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厲總，歡迎回到你的家
他站在玄關，沒有動。
客廳的燈開到了最亮一檔，強光之下，地毯上的一切無處遁形。油紙袋、薯片碎屑、奶茶杯、半塊蛋糕、揉成一團的紙巾、麻辣燙的外賣盒子，散落了一地。湯汁灑在茶几的玻璃檯面上，乾涸之後留下一道一道深淺不一的印子。那張土耳其手工編織地毯沾了油漬，薯片的碎末嵌進了絨毛里。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大，綜藝節目裡的笑聲迴蕩在整個客廳。
聞晚躺在沙發上，頭髮散著，貼在臉上和脖子上，打了結。那件舊睡衣的領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鎖骨，腳搭在茶几邊沿，光著，沒穿拖鞋。她閉著眼，沒有動。
厲司恆低頭看了一眼玄關的地板，什麼都沒有。以前他每次回來，門口都會擺好一雙拖鞋，冬天加絨的，夏天亞麻的，從未有過例外。
他穿著皮鞋踩進客廳，走了兩步，腳底碰到一個空的奶茶杯，杯子滾了一下，撞到沙發腿上才停住。杯壁上印著一行字，「三分糖去冰加珍珠」。
他不知道聞晚喝奶茶。五年了，他不知道。
「聞晚。」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在玄關時重了些許。
沙發上的人動了。聞晚睜開眼睛，慢慢轉過頭來看他。
臉色不好，眼下有青灰的痕跡，顴骨顯得突出，嘴唇起了皮。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那雙眼睛裡沒有他習慣看到的東西——沒有欣喜，沒有委屈，沒有等了三天的期盼，連怨氣都沒有。
平的。什麼都沒有。
「回來了。」聞晚說。
語氣寡淡，與平日跟外賣小哥說謝謝時並無二致。
厲司恆的下頜繃了一下，他掃了一圈客廳，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家裡怎麼回事？」
聞晚坐起來，動作很慢，頭髮遮了半邊臉。她赤腳踩在地上，腳尖碰到一個薯片袋子，沒有管。
「什麼怎麼回事？」
「這些。」厲司恆的手指點了一下地毯的方向。
聞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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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
「那你問什麼。」
厲司恆走到沙發前面。走近之後，他聞到了空氣里的味道，炸雞的油味、麻辣燙的辣味、奶茶的甜膩，混在一起。這棟別墅從來不會有這種味道，聞晚將它打理得永遠是木質清香和薰衣草香薰的氣息。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燒退了嗎？」
聞晚低頭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退了。」
「去過醫院沒有？」
「沒有。」
「那怎麼退的？」
聞晚抬眼看他，「自己打的退燒針。」
厲司恆的嘴唇抿了一下，「你什麼時候會打針的？」
聞晚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赤腳走過他身邊，往廚房方向去。路過時一股混著汗味和油味的氣息掃過來，厲司恆皺了皺眉，跟了過去。
「聞晚，我問你話。」
聞晚走到冰箱前面，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厲司恆站在廚房門口，目光落進冰箱內部。那些保鮮盒還在，周一到周日，整整齊齊，標籤朝外。旁邊多了可樂、雪碧、沒封口的辣條。他看了一眼保鮮盒上的日期，最近一份是三天前的。
三天。她燒了三天。他一條微信都沒有回。
「朋友圈的事，我們談談。」
聞晚靠在冰箱門上，喝著水，看著他，「沒什麼好談的。」
「你知道那條朋友圈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公關部的電話已經被打爆了。」
聞晚擰上瓶蓋，「那是你公關部的事。」
「聞晚。」厲司恆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想要什麼，說。是上次那個包不滿意，還是想出去旅遊？你開條件，把朋友圈刪了。」
聞晚看著他。他站在廚房門口，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領口解了一顆扣子。襯衫上有海風的味道，還有防曬霜的味道。不是他自己的，是裴映雪的。
聞晚把礦泉水放在灶台上。
「厲司恆，你從海邊趕回來，開了多久的車？」
厲司恆沒有說話。
「三個小時？四個小時？」聞晚的聲音很輕，很穩，「你花三四個小時趕回來，不是因為你的妻子高燒三天，是因為一條朋友圈。」
「你站在這裡跟我談條件，想讓我刪帖。你覺得我還是那個給一個包就能打發的人？」
厲司恆的眼神變了一下。
聞晚走到他面前，距離不到一步。她抬著頭看他，視線很平。以前她在他面前總是微微低著頭，說話聲音放得輕，目光會躲閃。現在全沒有了。
「我說了，我要離婚。厲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一分不少。」
「你做夢。」厲司恆的聲音壓得很低。
聞晚點了一下頭，「行。那朋友圈也別想刪。」
她從他身邊繞過去，走回客廳，踩著地毯上的薯片碎屑，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坐下來，靠進沙發里。
