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八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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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考核的結果一出來,整個順天書院就炸了鍋。

  書院上上下下,幾乎沒一個服氣。

  包括書院學生。

  堂堂順天書院,百年學府,竟輸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萍州書院,這不是笑話嗎?

  院長孫仲和倒是沉得住氣,只撂下一句「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就把這事按了下去。

  可沈介甫是掌教,他咽不下這口氣。

  憑什麼是萍州書院?

  所以今日,他才帶著幾個夫子,殺上門來,就是要以學問壓人,把這口氣掙回來。

  當然,前兩場是輸了。

  可那不是還沒結束嗎?

  經學算學,讓寧默贏了就贏了,頂多算他發揮失常。

  可這畫藝,不能輸。

  他有這個自信。

  徐夫子畫畫,京城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很快,徐夫子研好了墨。

  他沉吟片刻,提筆,落紙。

  寧默跟方若蘭對視一眼,兩人會心一笑。

  這一幕落在那些讀書人眼裡,又是一陣牙酸,有幾個恨不得當場化身寧默。

  寧默見徐夫子已經動筆,便拍了拍方若蘭的手,溫聲道:「去邊上歇著,我這邊自己來。」

  方若蘭點點頭,退到一旁,一雙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過寧默。

  寧默站在案前,捏著筆,琢磨著畫什麼。

  墨蝦圖?

  不行。

  早在湘南的時候,他就臨摹過齊白石老爺子的墨蝦圖。畫得再好,也是舊作,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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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江山圖?

  也不合適。

  那畫太大,也太費工夫,而且……他瞥了一眼對面徐夫子的方向,心裡頓時有數。

  最後,寧默忽然想到一件事。

  萍州書院的夫子,加上院長方守朴,數了數,好像正好八個。

  八個。

  寧默眼睛一亮。

  有了。

  他有了主意,提筆,蘸墨,落紙。

  這一落筆,場上的氣氛就變了。

  徐夫子那邊,畫得極穩。

  他提筆蘸墨,先勾遠山,再染近水,一筆一畫,不緊不慢,顯然是在畫山水。

  遠山近水,層巒疊嶂,墨色一層層暈開,看著就讓人心裡安逸。

  寧默這邊,卻是另一種光景。

  他不畫山水,不畫花鳥,他畫的是馬。

  他先蘸濃墨,一筆下去,畫出馬頭。

  馬頭高昂,耳朵豎著,那眼睛,只一點,就有神采靈魂,接著是脖子,是脊背,是那揚起來的尾巴。

  墨色順著筆鋒走,濃處如漆,淡處如煙,一匹馬的筋骨,三下五下就立在了紙上。

  一匹,兩匹,三匹……

  寧默下筆極快,也極有章法。

  他用的是大寫意的路子,墨分五色,濃淡乾濕,一匹匹馬在他筆下成形。那些馬,或昂首嘶鳴,或揚蹄狂奔,或俯身飲水,或回眸顧盼,姿態各異,沒有一匹重樣。

  最要命的是那筋骨。

  寧默畫馬,不畫那種胖乎乎的、四條腿杵在地上的馬。

  他畫的馬,脖子修長,四肢勁瘦,骨骼肌肉的走向,一筆筆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馬蹄子是踮起來的,馬尾巴是揚起來的,看起來就像是活的一樣。

  這頭,徐夫子的山水成了大半。

  山是山,水是水,煙雲繚繞,一葉扁舟,看著就讓人心裡發靜。

  那頭,寧默的八匹馬也一匹匹立了起來。

  他越畫越快,第一匹昂首,第二匹揚蹄,第三匹俯身,第四匹回望……八匹馬,八種姿態,沒一匹重樣。

  與此同時。

  紅袖添香的方若蘭研墨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她盯著那紙上一點點成形的駿馬,眼都捨不得眨一下。

  林婉兒也屏住了呼吸。

  陳耘手裡的小本子,都忘了記,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嘴裡就剩一句:「這……這馬當真是非凡……」

  圍觀的讀書人、家長,不少人都已經分別走到寧默跟徐夫子跟前去看去了。

  一開始,還有人在小聲議論徐夫子的山水畫得有多好。

  可隨著寧默筆下那八匹馬一匹匹立起來,那議論聲,一點點地,消失了。

  「這……這是畫馬?」

  人群里,一個上了年紀、像是懂畫的老者,眯起眼,越看越驚,「這馬的筋骨,怎麼能畫得這麼准?」

  「老先生,您給說說,這馬畫得如何?」旁邊有人問。

  那老者連連搖頭,聲音都在顫:「說不上來……說不上來。老朽養了一輩子馬,也見了不少畫馬的,可從來沒見過這麼畫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知不覺地,被那幾匹紙上的馬,給拽了過去。

  徐夫子也察覺到了。

  他手下一頓,下意識地朝寧默那邊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小子……畫的是什麼?

  畫馬?

  畫這麼大的馬?

  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繼續畫自己的山水。可那顆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了。

  另一邊,徐夫子收筆更快。

  沒過多久,他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徐夫子收筆這一下,落在不少人眼裡。

  方若蘭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寧默,那紙上才畫到一半,馬還沒成形。她咬了咬唇,攥緊了拳頭,手心全是汗。

  林婉兒也暗暗著急,壓低聲音問:「寧默他……來得及嗎?」

  方若蘭沒答,只是盯著寧默的筆,眼都不眨一下。

  萍州書院的讀書人,一個個臉色發白,有人已經坐不住了,小聲嘀咕:「完了,徐夫子都畫完了,寧公子那邊還差得遠。」

  「好!」

  沈介甫眼睛一亮,搶步上前,湊到徐夫子的案前看了一眼,頓時拍手大讚:「妙!妙哉!」

  他轉頭看向眾人,聲音里全是得意:「徐夫子這幅新作,意境高遠,筆力雄健,當真是難得一見的佳作!」

  他問徐夫子:「這是你第一次畫這題材?」

  徐夫子點頭,臉上帶笑。

  他這次來,本沒把寧默當回事。

  一個學生,能是他的對手?

