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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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許孤舟剛把手裡的習題冊拿出來。

  開學的流程他實在是熟悉,無論是初中還是高中,年年如此。領導致辭、代表發言、老師頒獎、文藝演出……他像一個從舊玩具里拆出來在外邊擺了兩年的零件被重新塞回來,尺寸大小剛剛合適,但是總感覺哪裡都不太對勁。

  他身邊空著幾個位置。

  秦修遠常駐年級前十,而且是優秀班幹部,馬上就要上台致辭,現在正在後台準備。孫承軒半個小時前說太悶要出去透氣,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他的蹤跡。班上的同學換了好些,有的人因為成績變動去了其他班,也有的人拿到了常青藤的offer提前離校深造,還有好些是他不認識的同學——大概是這一年剛轉進來的。

  大家都見怪不怪,濟帆的學生向來流動性極強,只是留下來的人中……他認識的實在是不算多。

  當然也有人和他打招呼,但是也僅限於禮貌範圍。他自然清楚,高中最後半年,該組建的小團體,該有共同話題的小圈子都已經固化——他要強行摻和進去,反而格格不入。

  不過他關注的問題不是這些,而是——

  他只是想換個位置。

  可能會被人說矯情,畢竟他的位置堪稱風水寶地——在如此悶熱的天氣里,他的座位卻正巧在空調下方,對別人而言這是恩賜,是值得放在嘴上嘚瑟一晚上的榮耀,對他的肩膀而言卻實在是不好受。

  他換了個姿勢,並把掛在扶手上的檸檬水往裡面挪了半寸,杯壁上的水珠掛了滿手。

  檸檬水的確是給夏江雪買的,但和孫承軒無關——白天她因為自己受了傷,他雖不知道傷勢如何,但終究是有些過意不去。不過因為夏江雪不在場,他也沒機會拿給對方,只好一直在這裡掛著。

  筆記本上還寫著一行備註:晚上弄盒藥膏明早帶給她。

  主持人再次上台發言時,會堂側門處便賊兮兮地探出一個腦袋,看向許孤舟的位置後,他便趁著台下掌聲如雷,貓著腰從門口竄了過來。手裡的袋子往許孤舟懷裡一丟,孫承軒直接坐在他身邊,跟著鼓掌。

  「你這是……去進貨了?」看著袋子裡的一堆零食,許孤舟無語。

  「懂不懂?沒有零食的開學典禮堪比勞改!」孫承軒倒是毫不客氣,直接撕開一袋瓜子,「來點?」

  許孤舟伸手,倆人就這樣躲在座位背後避開老師們的目光,開始嗑瓜子。

  孫承軒撕開話梅,許孤舟摸了一顆,看著秦修遠上台。他身上的衣服熨燙得很平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表情。

  「這小子糾結配什麼顏色的領帶,和我掰扯了一早上。」孫承軒把話梅核扔進塑膠袋,「費這勁幹啥?不理解,你看台下幾個人看他?」

  「……」許孤舟看了看周圍,的確沒幾個人,偶爾有兩個女生抬頭看兩眼,然後竊竊私語,「公眾號上還要做文章,老秦注重下形象,能理解。」

  「也行吧。」孫承軒努努嘴,「話說這檸檬水你真買了,待會兒我順了?就說咱倆一起孝敬她的。」

  許孤舟翻了個白眼:「拿去。」

  「好嘞!」孫承軒齜牙一笑,才回過神來,「唉,夏姐哪兒去了?」

  「不知道。」許孤舟把習題冊重新拿出來,草稿紙落到地上。他彎下腰去撿,卻瞟到會場角落的身影。

  夏江雪推門而入,一邊走一邊把手機揣進衣兜。她的步子很快,但穩,穿過過道時,有人向她打招呼,她抬頭,露出一個笑容,眼睛很亮。

  她頭髮束得很低,在黑暗裡看不清,好像是拿一支筆隨便挽起來的。梁語昕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門,背上挎包小跑到夏江雪身邊,兩個女孩並肩走到座位上,似乎在小聲交談著什麼。

  「夏姐,拿著。」經過孫承軒身邊時,孫承軒把檸檬水遞出,「咱倆湊錢買的,感動不?」

  「啊?」夏江雪一愣,表情有些嫌棄:「一杯檸檬水也湊錢買,你倆還能再寒磣些不?」

  許孤舟只是低頭看著題目,然後翻了一頁。

  「噓~小點聲,」梁語昕拍拍夏江雪,「趕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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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好,謝了。」夏江雪尾指勾上袋子系帶,坐回座位上。

