原題改了？」夏江雪差點笑出來。
「對。」
夏江雪又低頭看著原題，表情鬆了兩分，然後嗤道：「難怪。」
「什麼？」
夏江雪指著其中一個條件，「我敢保證，這小子絕對是先把答案寫好了再反推條件，數據也給滿了，但是每個數據都是在為最後的提問鋪路。」
「所以你會做嗎？」許孤舟放下筆。
「應該會，得等一下，這個題可能有點問題。」夏江雪又撕了兩頁紙，直接開始寫。她寫的不快，但是很順。偶爾停頓兩下，然後遞給許孤舟看，二人低聲交流著，然後夏江雪繼續寫。
最後，她停了下來，隨手拿起一個膠捲，拿著筆在上面比劃著名。許孤舟接過草稿紙，按照她的指示在空白處畫上磁場方向和線圈，然後在下面寫了兩個式子。他剛寫下來，眉頭就皺了起來。
「你看看這行。」
夏江雪湊過去，「這個對稱性……答案不止一個？」
「對，這個條件我們還沒用。」許孤舟道，「如果這個條件代進去，答案就會收斂成一組特定值。如果不代入，答案就會發散成兩組。」
「但是兩種解釋都對。」夏江雪道，「所以這個題有兩個答案。不對，可能不止兩個。」
「嗯？」
「第二種解法的倒數第二步，符號可以翻轉再推一次。」
許孤舟意會，拿起筆繼續寫。不一會兒，他吐出一口氣，「還真是。」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他們看著茶几上的一堆題目和試卷，筆橫在中間，像一根接力棒。
夏江雪忽然吐出一口氣：「秦修遠這條件，改的太刁了。」
許孤舟深以為然的點點頭，「你覺得他做的時候用的哪條路？」
「第一條，這條路夠順。數據匹配得最少，條件足夠符合，步驟也夠清晰。但是他大概率沒檢查其他幾種。」
許孤舟笑了下。他正準備重新撕一張草稿紙，卻抓了個空——那個本子已經被霍霍空了。夏江雪也笑出聲來，拉開一個抽屜重新翻了一本遞給他，「你要幹什麼？」
「思路我們已經捋清楚了，我自然得回敬一番。」許孤舟低頭開始抄題目，「我把這個已知量改成它的共軛條件，然後把整個問題倒過來，重新出個題。」
夏江雪聞言，眼睛一亮：「好主意，你改條件，我補數據。比如這個磁場強度直接乘 1.5倍，怎麼樣？」
「好。」許孤舟把本子遞給她，「我們先把秦修遠這個題的步驟寫完，然後再改。」
「行，我來寫。」夏江雪提筆。
她襯衫的袖口又滑了些上去，手背上的疤痕還沒好透，細細的，像一條蜿蜒的蟲子。許孤舟瞟了一眼，沒問，只是把剛才弄亂的桌面重新歸位。
二人改題的時間不長。許孤舟負責改變題目的框架方向，夏江雪負責讓數據自洽。像是許孤舟把底稿畫好了，夏江雪負責填色。偶爾許孤舟說「這裡再加一個變量」，夏江雪就補上，動作熟練。
改完後，二人盯著題目看了許久，確認無誤後，許孤舟開口：「這題，秦修遠做不出來。」
「這麼確信？」夏江雪挑眉。
「嗯。」許孤舟道，「你發我發？」
「不等把答案寫出來？」
「已經有思路了，」許孤舟接過手機，對著答案拍照，點擊發送，「待會兒寫。」
「那我這就把題目發過去。」夏江雪掏出手機，拍了張照。許孤舟看到了她寫的內容：「你給那題有三個答案。我們又改了一版，試試？」
確認無誤，發送。
許孤舟扣好筆帽，二人看著夏江雪手機頁面上的內容，忽然一起笑出聲來。
窗邊的花卷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懶洋洋的搖了下尾巴。許孤硯推開廚房的門，疑惑地看著客廳里的少年們，臉上還沾著些許麵粉，卻被許孤舟暗暗瞪了一眼。他又興致缺缺地縮回去，聽著客廳里的聲音逐漸變小，直至寂靜。
十分鐘後，李嬸的餃子也端上來了。幾人圍在桌邊，吃得正歡。許孤舟驚訝於李嬸的廚藝之精湛，許孤硯則是和夏江雪開始搶辣椒碟。幾人有說有笑，直到夏江雪的手機再次響起。
幾人安靜下來。夏江雪瞟了一眼，差點噴出來。
消息是秦修遠發來的，只有一個省略號和兩個字。
「……牛逼。」
餃子吃完的時候，夏江雪正準備收碗，卻被李嬸一個眼神送了回去。許孤硯看著二人的掰扯笑得可樂呵，回頭卻只見自家哥哥正盯著草稿紙發呆。他好奇地湊過去，問道：