  所以他也沒太當回事,權當練筆,畫一幅新作。

  沒想到這一畫,太過投入,竟超常發揮了。

  他畫到興起,下筆如飛,那山那水,一層比一層有味道,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今日這心境,竟比往日還要通透幾分。

  沈介甫越看越滿意,道:「此畫一出,必當盛傳。到時候,那些世家、勛貴,怕是要搶著來求這幅畫了。」

  徐夫子聞言,微微點頭,倒也沒謙虛。

  他的畫,向來搶手。

  京城權貴,無不以收藏他的字畫為榮。

  他說著,下意識地又朝寧默那邊看了一眼。

  寧默還在勾畫。

  跟他畫山水的路子完全不一樣,那小子下筆又急又重,墨色濃得發黑,一筆接一筆,不知道在紙上堆什麼東西。

  徐夫子心裡愈發疑惑。

  這畫的是什麼?

  怎麼……看著,有點大?

  就在這時,寧默停下筆,扭頭喊了一聲:「若蘭,幫我備點顏料。」

  方若蘭連忙應聲,轉身去取顏料,不一會兒就端著調好的色碟回來了。

  寧默接過顏料,在已經勾勒完成的畫上,開始往馬的鬃毛上上色;然後又蘸了點硃砂,往馬蹄上一點。

  幾筆下去,那幾匹馬的鬃毛、蹄子、眼睛,就活了起來。

  八匹馬,顏色一上,神氣全出來了。

  寧默上完最後一筆,放下畫筆,退後一步,端詳著自己的畫作。

  完美。

  他在心裡暗自點頭。

  原身這身子,還是有些底子的,加上他腦子裡那些見識,沒想到還真畫出來了。

  雖說達不到正品的水平。

  但他自問……

  不輸順天書院。

  他直起身,撣了撣袖子上的墨漬,臉上不見半點慌張。

  而方守朴和幾個夫子,見寧默此刻也終於收了筆,齊齊鬆了口氣。

  好在,完成了。

  而圍觀的讀書人、家長,這時的好奇心,已經快按捺不住了。

  剛才經學、算學,聽得他們腦殼疼,雲裡霧裡的,根本聽不懂。

  可這畫不一樣,畫是一眼就能看出高下的東西。

  徐夫子畫了什麼?

  寧默又畫了什麼?

  滿院的人,都伸長了脖子。

  有性子急的,已經往前擠了。

  今天這一場,經學、算學都聽得他們雲裡霧裡,就這畫藝,是個人都能瞧出個高低來。

  誰輸誰贏,就看這一下了。

  沈介甫搶先一步,伸手把徐夫子案上的畫,小心翼翼地端了起來,轉向眾人:「諸位,都來看!這是徐夫子的新作,今日初次面世,大家有福了!」

  眾人定睛看去,頓時一片驚嘆。

  「好一幅山水!」

  有人脫口贊道。

  「這意境,這筆力,沒個幾十年功夫,畫不出來。」

  「畫聖就是畫聖,名不虛傳啊。」

  眾人圍著那畫,嘖嘖稱奇,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那畫上,是重巒疊嶂,煙雲繚繞,一條江水自遠山蜿蜒而下,一葉扁舟,一個蓑翁。

  意境悠遠,筆墨渾厚,處處透著大家風範。

  寧默也看過去,眼睛一亮。

  這徐夫子,畫的是山水。這意境,確實高。

  他暗自慶幸,幸好沒畫千里江山圖,要真拼山水,自己這筆力,怕是還真不如這徐夫子。

  不過,他也不慌。

  他這幅畫,講究的是一個『活』字,山水畫得再好,也是死的。他的馬,是活的。

  山水是山水,他畫的是另一個東西。

  看完徐夫子的畫,眾人的目光,就轉到了寧默身上。

  那些心系寧默的人,這會兒反倒更緊張了,徐夫子的畫擺在那兒,明擺著是難得的佳作。

  寧默那幅畫,能壓得過嗎?

  方若蘭的手,不自覺地又攥緊了。

  「寧公子的畫呢?」

  「快,讓咱們也開開眼!」

  寧默笑了笑,看向方若蘭:「若蘭,幫我把它端起來。」

  方若蘭點點頭,走到案前,雙手小心翼翼地捏著畫的兩角,把那幅畫,端了起來。

  她的心怦怦直跳。

  這一端,寧默今天這第三場的風頭,能不能接住,就全看這畫了。

  方若蘭深吸一口氣,把畫舉高。

  面向眾人。

  然而,僅一眼。

  全場,死一般地寂靜。

  整個院子,靜得落針可聞。

  方才還人聲鼎沸的院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沒有一個人說話,連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在那幅畫上。

  那畫上,是八匹馬。

  八匹活生生的馬。

  或昂首,或揚蹄,或奔騰,或回望,沒一匹重樣。

  濃墨寫意,筋骨畢現,每一匹都像要從紙上躍出來,彷佛下一刻就要踏破紙面、衝進人群。

  徐夫子站在人群里,看清那幅畫的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呆愣在原地。

  而後,他的身子抑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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