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雨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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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周,鍾江的天氣一直不太好。雨下了停停了下,濟帆里的青石板路就沒幹過。蒼江的水位漲了些,江風攜著土腥味吹過少年們的發梢,濕漉漉的。

  天璣下發的補課資料沒過過他手——反正看不懂,轉手就交給了許孤意,自己繼續刷題。只是夏江雪那天請了個假,聽說是感冒。這種天氣,生病也正常,但是許孤舟不知怎地,餘光一直往那個角落瞟。直到第二天她又出現在座位上,他心裡才莫名輕鬆了些。

  他當時給自己找了個理由,但是沒細想,後來就忘了。

  周五一早,許孤舟去樓下早餐攤子買早餐。老闆娘一邊給他打豆漿一邊嘆氣,隨口道東邊那條線又堵了,因為海虹快通了,船都往滄江來了,東礁油儲基地被堵了,於是多花了不少油價。

  許孤舟聽了,沒接話。

  昨天回老宅,父親書房裡多了份關於東礁島港區航道疏浚工程的臨時管制通知,時間跨度不大,但影響了貨運物流的局部調整。許昭鈞看到了,沒多解釋,他也沒多問,就像現在一樣。只是臨走前,他在老闆娘轉身招呼別人時,隨手往紗窗縫隙里卡了一張十元紙鈔。

  ……

  三月的鐘江本是登山望遠的好時節,朝暮山的山道上總能看見些外地面孔。只是可能學生的怨氣太大,天公也不再作美,這些花兒也和濟帆前的傘一樣,被風吹落,被泡進水裡。

  濟帆門前,許孤舟剛撐開傘,傘下便腆著臉鑽了個人。秦修遠在他身後,默默翻個白眼。

  「你可別醋啊!」孫承軒衝著秦大喊,「咱和舟哥半年多沒見了,我可得多親近親近,不然他這貴人多忘事,直接——」

  許孤舟反手就是一掌:「閉嘴,我也小半年沒碰書了,要對月考答案自己找別人,我這邊靠不住。」

  「沒事沒事,」孫承軒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吃飯的時候咱一起找夏姐對一下,雖然她沒參加這次月考,但是我估計以她那腦子,比秦副還靠譜。」

  「你滾吧,」身後傳來夏江雪無奈的聲音。

  回頭,只見她抖抖傘上的水,開口道:「梁語昕剛才把試卷給我看過,這次考試不簡單,得等我回去慢慢研究。我只能告訴你理綜物理部分前三的答案,ACC,化學我只看了最後一個題,從電解條件入手判斷,其他的我還沒來得及看。」

  梁語昕在她身邊捂嘴偷笑。

  「等等,你說答案是啥,ACC?」一邊,楚瑜一臉茫然地放下試卷,「你們剛才不說的 ACD嗎?」

  「我後來又排除了D,」梁語昕補充道,「我算對了。」

  「Oh no!」楚瑜崩潰捂臉,「我好像又猜錯了!」

  許孤舟聞言,開口道:「你可能沒注意到括號里給的附加條件。那個引力場強度就是用來算這裡的,D就排除了。」

  食堂里的飯菜實在是令人一言難盡。幾人只是在外邊聞聞味兒就飽了,在楚瑜的提議下,他們最終拐去了一家校外的小館子。孫承軒和楚瑜搶著最後一塊排骨,梁語昕低頭看著夏江雪給她寫的批註。秦修遠戴著耳機,埋頭吃飯,許孤舟看著窗外,時而指尖微動,仿佛在勾勒什麼。

  結帳的時候孫承軒搶著付了錢,據說是他覺得自己這次考試運氣爆棚,意圖挑戰理綜全級前五。到了 Summer Time前的吧檯處,他又豪氣干雲地請了每個人一杯奶茶,夏江雪依舊是老樣子,要了杯檸檬水,半糖多冰。

  小沐還在前台處直播,這次她直播的內容換成了 summer time某奶茶新品的測評。孫承軒腦袋剛湊過去,把小沐嚇得連連後退。

  「今個兒換新手機殼了?」梁語昕好奇地盯著小沐的手機鏈,「嗯,原來小沐,你喜歡慕司南?」

  」是啊,人家為了她哥哥可是下了血本,」孫承軒豎起三個手指,「你才知道?」

  「你不爽?」小沐叉腰反駁,「我家司南難得來鍾江跑一趟,起碼我搶到人家門票了,這麼酸?」

  「不嫉妒不嫉妒,」孫承軒瘋狂搖頭,「畢竟這筆錢夠我吃好多好吃的,你開心就好,開心就好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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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你還說!」見掰回一城,小沐得意收官,「梁學姐,這周邊我可是蹲了三個月的超話才搶到的,官方限定款,怎麼樣,我這運氣不賴吧!」