「哥，你們高考物理真那麼變態？」
「沒，」許孤舟搖搖頭，「單純我這同學比較變態，這種題我們高考不考。」
「那……」
「他這物理水平，居然不走保送路線，可惜了。」夏江雪不知何時坐了過來，顯然是在剛才的洗碗爭鋒里落了下乘。許孤舟看了她一眼，道：「老秦想考國防科大，那邊保送條件太苛刻。」
「原來如此。」夏江雪瞭然，抓了顆枇杷剝皮，塞進嘴裡，「嗯？這枇杷好甜，你哪兒買的？」
「就太平集老街街口那兒。」許孤舟解釋，許孤硯插嘴道：「姐，你們這邊小吃店好多。」
「是吧！」夏江雪得意，「這邊可不比你們玄清湖那邊強？除了南屏省的米線不太正宗，其他東西那可真是一絕！」
「對啊！」許孤硯立即應和，「我剛才從那邊過來，都快香迷糊了！唉姐，有什麼推薦的嗎？」
「就那家金記鴨子鋪，拐角新開那家，」夏江雪又剝好一個枇杷，咬了一口。許孤舟聞言，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笑了出來：「就你開學說的那家？」
「對！」夏江雪眼睛一亮，「我和老方打賭那次。講真，那兒的鴨子你們一定要去試一下，不試後悔一輩子！要不這樣吧，夏姐請客，今天晚上我去宰一隻，就當晚飯了？」
「那倒不用了。」許孤舟擺手拒絕，「我們坐會兒就走。」
「啥，要走了？」李嬸從廚房裡探出頭，還拿著帕子擦手，「再坐會兒嘛，阿雪平時可不帶同學來家裡玩。」
「哥，我們再坐會兒唄。」許孤硯抱著三蹦子不肯撒手。夏江雪笑著揉了下三蹦子的腦袋，許孤舟無奈望天：「行，再坐會兒。」
李嬸滿意地收回身子。正當她移開目光，目光卻忽然定住了。
「等等。」
李嬸放下抹布，徑直走到許孤舟面前，歪頭看著許孤舟的外套，「你這衣服……」
許孤舟不明所以地看著那隻粗糙的大手，就這樣在自己肩膀處撥弄著。只聽李嬸道：「衣服脫下來。你這線頭斷了，嬸幫你縫兩針。」
許孤舟這才看到那條開縫。不長，也就兩三厘米。「不用，我回去縫。」他拒絕道，李嬸卻瞅了他一眼：「你會縫？」
還不等許孤舟拒絕，她已經轉身去拿針線盒。許孤硯瘋狂壓著嘴角的笑意，許孤舟看他一眼，他就把腦袋埋進貓毛里，像一隻大鵪鶉。他許孤舟又看向夏江雪，後者正在看手機，但屏幕是黑的。
看來的確是個無法拒絕的局面了。許孤舟默默脫下外套，李嬸已經出來了。她接過許孤舟的外套，用手捏了捏布料。「料子挺不錯，就是用線不夠結實。」李嬸評價。許孤舟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坐在李嬸指定的那個椅子上，姿態端正，雙手搭在膝蓋上，好像在等著誰給他拍照。
許孤硯終於憋不住了。他把三蹦子摟得死緊，三蹦子不滿地掙扎著，從他懷裡掙出來，炸得滿屋貓毛。許孤硯哈哈大笑著，結果吸了一嘴貓毛，嗆得連連咳嗽。夏江雪抬頭，看著狼狽的少年和正襟危坐的許孤舟，終是無奈起身，走到李嬸面前。
李嬸正在挑選線圈。剛比對好顏色，夏江雪便接過，對著光開始穿針引線。隨後，她看向許孤舟，「坐那麼直幹什麼？那天在船上也不見得你坐得這么正經。」
許孤舟一怔，沒說話，但還是調整了下姿勢。李嬸拿著外套在他身後比對著，「別動啊。」她說。許孤舟沒動，聽著身後的布料悉悉索索，隨後李嬸坐回去，接過夏江雪遞過來的針，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細膩，像是水滴落在布面上。
「路上看見，新鮮，就順手買了。」
「謝了，」夏江雪笑了，「我也好多年沒吃過這東西了，今天算嘗嘗鮮。」
她拎起來進了廚房，不一會兒便傳來水流聲。許孤舟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個房間。面積不大，淺色布景，東西不多，但勝在足夠乾淨。那隻小白貓蹲在飄窗上舔爪子，然後打了個滾，白色的貓毛飛揚著，像一團團發光的蒲公英。一邊，一隻三花貓正在曬太陽，眼神懶懶的，好像不太喜歡動，但是叫聲很軟。
夏江雪出來，手裡還拎著個茶壺。她給二人倒了杯茶，然後坐到對面，許孤硯忽然開口：「姐姐你的頭髮好長，好漂亮。」