厲司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肩膀很窄，頭髮搭在肩上，舊睡衣皺巴巴的，赤著腳縮在沙發角落。與他記憶里那個每天穿戴整齊、笑著說「你回來了」的女人全然不同。
他心口堵了一下，但他沒有細想那是什麼。
他走到沙發旁邊站了幾秒，「你今晚吃了什麼？」
「炸雞，薯片，奶茶，麻辣燙，芝士蛋糕。」聞晚頭沒有回，一樣一樣報了出來。
厲司恆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你胃不好，不能吃這些。」
「你胃才不好。」聞晚說，「我的胃很好，一直都很好。」
厲司恆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聞晚把電視聲音又調大了兩格。
厲司恆站了幾秒，什麼都沒有說，轉身上了樓。皮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聞晚坐在沙發上，電視的光閃在她臉上。她聽著那些腳步聲越來越遠，二樓臥室的門開了，又關上了。
樓上安靜了。
她知道厲司恆看到了什麼。床頭柜上的急救包，撕開的注射器包裝，用過的碘伏棉球，枕頭上的汗漬，被子掀在一邊，窗戶開了一條縫。她高燒三天、自己給自己打針的全部痕跡，都攤在那間臥室里。
她沒有收拾，也沒有打算收拾。
聞晚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她裹著毯子側躺在沙發上，身體還是有些發沉，低燒沒有完全退乾淨，四肢酸軟。
她沒有上樓。樓上是厲司恆的。這棟別墅從來都是厲司恆的。
她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點，聞晚是被廚房的聲響弄醒的。冰箱門開合的聲音，保鮮盒放在檯面上的聲音，接著是微波爐被按了好幾下按鍵的聲音。
她睜開眼，客廳天花板的燈還亮著，昨晚忘了關，亮了整整一夜。
她坐起來，頭有些暈，扶了一下沙發扶手。
厲司恆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過來，「聞晚，過來把粥熱一下。」
語氣很平，與過去五年的每一個早晨別無二致。
聞晚坐在沙發上，看著廚房的方向。她站起來，慢慢走過去。
厲司恆穿著昨天那件襯衫，袖口沒有放下來，站在微波爐前面。手裡拿著那個標著「周一」的保鮮盒，蓋子已經打開了，裡面是健脾養胃粥。
他看著微波爐上那排按鍵，沒有動。
聞晚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保鮮盒，又看了一眼他的臉。
看了三秒。
「厲總，裴映雪不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嗎？」她的聲音很輕，很穩，「讓她給你熱。」
客廳的燈開到了最亮一檔，強光之下，地毯上的一切無處遁形。油紙袋、薯片碎屑、奶茶杯、半塊蛋糕、揉成一團的紙巾、麻辣燙的外賣盒子，散落了一地。湯汁灑在茶几的玻璃檯面上，乾涸之後留下一道一道深淺不一的印子。那張土耳其手工編織地毯沾了油漬，薯片的碎末嵌進了絨毛里。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大，綜藝節目裡的笑聲迴蕩在整個客廳。
聞晚躺在沙發上，頭髮散著，貼在臉上和脖子上，打了結。那件舊睡衣的領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鎖骨，腳搭在茶几邊沿，光著，沒穿拖鞋。她閉著眼，沒有動。
厲司恆低頭看了一眼玄關的地板，什麼都沒有。以前他每次回來，門口都會擺好一雙拖鞋，冬天加絨的，夏天亞麻的，從未有過例外。
他穿著皮鞋踩進客廳，走了兩步，腳底碰到一個空的奶茶杯，杯子滾了一下，撞到沙發腿上才停住。杯壁上印著一行字，「三分糖去冰加珍珠」。
他不知道聞晚喝奶茶。五年了，他不知道。
「聞晚。」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在玄關時重了些許。
沙發上的人動了。聞晚睜開眼睛，慢慢轉過頭來看他。
臉色不好，眼下有青灰的痕跡，顴骨顯得突出，嘴唇起了皮。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那雙眼睛裡沒有他習慣看到的東西——沒有欣喜，沒有委屈，沒有等了三天的期盼，連怨氣都沒有。
平的。什麼都沒有。
「回來了。」聞晚說。
語氣寡淡，與平日跟外賣小哥說謝謝時並無二致。
厲司恆的下頜繃了一下，他掃了一圈客廳，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家裡怎麼回事？」
聞晚坐起來，動作很慢，頭髮遮了半邊臉。她赤腳踩在地上，腳尖碰到一個薯片袋子，沒有管。
「什麼怎麼回事？」
「這些。」厲司恆的手指點了一下地毯的方向。
聞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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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
「那你問什麼。」
厲司恆走到沙發前面。走近之後，他聞到了空氣里的味道，炸雞的油味、麻辣燙的辣味、奶茶的甜膩，混在一起。這棟別墅從來不會有這種味道，聞晚將它打理得永遠是木質清香和薰衣草香薰的氣息。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燒退了嗎？」