  「這運氣真的好絕!」梁語昕感嘆道,「我姐姐也喜歡他,沒搶到,抱怨了好久。」

  許孤舟完全沒理會幾人的掰嘴,轉身上了二樓。許孤意已經在二樓包廂里等著了,夏江雪進門的時候,她正在低頭處理袖緣的一顆珍珠扣。

  許孤舟沒去摻和她們的對話。他找了個偏僻位置開始做題,梁語昕拉著楚瑜去一邊的自助複印機前討論資料。秦修遠走過來,遞給許孤舟一本物理雜誌,是最新一期。許孤舟道了聲謝,孫承軒則咬著筆頭,開始皺眉。

  許孤舟對秦修遠的行為並無所動。因為他知道這家店是秦修遠母親秦素嬋和夏江雪一起經營的。他不知道二人合營的具體經過,只知道秦素嬋很少來店裡,平時都是夏江雪一個人打理。她經常一個人對帳對到很晚,只有她解決不了的時候秦素嬋才會出面。

  也不知道是誰占了誰的便宜,反正夏江雪藉此有了立身的資本和鍛鍊的機會,秦素嬋也得了個甩手掌柜的名頭。畢竟夏江雪不忙,秦素嬋的工作重心也從來不是這麼一家小小的學習中心。許孤舟沒去了解過,但是秦素嬋名下的企業似乎和教育行業關係不大。

  正想得出神,面前忽然推過來一本書——孫承軒正一臉苦兮兮地盯著他:「舟哥,幫我看看這兒唄,我公式好像沒帶錯啊。」

  許孤舟接過來看了一眼,道:「條件不滿足,用這個。」

  他提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幾筆,孫承軒接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許孤舟也不再放飛思緒,只是低頭處理手頭的作業。

  畢竟是周五,明天不用上課。在許孤意給夏江雪補完課後,他也收拾好了東西,準備今晚和妹妹一起回老宅。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眼 Summer Time,夏江雪坐在前台處,手指在筆記本電腦上打字打得飛快。旁邊一個年輕的店員正在匯報著什麼,時而聽見夏江雪的吐槽聲:「那我這兒又是什麼問題,明明操作一模一樣,怎麼一直算不對?」

  「中英文符號轉換不對。」梁語昕道,「之前教你編程那會兒,還記得嗎?」

  「嘖,好費勁,」夏江雪苦惱地把劉海揉得一團糟,「為什麼英語要分大小寫啊,為什麼中英文不能用一套標點符號啊,我真想不通……」

  「因為——」

  後面的許孤舟沒聽清楚,因為有人在催他。

  「哥,走啦,小硯已經到家了!」

  許孤意在門外喊,「現在雨停了,咱倆走快些,我可不想再淋雨,今天這衣服才換的,可禁不起水洗!」

  「好。」許孤舟應了聲,回頭。天還不算很暗,路燈剛起,透過玻璃漏在前台上,紙面被烤成了焦黃色。

  然而,剛到家,就有人給許孤意打了個電話。她按下接聽,問道:

  「老師,怎麼了?」

  電話里有什麼,許孤舟聽不大清楚。只見許孤意眉頭動了兩下,嗯了兩聲,然後便是一陣忙音。

  「哥,幫個忙。」她抬頭,已經到了。她輕聲開口道,「明早我要去一趟京大駐鍾江辦事處,之前一個線上研討會忽然改線下了,我導師也來鍾江了,我得跑一趟。」

  「嗯,然後呢?」

  「夏江雪的試卷!」許孤意苦惱地撓了撓頭髮,「她昨天給我的,我今天沒改完,剛才在地鐵上才補完,本來打算明天我自己送過去的,現在只能托你過去了。」

  「這麼急?」

  「她周一考試要用。」許孤意道,「批註寫的太密了,拍照會糊,同城快遞也來不及——最關鍵是那張圖表,我把時間軸理得太細了……哥,你明天早上有空嗎?」

  許孤舟還沒來得及接話。

  「我有!」

  一個聲音從二樓上冒出來,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但語氣可亮堂著。二人回頭,只見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正站在遊廊下,身上的衣裳壓得有些皺。

  「你不是睡了?」許孤意訝然。

  「這不睡醒了嗎?」許孤硯理直氣壯,「你們說話聲音那麼大,吵都吵醒了。別說這了,什麼送試卷,誰去送?給誰送?送哪兒去?我能不能去?」

  許孤舟有些招架不住他這四連問,看了眼許孤意,許孤意也看著他。二人愣神間,許孤硯已經跑下樓來。

  「我們……」許孤舟正想解釋,許孤硯直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許孤舟剛穩住身形,許孤硯直接湊到他跟前,仰頭望向他:「哥,我要和你一起去!」