「啊？」夏江雪一愣，「謝謝？」
「別到處亂誇人。」許孤舟肘了他一下，「閒的。」
「不誇她誇你啊。」許孤硯理直氣壯，「你頭髮又不長，沒啥好夸的。」
「……」許孤舟偏開頭，「行，誇你，待會兒我就帶你去把你頭髮剃了。」
客廳里頓時傳來少年的哀嚎聲。
許孤舟勾唇，抬頭只看見夏江雪也在笑。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後道：「你弟弟一直這樣？」
「差不多。」許孤舟手搭在沙發邊，「試卷在文件袋裡，她還讓我給你印了幾份資料，說你後天考試用。」
「那謝謝她了——也謝謝你。」
「不客氣。」
夏江雪翻開試卷，仔細看起來。許孤硯盯著白貓看，試探著伸手摸了摸，白貓沒躲。他一臉驚喜地把貓抱起來，「哥！它居然不怕生？」
夏江雪瞟了眼，「她叫三蹦子，能讓她乖乖聽話的人還真沒幾個。」
「所以它喜歡我！」
許孤硯把臉埋進貓毛里拱了兩下。許孤舟也伸手摸了兩下。這時候，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阿雪啊，家裡來客人了？」
「嬸？」夏江雪喊了聲，「快進來啊。」
許孤舟也起身。只見房門打開，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婦人進來，手裡拎著幾個袋子。看到沙發上的幾人，她臉上頓時露出欣喜：「阿雪的同學啊！吃飯了沒？我待會兒給你們下餃子！」
「還沒！」許孤硯立即接話。
「……你剛剛還說撐。」許孤舟按住許孤硯的腦袋。
「行，沒吃啊，那就都留下來吧，餃子管夠。」李嬸笑眯眯的，「阿雪你在忙啊？幫我拿下肉，然後你先忙你的。」
「嬸我來幫你！」許孤硯直接從沙發上飛進廚房，「我叫許孤硯，嬸你叫我小硯就好。」
「哎呦小硯真乖！」李嬸的聲音和藹極了，「來幫我擺桌，這幾個蒜也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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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許孤硯應得響亮，廚房裡頓時一陣玲琅，不一會兒便剝完蒜殼，還收拾了一大袋廚餘垃圾。他沖廚房喊道，「嬸！這些菜葉果皮怎麼處理？我看我們學校里環保社團經常把這些東西當肥料，說能降解，要不要我去樓下挖個坑埋了？」
切菜的聲音忽然就停了。然後李嬸認真的聲音響起，「不能埋。」
「嗯？為什麼啊。」
「不行。」刀被放下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李嬸解釋，「人這輩子往土裡埋的東西太多了，不能啥都指望這把泥巴給你收拾乾淨。那片地兒最後還有人要躺進去呢，不吉利。」
「哦，原來如此啊。」許孤硯認真點頭，「我懂了，我這就帶到樓下垃圾桶里！」
「嗯，這個可以，扔垃圾桶里，乾乾淨淨的，不招惹土腥氣。」
李嬸滿意了。
廚房裡頓時琳琅作響。客廳里安靜下來，夏許二人沒再說話，夏江雪低頭看題，許孤舟看著窗外發呆。忽然，許孤舟開口：「剛才你看到我弟的時候……」
「抱歉，看錯人了。」夏江雪頭也不抬，「他長得像我以前認識一人。」
「誰？」
「你不認識。」夏江雪道，「姓……好像是姓戚，不是本地人。」
「嗯。」許孤舟沒追問下去，只是問道，「李嬸……對土好像有點執念？」
夏江雪安靜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說什麼東西都埋進土裡，寓意不好，我認識那天起她就一直這樣。」
二人不再對話。
許孤舟低頭看著手機裡面秦修遠發來的那個題，「夏江雪。」他喊了一聲。
「怎麼了？」
「有沒有草稿紙，給我兩張。」
「好。」夏江雪隨手拿起旁邊一本草稿本，從裡面撕下兩頁遞給他，還有一支筆，「怎麼了？」