  典禮還在進行,但是幾乎沒人在意內容——暖場視頻還在播放,去年運動會的片段一掃而過,跳高的,八百米的,扶著欄杆喘氣兒的……然後就是合唱比賽,視頻里的人嘴巴張得很大,但是聲音被剪得支離破碎。

  然後是才藝表演。第一個節目是器樂合奏,幾個人抱著二胡和琵琶坐成一排,然後是合唱,獨唱,相聲……台下笑聲一陣接一陣,許孤舟的筆偶爾才會停下,然後跟著鼓掌。

  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在等什麼,但是到底在等什麼,他也很恍惚。

  直到那個白裙女孩背著琴包走上台。

  女孩將小提琴拿出來,調整了下肩托,琴弓便搭上琴弦。聚光燈熄滅,有人低頭看著手機,光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他扭頭看孫承軒,後者腮幫子鼓鼓的,手裡的麵包剛啃了兩口,眼睛卻直勾勾盯著台上的女孩。前面幾排的同學也紛紛抬著頭,幽藍的光在他們臉上流動,仿佛人的呼吸都輕了幾分。

  音符流淌,許孤舟的筆尖停在紙上。

  是馬斯涅的《沉思》。

  琴聲很輕很柔,像月光從高處落下,在海面上漾開波瀾——不,沒有落下,只是懸在半空,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旋律漸次鋪開,像一陣霧,將整個會場漸漸籠罩。

  太靜了。

  許孤舟的筆放了下來,抬頭看著台上的女孩。她閉著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揉弄,全息的藍色光焰在女孩身邊游弋,幻化成一隻只螢光水母。女孩的琴弓走得很慢,每個音都拉得很長,讓人感覺她不是在演奏,而是在將什麼東西抽出來,一點一點。

  許孤舟低下頭,繼續開始研究筆下的導數。

  一個高音驟然撕開黑暗,透出的光線明亮如晝——然後緩緩飄落,如雲。許孤舟向前方看去,卻意外捕捉到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

  是夏江雪。或者準確點,是她的手。

  她還握著那杯檸檬水,手指虛虛攏著杯壁,但是那個手勢很奇怪,手腕懸空,尾指輕抵杯底,食指靠在杯上,掌心中空,四指微蜷,拇指看似無力,卻極穩——剛才她不小心被身邊的一個女孩碰到手肘,奶茶杯絲毫未動。

  許孤舟自然不會無聊到盯著一個女孩的手研究,只是剛才他清晰看到,夏江雪的手指隨著旋律的起伏,正在細微的顫動——不是跟著節奏打拍子,而是……而是呼吸?

  對,就是呼吸,那個動作太細微太自然了,而且似乎……在哪裡見到過。

  可是她明明只是在喝檸檬水。

  「小雪,你嘗嘗這個。」梁語昕微微偏頭,聲音很小,拿出了個什麼遞到夏江雪嘴邊。夏江雪眼神一亮,動作停了下來,腦袋湊了過去。許孤舟則是一直盯著那隻手,很久。

  旋律再度翻飛,像一隻鳥兒在雲層里滑翔,忘了振翅,只能憑藉本能輾轉。悠遠空渺的琴音層層漾開,像低語,可是仔細聽去,卻什麼也聽不清。

  夏江雪的手指再次有所動作,但這次不是輕顫,而是震動,指尖從杯底撩到杯口,然後在虛空中輕輕點了一下。

  許孤舟看向台上。女孩的左手在指板上輕震,揉弦的幅度不大,但是極穩,每個音都顫得恰到好處。

  許孤舟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目光從台上的女孩轉移到夏江雪身上,再度轉移回去,如此往復。

