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寧縣令的噓寒問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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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

  順義北街,熱鬧非凡。

  街口處,一桿旗幟被一個夥計扛在肩上,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頭『月桂坊』三個大字墨跡猶新。

  底下還綴著一行小字「御用貢酒,詩仙親筆」。

  幾個夥計在街面上吆喝,不知疲倦一般,臉上紅光滿面。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月桂坊正宗貢酒,呈送陛下御覽、國事大典專用的美酒!每壇酒都帶著詩仙的傳世名篇,買酒送詩,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詩聖佳作!詩仙名句!將進酒、夢遊天姥,壇壇都有!買回去不喝,擺在書齋里都是鎮宅之寶!」

  這番話在北街引起了極大的震動。

  御用!

  貢酒!

  詩仙親筆……

  就這幾個字眼,就沒幾個人能夠扛得住。

  先是幾個路過的書生駐足觀望,緊接著街坊鄰里奔走相告,不到半個時辰,月桂坊門口便黑壓壓地排起了長龍。

  從鋪子門口一路蜿蜒到巷尾。

  當然,排隊的人里,十個有八個是讀書人。

  有的夾著書卷搖頭晃腦,有的三五成群高聲議論,臉上全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沒想到京西也開了月桂坊!先前京南那家開業,我特地從城東趕過去,結果人山人海,連門檻都沒擠進去,今兒可算趕上了!」

  「聽說每壇酒上都題著詩仙的新作?寧詩仙的將進酒,我抄了不下百遍,倒背如流!今日若能親眼看一看題在酒罈上的真跡,此生無憾!」

  「何止將進酒!方才夥計說了,還有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全都有!詩仙的詞,配上月桂坊的酒,光想想就覺得風雅至極!」

  「兄台此言差矣。詩仙的詞自然是極好的,但這酒嘛……嘿嘿,說實話,上回在京南喝了一壇,那滋味,說句不怕得罪人的話,比我家婆娘釀的米酒還寡淡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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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你懂什麼!我等讀書人品的是詩,又不是酒。酒不過是個由頭,詩才是真章!詩仙的詩詞在前,就算罈子里裝的是白水,我也喝得甘之如飴!」

  一群人哄然稱是,隊伍里響起一片附和聲。

  偶有幾個唱反調的,也很快被淹沒在詩仙信徒們的狂熱浪潮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

  月桂坊二樓臨街的窗前,掌柜徐如意撩開帘子一角,望著底下烏泱泱的人頭,臉上笑容滿面。

  「詩仙的名頭,當真是好用啊。」

  他放下帘子,端起桌上的茶盞啜了一口,嘖嘖兩聲,自言自語道:「不得不說,那京南月桂坊的寧默,當真是有點東西。這法子,學到了,學到了。」

  他轉身下樓,推開後院一處偏房的門。

  屋裡擺著七八張長案,案上鋪著宣紙、擱著筆墨,幾個讀書人正趴在案上奮筆疾書,有的在往酒罈子上謄抄詩詞,有的則皺眉苦思,顯然是在現場創作。

  徐如意揹著手踱過去,挨個看了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拍了拍手道:「諸位,再加把勁。外面排隊的客人,少說還有上百號,爾等的詩詞,馬上就要在京西傳開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今日之後,諸位的才名便要隨著這些酒罈子,流遍京西的大街小巷!」

  一個瘦高個書生抬起頭,筆尖還懸在半空,臉上帶著幾分自得:「徐掌柜放心,我等雖然不敢說比肩詩仙,但浸淫詩詞之道也有十來年了。」

  「寧詩仙的詩詞我看過,確實有些東西,但也並非篇篇都是神品。我等潛心鑽研這些年,自信在詞句錘鍊上,未必就弱了他去。」

  另一個圓臉書生介面道:「正是!詩仙以豪放見長,我等便以婉約取勝。他寫黃河之水天上來,我便寫春風十里揚州路,各擅勝場,誰說就不如他?」


  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道:「光有諸位的原創還不夠。詩仙的名頭之所以響亮,靠的是那幾首家喻戶曉的傳世之作。將進酒、驀然回首,這些詩必須得有。」

  「客人們沖著詩仙的名頭來的,罈子上要是沒一首他們認得的東西,這戲就唱不下去了。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幾個讀書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徐如意直起身,拍了拍手:「行了,都忙起來吧。今兒賣夠了五百壇,我給你們每人封個大紅包!另外,將進酒和驀然回首,每個罈子上都要有,字型寫得漂亮些,莫要叫人看出破綻。」

  夥計們穿梭其間,抱著一摞摞空酒罈進來,又將題好詩的酒罈小心翼翼地搬出去。

  酒罈上的詩詞墨跡未乾,便被搶購一空。

  有書生捧著酒罈當場便念了起來,念到動情處,眼眶泛紅,直呼絕妙。

  旁邊的人雖然品不出詩的好壞,但見別人說好,便也跟著叫好,反正詩仙出品,那還能差得了?