聞晚低頭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退了。」
「去過醫院沒有？」
「沒有。」
「那怎麼退的？」
聞晚抬眼看他，「自己打的退燒針。」
厲司恆的嘴唇抿了一下，「你什麼時候會打針的？」
聞晚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赤腳走過他身邊，往廚房方向去。路過時一股混著汗味和油味的氣息掃過來，厲司恆皺了皺眉，跟了過去。
「聞晚，我問你話。」
聞晚走到冰箱前面，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厲司恆站在廚房門口，目光落進冰箱內部。那些保鮮盒還在，周一到周日，整整齊齊，標籤朝外。旁邊多了可樂、雪碧、沒封口的辣條。他看了一眼保鮮盒上的日期，最近一份是三天前的。
三天。她燒了三天。他一條微信都沒有回。
「朋友圈的事，我們談談。」
聞晚靠在冰箱門上，喝著水，看著他，「沒什麼好談的。」
「你知道那條朋友圈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公關部的電話已經被打爆了。」
聞晚擰上瓶蓋，「那是你公關部的事。」
「聞晚。」厲司恆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想要什麼，說。是上次那個包不滿意，還是想出去旅遊？你開條件，把朋友圈刪了。」
聞晚看著他。他站在廚房門口，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領口解了一顆扣子。襯衫上有海風的味道，還有防曬霜的味道。不是他自己的，是裴映雪的。
聞晚把礦泉水放在灶台上。
「厲司恆，你從海邊趕回來，開了多久的車？」
厲司恆沒有說話。
「三個小時？四個小時？」聞晚的聲音很輕，很穩，「你花三四個小時趕回來，不是因為你的妻子高燒三天，是因為一條朋友圈。」
「你站在這裡跟我談條件，想讓我刪帖。你覺得我還是那個給一個包就能打發的人？」
厲司恆的眼神變了一下。
聞晚走到他面前，距離不到一步。她抬著頭看他，視線很平。以前她在他面前總是微微低著頭，說話聲音放得輕，目光會躲閃。現在全沒有了。
「我說了，我要離婚。厲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一分不少。」
「你做夢。」厲司恆的聲音壓得很低。
聞晚點了一下頭，「行。那朋友圈也別想刪。」
她從他身邊繞過去，走回客廳，踩著地毯上的薯片碎屑，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坐下來，靠進沙發里。
厲司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肩膀很窄，頭髮搭在肩上，舊睡衣皺巴巴的，赤著腳縮在沙發角落。與他記憶里那個每天穿戴整齊、笑著說「你回來了」的女人全然不同。
他心口堵了一下，但他沒有細想那是什麼。
他走到沙發旁邊站了幾秒，「你今晚吃了什麼？」
「炸雞，薯片，奶茶，麻辣燙，芝士蛋糕。」聞晚頭沒有回，一樣一樣報了出來。
厲司恆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你胃不好，不能吃這些。」
「你胃才不好。」聞晚說，「我的胃很好，一直都很好。」
厲司恆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聞晚把電視聲音又調大了兩格。
厲司恆站了幾秒，什麼都沒有說，轉身上了樓。皮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聞晚坐在沙發上，電視的光閃在她臉上。她聽著那些腳步聲越來越遠，二樓臥室的門開了，又關上了。
樓上安靜了。
她知道厲司恆看到了什麼。床頭柜上的急救包，撕開的注射器包裝，用過的碘伏棉球，枕頭上的汗漬，被子掀在一邊，窗戶開了一條縫。她高燒三天、自己給自己打針的全部痕跡，都攤在那間臥室里。
她沒有收拾，也沒有打算收拾。
聞晚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她裹著毯子側躺在沙發上，身體還是有些發沉，低燒沒有完全退乾淨，四肢酸軟。
她沒有上樓。樓上是厲司恆的。這棟別墅從來都是厲司恆的。
她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點，聞晚是被廚房的聲響弄醒的。冰箱門開合的聲音，保鮮盒放在檯面上的聲音，接著是微波爐被按了好幾下按鍵的聲音。
她睜開眼，客廳天花板的燈還亮著，昨晚忘了關，亮了整整一夜。
她坐起來，頭有些暈，扶了一下沙發扶手。
厲司恆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過來，「聞晚，過來把粥熱一下。」
語氣很平，與過去五年的每一個早晨別無二致。
聞晚坐在沙發上，看著廚房的方向。她站起來，慢慢走過去。
厲司恆穿著昨天那件襯衫，袖口沒有放下來，站在微波爐前面。手裡拿著那個標著「周一」的保鮮盒，蓋子已經打開了，裡面是健脾養胃粥。
他看著微波爐上那排按鍵，沒有動。
聞晚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保鮮盒，又看了一眼他的臉。
看了三秒。
「厲總，裴映雪不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嗎？」她的聲音很輕，很穩，「讓她給你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