  許孤意笑了起來。她把手機收起來,「行,就這麼定了。哥你明天幫我送試卷,順便帶他出去透透氣。他剛回來,一直悶著也不是個事兒。」

  「什麼叫『順便』?」許孤硯可不樂意了。

  「我還沒說我同意了。」許孤舟舉手道。

  「那行,專門帶你。」許孤意撩了下頭髮,「另外,反對無效。」

  許孤硯低頭想了想這個措辭,覺得可以接受:「好。」

  許孤舟:「……」

  算了,也不是不行。

  第二天一早,許孤硯便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一路上,他像只出了籠的鳥一樣嘰嘰喳喳個不停。許孤舟也沒阻攔他,而是安靜聽著他吹牛。他一會兒扯到同隊那個競賽沒過的小胖子,一下子扯到自己換了個教練。到後面,甚至凡爾賽地吹噓到自己之所以只拿省賽第三,是因為最後改了幾個空。

  不知不覺間,他們拐進了另一條街。這邊的風要小一些,因此濕氣更重。階下玷了幾星青苔,像被水泡發了,綠得有點不真實。沿街的植株也被水泡軟了,花葉低垂,好像承不住那幾點水珠。許孤硯抄起傘柄,像個江湖俠客般隨手挽了個劍花,一劍破開水簾。

  頓時間,花墜雨飛,葉落鳥驚,他卻是收劍負手,揚長而去。

  許孤舟看著他的背影,無奈搖頭,只好快步跟上。

  他們經過一個水果攤。攤子不大,但是水果種類挺全。許孤舟看了眼擺在最外面的枇杷,腳步慢了下來。

  「枇杷怎麼賣?」

  攤主報了價,兄弟倆蹲下來挑了一袋。

  「哥,你不是吃過飯了嗎?」

  「上別人家裡總得帶點什麼,空著手不合禮數。」許孤舟拎著袋子,「對了,還有好像還有件事,你去前面幫我買個文件袋,我去列印你姐的資料。」

  「好。」

  二人分頭行動。不一會兒,他們便到了。許孤舟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掏出手機,確認地址沒錯,然後便跨上台階。他們到的時候,門沒鎖。許孤舟正抬手,風一吹,門就自己開了條縫。他頓了頓,還是敲了兩下,門內傳來聲音:「進來吧,門沒鎖。」

  許孤舟進門。許孤硯縮在他身後,探頭探腦地打量著四周。玄關不大,鞋柜上放著一串鑰匙和一頂棒球帽。空氣中瀰漫著檸檬的清香,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涼涼的。

  夏江雪正坐在客廳靠窗的那張藤椅上。她好像是剛洗完頭不久,頭髮還濕著,鬆散的攏在右肩上。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外面披了件豎條紋的襯衫,沒扣好。旁邊一隻白色的小貓正在撲騰著她的頭髮,夏江雪做勢欲打,小貓又撒腿狂奔,爪子勾住她的外套,直接往下拽了幾公分,在原地絆了一跤後揚長而去。

  看見此景,許孤硯笑出了聲。夏江雪聞言回頭一看,只見許孤硯從許孤舟身後探出腦袋,朝她揮了下手:「姐姐好,我叫許孤硯!」

  夏江雪梳頭髮的手停了下來。她沒說話,只是眯起眼睛,從上到下的打量著許孤硯,像是在審視著什麼。許孤硯本來還在笑,看到她這表情,笑容也收住了,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對視了幾秒鐘,空氣也仿佛就此凝固。

  「你倆……認識?」

  許孤舟輕咳一聲,打破寂靜。夏江雪這才收回目光,看向許孤舟。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麼,許孤舟說不上來那種情緒,但還沒來得及多想,夏江雪便開口,語氣有些不確定:「他誰?」

  「哥你可別誣陷我,」許孤硯縮回腦袋,「我真不認識你這同學。」

  「你弟?」夏江雪皺眉,「你不獨生子嗎?」

  許孤舟更茫然了,這話沒錯,但是他沒印象自己和誰說過自己是獨生子。「堂的,」許孤舟解釋,「他是孤意的弟弟。」

  夏江雪用力眨了下眼,「那……行,好,哎呦我去,嗎嘍你要幹啥!」

  只見一隻黑白色的貓咪從窗簾上一躍而下,姿態扭曲地撲向茶几,險些創翻許孤舟剛放好的袋子。夏江雪一把揪住它的後頸肉,它又兩下掙脫,直接陰暗爬行到夏江雪的臥室里去。不一會兒,幾人便聽到了裡面傳來的桌球聲,倒像是裡面開了家男生女生向前沖。

  夏江雪崩潰扶額,只好上前幾步進了臥室:「先別管他,裡面那傢伙自己會消停下來——你們先坐會兒。」

  二人依言坐下。許孤硯看著夏江雪的背影,小聲嘀咕:「這姐姐剛才的眼神怎麼這麼恐怖。」

  「沒事。她一個人住,有些警惕性也正常。」許孤舟把文件袋放茶几上。

  「哥你信我,我真不認識她。」許孤硯重複道,「但是她是不是認識我啊。」

  「鬼知道。」許孤舟瞟了眼臥室的方向,「我和她也沒認識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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