  倒是有幾個耿直的,灌了一口酒便皺起了眉頭,嘟囔道:「詩是好詩,可這酒……怎麼跟兌了水似的?」

  旁邊的同伴連忙捂住他的嘴:「小點聲!能喝到詩仙題詩的酒,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你還挑三揀四!詩好就夠了,酒不酒的,重要嗎?」

  徐如意站在櫃檯後頭,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一樣往裡進,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

  而京西城南,另一家『月桂坊』門前,情形卻是天壤之別。

  這家月桂坊不賣酒,賣的是成衣布料。

  鋪面不大,兩間門臉,門口掛了塊褪了色的幌子,上頭「月桂坊」三個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掌柜自己拿毛筆隨手寫的。

  鋪子裡冷冷清清,除了掌柜李老四和他那條趴在地上打盹的老黃狗,連個客人的影子都見不著。

  李老四正拿著雞毛撣子撣櫃檯上的灰,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忽然鋪門被人從外頭推開,陽光呼啦一下湧進來,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剛要堆起笑臉迎客,一看進來的是幾個穿皂色公服的衙門差役,笑臉當場就僵在了臉上,腿肚子開始不爭氣地哆嗦。

  衙門來人,准沒好事。

  上回衙門來人,是收防火捐。

  上上回來則是收治安捐。

  上上上回,他忘了是什麼名目,反正每次來,他這本就薄得可憐的錢袋子都要掉一層皮。

  可這回似乎不一樣。

  那幫差役進來之後,沒有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伸手要錢,而是齊刷刷往兩邊一站,讓出一條道來。

  只見一個穿著青色袍子的年輕人從中間走了過來,眉目清朗,步履從容。

  尤其是身上那股氣度,跟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官員都不太一樣。

  領頭的捕頭劉大彪上前一步,中氣十足地唱了一聲:「這位是縣令大人!」

  李老四手裡的雞毛撣子啪嗒掉在地上,兩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結結巴巴道:「草……草民參見縣……縣令大人!」

  心裡卻在哀嚎……完了完了,縣令親自出馬,這回怕不是要把鋪子都搬空?

  然而下一刻。

  那位年輕的縣令大人走上前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朝他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五指微張,掌心側著,不像是等著接銀子的姿勢,倒像是平輩之間見面的禮數。

  李老四瞪著那隻手,整個人都呆愣住了。

  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官員伸手,但那都是掌心朝上,等著你往裡塞銀子的。

  這位縣令大人倒好,居然要跟他握手?

  握手那是平輩朋友之間才有的禮數,哪有堂堂縣太爺跟一個賣衣服的小老百姓握手的?

  他愣在原地,最後還是本能地伸出手去,僵硬地跟那隻手握了握。

  縣令大人的手乾燥溫熱,力道不輕不重,跟他想像中官員那種養尊處優的綿軟完全不同。

  「李掌柜!」

  寧默鬆開手,臉上帶著一絲笑容,道:「我這次來,不為別的,就是想跟你隨便聊聊。鋪子開了多少年了?生意怎麼樣?家裡有什麼難處沒有?」

  李老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寧默也不催他,自顧自地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拿起一件掛在架子上的長衫看了看布料,又放回去,回頭笑道:「這料子不錯,針腳也密實。李掌柜手藝不差。做這一行多少年了?」

  就這一句話,李老四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哪個當官的拿正眼看過他?

  哪個當官的會在意他衣服做得好不好?

  更別說縣令大人了。

  「草民……草民……」

  李老四眼眶當時就紅了,哽咽道:「草民命苦啊!老伴走得早,好不容易老來得子,當心肝寶貝似的養到八歲,去年夏天在河裡溺了……」

  「娃他娘受不了這個打擊,跟人跑了,就剩草民一個人,守著這間鋪子,全靠這塊月桂坊的招牌勉強餬口。說出來不怕大人笑話,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開不了張,草民這心裡頭苦啊,比黃連還苦……」

  他說到後來,聲音已經啞了,拿袖子直抹眼淚。

  那趴在地上打盹的老黃狗被主人的哭聲驚醒了,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又趴了回去。

  身後的劉大彪和幾個衙役面面相覷。心神大為動容。

  他們跟過好幾任縣令,哪一個不是鼻孔朝天?

  哪一個會蹲下來聽一個窮掌柜倒苦水?

  這位寧大人,當真是罕見。

  寧默靜靜聽完,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李老四的肩膀安慰起來,力道不重,卻讓李老四渾身一顫。

  然後寧默抬起頭,環顧了一圈這間簡陋的鋪子,目光最後落在門口那塊「月桂坊」的招牌上。

  「李掌柜。」

  他收回目光,認真地說道:「你這鋪子的手藝不錯,但要想做成大生意,這招牌得換一換。」

  李老四愣住了,眼角還掛著淚:「換……換招牌?」

  「就是換個名字,你這名字聽起來完全不像是成衣坊,所以……我覺得應該換一換」

  寧默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換個店名,我親自給你題字。將來生意上有什麼難處,你直接去縣衙找我。只要我在京西一日,這話便算數一日。你可願意?」

  李老四還沒來得及反應,劉大彪已經在一旁恰到好處地補了一句:「李掌柜,你可想清楚了!咱們寧大人,可是陛下欽點的詩仙!詩仙親筆題字,那是多大的榮耀!多少達官貴人求都求不來,今兒個可是大人親自送到你鋪子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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