「這兒有個題。」許孤舟把手機遞到她面前，「剛有點思路，打算試一下。看看？」
夏江雪接過，歪了下腦袋。她看得不慢，但是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遍，速度一次比一次慢，最終趨於停滯。
她的眉頭逐漸皺起。
「這題哪兒來的？」
「秦修遠發來的。」許孤舟把文件袋裡的某張紙抽出來，上面是剛才印好的題目，「他說這是原題，他在某本習題冊上看到的，然後自己改了條件和提問方式。」
「他把原題改了？」夏江雪差點笑出來。
「對。」
夏江雪又低頭看著原題，表情鬆了兩分，然後嗤道：「難怪。」
「什麼？」
夏江雪指著其中一個條件，「我敢保證，這小子絕對是先把答案寫好了再反推條件，數據也給滿了，但是每個數據都是在為最後的提問鋪路。」
「所以你會做嗎？」許孤舟放下筆。
「應該會，得等一下，這個題可能有點問題。」夏江雪又撕了兩頁紙，直接開始寫。她寫的不快，但是很順。偶爾停頓兩下，然後遞給許孤舟看，二人低聲交流著，然後夏江雪繼續寫。
最後，她停了下來，隨手拿起一個膠捲，拿著筆在上面比劃著名。許孤舟接過草稿紙，按照她的指示在空白處畫上磁場方向和線圈，然後在下面寫了兩個式子。他剛寫下來，眉頭就皺了起來。
「你看看這行。」
夏江雪湊過去，「這個對稱性……答案不止一個？」
「對，這個條件我們還沒用。」許孤舟道，「如果這個條件代進去，答案就會收斂成一組特定值。如果不代入，答案就會發散成兩組。」
「但是兩種解釋都對。」夏江雪道，「所以這個題有兩個答案。不對，可能不止兩個。」
「嗯？」
「第二種解法的倒數第二步，符號可以翻轉再推一次。」
許孤舟意會，拿起筆繼續寫。不一會兒，他吐出一口氣，「還真是。」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他們看著茶几上的一堆題目和試卷，筆橫在中間，像一根接力棒。
夏江雪忽然吐出一口氣：「秦修遠這條件，改的太刁了。」
許孤舟深以為然的點點頭，「你覺得他做的時候用的哪條路？」
「第一條，這條路夠順。數據匹配得最少，條件足夠符合，步驟也夠清晰。但是他大概率沒檢查其他幾種。」
許孤舟笑了下。他正準備重新撕一張草稿紙，卻抓了個空——那個本子已經被霍霍空了。夏江雪也笑出聲來，拉開一個抽屜重新翻了一本遞給他，「你要幹什麼？」
「思路我們已經捋清楚了，我自然得回敬一番。」許孤舟低頭開始抄題目，「我把這個已知量改成它的共軛條件，然後把整個問題倒過來，重新出個題。」
夏江雪聞言，眼睛一亮：「好主意，你改條件，我補數據。比如這個磁場強度直接乘 1.5倍，怎麼樣？」
「好。」許孤舟把本子遞給她，「我們先把秦修遠這個題的步驟寫完，然後再改。」
「行，我來寫。」夏江雪提筆。
她襯衫的袖口又滑了些上去，手背上的疤痕還沒好透，細細的，像一條蜿蜒的蟲子。許孤舟瞟了一眼，沒問，只是把剛才弄亂的桌面重新歸位。
二人改題的時間不長。許孤舟負責改變題目的框架方向，夏江雪負責讓數據自洽。像是許孤舟把底稿畫好了，夏江雪負責填色。偶爾許孤舟說「這裡再加一個變量」，夏江雪就補上，動作熟練。
改完後，二人盯著題目看了許久，確認無誤後，許孤舟開口：「這題，秦修遠做不出來。」
「這麼確信？」夏江雪挑眉。
「嗯。」許孤舟道，「你發我發？」
「不等把答案寫出來？」
「已經有思路了，」許孤舟接過手機，對著答案拍照，點擊發送，「待會兒寫。」
「那我這就把題目發過去。」夏江雪掏出手機，拍了張照。許孤舟看到了她寫的內容：「你給那題有三個答案。我們又改了一版，試試？」
確認無誤，發送。
許孤舟扣好筆帽，二人看著夏江雪手機頁面上的內容，忽然一起笑出聲來。
窗邊的花卷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懶洋洋的搖了下尾巴。許孤硯推開廚房的門，疑惑地看著客廳里的少年們，臉上還沾著些許麵粉，卻被許孤舟暗暗瞪了一眼。他又興致缺缺地縮回去，聽著客廳里的聲音逐漸變小，直至寂靜。