  他最終看向夏江雪的右手。

  她的右手拿著一支筆——許孤舟這才發現她不知何時頭髮已經散落下來,但是這不是許孤舟的關注點,而是她拿筆的手勢。

  食指蜷曲,搭在筆桿上端,中指和無名指側靠中段,尾指微微翹起,像是懸空抵著什麼東西。然後她輕輕一個動作,筆桿旋轉,恰好卡住她的指腹,指尖泛白,似乎在無意識用力。

  許孤舟再次看向台上。離得太遠,看不清具體細節,但是大幅度動作是能看到的。

  完全同步。

  許孤舟不知為何,心頭微微一跳。

  他記得,夏江雪只是一個孤兒院裡出來的孩子,接觸樂器並進行專業訓練的可能性極低。雖然夏江雪揉弦的手法並不精妙,甚至有些生澀,但是……

  女孩的手指彎起,然後伸開,夏江雪便接著對方的動作,一起輕輕轉動了下手腕,然後下壓半寸,隨後又飛速挑起,拽著筆桿,在空中劃出的圓弧宛若新月。

  音律再度攀升,一個高音拉上去又跌落。夏江雪的手輕輕跟著女孩抬了一下,像是被驚醒般,忽然頓住。

  像被誰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她收回手,開始鼓掌。

  許孤舟也開始鼓掌。

  會場內掌聲漸起,如雷。

  ……

  許孤舟調了下檯燈亮度,桌上的草稿紙已經鋪了兩頁。

  他拿筆,圈了兩個數字,沒急著寫下去。窗外,霧漸濃,燈影闌珊,汽笛隱現。

  這個住宅區在望江區邊緣,到濟帆的車程只有十分鐘。不大,但是用於日常起居和上下學已是足夠——用來吸引某些人的目光,這個位置也堪稱完美。

  「天璣,幾點了?」

  【二十三點三十七分,距離您設定的擦藥時間還有三分鐘。】

  「好。」許孤舟翻過草稿紙,筆尖重新落下。

  天璣不再說話,許孤舟也沒問——他自己設置的,非緊急情況不允許自啟動。耳機里是低分貝的白噪音,像海浪,許孤舟聽得心安。他又寫了兩行,然後停住,改了一個假設條件,整個積分式瞬間整潔了不少。

  「明天天氣怎麼樣?」

  【陰,午後可能有小雨,最高氣溫12°,建議穿外套,雨傘在進門處右手邊。】

  「蘇叔明天還來嗎?」

  【不來,冰箱裡有食材,需要安排外賣服務嗎?】

  「不了,我明天吃食堂。」

  【已記錄。】

  鬧鐘響了。輕輕的「滴滴」聲,不吵。許孤舟放下筆,伸手在抽屜里摸索,找到藥膏,擰開蓋子,淡淡的橘花味宜人。

  他把藥膏抹上左肩,絲絲涼意蔓延。還有些鈍痛,主要是今天的確有些運動過度。他把藥膏收回抽屜,指尖卻碰到一個冰涼的事物。

  許孤舟一怔,摸出來。

  是那枚胸針。

  鴿血紅向覆盆子紫的漸變,光芒流轉妖冶,靜靜躺在他的手心。

  這枚胸針自他回家那天起就在他抽屜里,他一直沒處理——他的確可以交由專業部門分析檢測,但該以什麼名義?

  動用私人資源也不太方便。天璣的眼睛無處不在,許孤舟相信,上一秒他把照片拍給蘇紀堯,下一秒蔣銘的電話就能越洋打過來,而他……也實在是不想再度回顧那荒誕的一幕。

  再沉澱一段時間吧,或許就好了。

  沉默片刻,許孤舟拉開抽屜,把那枚胸針放了進去,併合上抽屜。

  「天璣。」

  【在。】

  「明天提醒我帶一盒藥膏。」

  【什麼藥膏?】

  「就這種,消炎止痛的。」許孤舟拉好衣服,「給夏江雪,她今天肩膀撞了。」

  【已記錄。】

  許孤舟沒應聲,低頭繼續刷題,半個月前弟弟的嘟囔卻莫名在腦海里迴蕩。

  那小傢伙雖然說的亂七八糟,還算靠譜——至少他成功定位到了夏江雪的身份,只是沒猜到,居然是她。

  只是……許孤舟的眉頭皺起。

  如果按照許孤亭所述,夏江雪在歸倉計劃里的任務,似乎只是在鍾江到處活動,作為內局的編外人員,保護各位「餌」,可是……許孤舟總覺得似乎有些不對——那她為什麼留校?

  她應該離開學校,天天在鍾江到處跑才對,而非拘於濟帆。

  「天璣,」許孤舟調整了下耳機,開口道:「我能不能調取夏江雪過往的學習檔案?」

  【請明確需求。】

  「我想看看她有沒有系統性學過小提琴或者其他樂器等藝術類課程。」

  【正在查詢權限……】

  【抱歉,許孤舟,你當前的權限等級(6E)無法調閱夏江雪的歷史學籍檔案。】


  【不過,可以為您提供一份概括性簡述,是否需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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