十分鐘後，李嬸的餃子也端上來了。幾人圍在桌邊，吃得正歡。許孤舟驚訝於李嬸的廚藝之精湛，許孤硯則是和夏江雪開始搶辣椒碟。幾人有說有笑，直到夏江雪的手機再次響起。
幾人安靜下來。夏江雪瞟了一眼，差點噴出來。
消息是秦修遠發來的，只有一個省略號和兩個字。
「……牛逼。」
餃子吃完的時候，夏江雪正準備收碗，卻被李嬸一個眼神送了回去。許孤硯看著二人的掰扯笑得可樂呵，回頭卻只見自家哥哥正盯著草稿紙發呆。他好奇地湊過去，問道：
「哥，你們高考物理真那麼變態？」
「沒，」許孤舟搖搖頭，「單純我這同學比較變態，這種題我們高考不考。」
「那……」
「他這物理水平，居然不走保送路線，可惜了。」夏江雪不知何時坐了過來，顯然是在剛才的洗碗爭鋒里落了下乘。許孤舟看了她一眼，道：「老秦想考國防科大，那邊保送條件太苛刻。」
「原來如此。」夏江雪瞭然，抓了顆枇杷剝皮，塞進嘴裡，「嗯？這枇杷好甜，你哪兒買的？」
「就太平集老街街口那兒。」許孤舟解釋，許孤硯插嘴道：「姐，你們這邊小吃店好多。」
「是吧！」夏江雪得意，「這邊可不比你們玄清湖那邊強？除了南屏省的米線不太正宗，其他東西那可真是一絕！」
「對啊！」許孤硯立即應和，「我剛才從那邊過來，都快香迷糊了！唉姐，有什麼推薦的嗎？」
「就那家金記鴨子鋪，拐角新開那家，」夏江雪又剝好一個枇杷，咬了一口。許孤舟聞言，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笑了出來：「就你開學說的那家？」
「對！」夏江雪眼睛一亮，「我和老方打賭那次。講真，那兒的鴨子你們一定要去試一下，不試後悔一輩子！要不這樣吧，夏姐請客，今天晚上我去宰一隻，就當晚飯了？」
「那倒不用了。」許孤舟擺手拒絕，「我們坐會兒就走。」
「啥，要走了？」李嬸從廚房裡探出頭，還拿著帕子擦手，「再坐會兒嘛，阿雪平時可不帶同學來家裡玩。」
「哥，我們再坐會兒唄。」許孤硯抱著三蹦子不肯撒手。夏江雪笑著揉了下三蹦子的腦袋，許孤舟無奈望天：「行，再坐會兒。」
李嬸滿意地收回身子。正當她移開目光，目光卻忽然定住了。
「等等。」
李嬸放下抹布，徑直走到許孤舟面前，歪頭看著許孤舟的外套，「你這衣服……」
許孤舟不明所以地看著那隻粗糙的大手，就這樣在自己肩膀處撥弄著。只聽李嬸道：「衣服脫下來。你這線頭斷了，嬸幫你縫兩針。」
許孤舟這才看到那條開縫。不長，也就兩三厘米。「不用，我回去縫。」他拒絕道，李嬸卻瞅了他一眼：「你會縫？」
還不等許孤舟拒絕，她已經轉身去拿針線盒。許孤硯瘋狂壓著嘴角的笑意，許孤舟看他一眼，他就把腦袋埋進貓毛里，像一隻大鵪鶉。他許孤舟又看向夏江雪，後者正在看手機，但屏幕是黑的。
看來的確是個無法拒絕的局面了。許孤舟默默脫下外套，李嬸已經出來了。她接過許孤舟的外套，用手捏了捏布料。「料子挺不錯，就是用線不夠結實。」李嬸評價。許孤舟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坐在李嬸指定的那個椅子上，姿態端正，雙手搭在膝蓋上，好像在等著誰給他拍照。
許孤硯終於憋不住了。他把三蹦子摟得死緊，三蹦子不滿地掙扎著，從他懷裡掙出來，炸得滿屋貓毛。許孤硯哈哈大笑著，結果吸了一嘴貓毛，嗆得連連咳嗽。夏江雪抬頭，看著狼狽的少年和正襟危坐的許孤舟，終是無奈起身，走到李嬸面前。
李嬸正在挑選線圈。剛比對好顏色，夏江雪便接過，對著光開始穿針引線。隨後，她看向許孤舟，「坐那麼直幹什麼？那天在船上也不見得你坐得這么正經。」
許孤舟一怔，沒說話，但還是調整了下姿勢。李嬸拿著外套在他身後比對著，「別動啊。」她說。許孤舟沒動，聽著身後的布料悉悉索索，隨後李嬸坐回去，接過夏江雪遞過來的針，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細膩，像是水滴落在布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