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既生遠,何生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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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思遠心中絕望。

  他本以為寧默會像前幾日那樣,答幾句四平八穩的話,然後他再補充幾句,把場子找回來。

  可他萬萬沒想到,寧默會說出那樣一番話。

  更沒想到,李侍講會親自抄錄。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較勁的心思,可笑極了。

  此刻,鄭明坐在寧默旁邊,怔怔地看著他。

  她一直知道他有才華,知道他與眾不同。

  可此刻,看著他坐在那裡,不卑不亢,不驕不躁,將那些深奧的道理說得深入淺出,將那些驚世駭俗的觀點說得雲淡風輕,她忽然覺得……

  這個人,她看不透。

  越看,越看不透。

  而此刻,李侍講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吹了吹墨跡,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好,好。」

  他捻著鬍鬚,看向寧默,眼中滿是讚許,「這番話,本官記下了。回頭整理成文,送到內閣去。」

  堂內再次安靜下來。

  送到內閣?

  又送到內閣?

  上次是策論,這次是論「天下為公」?

  孫思遠的臉,白得幾乎透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侍講沒有再看他們,似乎著急送去內閣,便擺了擺手:「今日的課就到這裡。回去把方才講的再溫習一遍,明日繼續。」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

  鄭明收拾好書卷,站起身,卻沒有立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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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原地,看著寧默,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寧兄。」

  寧默抬起頭:「嗯?」

  「方才那番話,你是怎麼想到的?」她的聲音清清淡淡,卻帶著幾分認真。

  寧默愣了一下。

  怎麼想到的?

  當然是從前世的書里看到的……只是這話肯定不能說。

  他想了想,微笑道:「書讀多了,自己琢磨出來的。」

  鄭明看著他,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寧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鄭明卻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

  近到寧默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種很乾淨、很清雅的味道。

  寧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又往後退了半步,乾笑道:「鄭兄,你離得太近了。」

  鄭明一愣,隨即臉微微泛紅,退後一步,垂下眼帘:「抱歉。」

  「沒事沒事。」

  寧默連忙擺手,心裡卻一陣發虛。

  那股香味……怎麼這麼熟悉?

  好像在哪裡聞過?

  他正想著,餘光卻瞥見錢萬三和柳如風正站在不遠處,兩雙眼睛瞪得像銅鈴,直勾勾地盯著他和鄭明。

  那眼神,驚恐,震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絕望。

  錢萬三的臉白了,柳如風的臉也白了。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寧默和鄭明,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了幾遍,然後……

  「柳兄!」

  錢萬三一把抓住柳如風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柳如風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老鄭主動湊過去的。」

  「寧兄退了兩步,老鄭又跟了一步。」

  「然後寧兄說『你離得太近了』。」

  「老鄭臉紅了。」

  兩人沉默了一瞬,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柳兄。」

  錢萬三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你說……老鄭他會不會……也對寧兄……」

  「別說了。」

  柳如風打斷他,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想,咱們……就當沒看見,儘快搬離明德軒……」

  「可是……」

  「沒有可是。」柳如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門外拖,「走,快走。」

  兩人踉踉蹌蹌地出了崇文堂,腳步虛浮。

  走到迴廊下,錢萬三扶著柱子,大口喘氣:「柳兄,我腿軟。」

  柳如風靠在牆上,臉色蒼白:「我也軟。」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柳兄,你說……這事要不要跟祭酒大人說一聲?」

  「說什麼?說寧兄可能對老鄭有意思?還是老鄭可能對寧兄有意思?你瘋了?」

  「那怎麼辦?」

  柳如風沉默了很久,終於長長地嘆了口氣。

  「沒辦法。」

  他望著崇文堂的方向,目光複雜極了。

  「只能希望……老鄭自求多福了。」

  錢萬三也嘆了口氣,喃喃道:「老鄭,危矣。」

  ……

  與此同時。

  國子監的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寧默在崇文堂上的那番話,不到半日便傳遍了六堂。

  從崇文堂到修道堂,從修道堂到誠心堂,從誠心堂到正義堂,乃至最偏遠的廣業堂,所有人都在議論同一個名字……

  寧默!

  「聽說了嗎?崇文堂那個旁聽生,今日講《禮記》,把李侍講都說愣了。」

  「何止說愣了!李侍講親自拿筆抄錄,一字一句地記,跟學生似的!」

  「那可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從四品的大員,居然向一個旁聽生求教?」

  「這算什麼?上次陛下駕臨,親口誇了他的策論,說要送到內閣去。」

  「六部尚書都看過了!戶部尚書周大人說,那治水之策他想二十年都沒想出來!」

  議論聲在國子監的每一個角落響起。

  茶餘飯後,課間休憩,甚至如廁時都有人在說。

  有人驚嘆,也有人質疑

  有人敬佩,但也有人對此不以為然。

  但不管大家是什麼態度,整個國子監內的幾乎所有人都在說。

  寧默這個名字,可以說,一夜之間,便傳遍了整個國子監。

  ……

  此刻。

  修道堂。

  韓子立坐在後排,手裡捧著一卷書,半天沒翻一頁。

  他不是沒聽見那些議論。

  事實上,從早上踏進國子監大門的那一刻起,『寧默』這兩個字就像蒼蠅一樣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韓兄,你聽說了嗎?那個寧默,今日又出風頭了。」

  「李侍講親自抄錄他的言論,說要送到內閣去。」

  「陛下上次也誇了他,說他的策論要六部傳閱。」

  「此人怕是要一飛沖天了。」

  韓子立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可他的心裡,卻翻江倒海。

  寧默。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幾日,那位借住在府上的周家三夫人,托他打聽的就是這個人。

  當時他還不以為意,覺得不過是個外地來的寒門,恰好跟周清瀾有些淵源罷了,能有什麼亮眼的地方?

  可這才幾天?

  先是進國子監,以首席監生的身份,然後崇文堂聽課,陛下當面誇讚,李侍講賞識,六部傳閱策論……

  他沉吟片刻,合上書卷,起身朝崇文堂的方向走去。

  他想親眼看看,這個讓周清瀾回湘南後,讓周家三夫人千里迢迢來帶話的寧默,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跟自己相比,誰更勝一籌……

  ……

  與此同時。

  國子監,西院。

  旁聽生的住處雖不如明德軒氣派,卻也收拾得乾乾淨淨。

  萍州書院的張文遠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卷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今日一早,訊息就從崇文堂那邊傳了過來……寧默又在課堂上大放異彩,李侍講親自抄錄他的言論,說要送到內閣去。

  內閣。

  這個名字讓張文遠心針扎一般的難受。

  內閣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大禹最高決策中樞,六部尚書、內閣大學士議事的地方。

  而寧默的言論,居然要送到內閣去?

  張文遠覺得喉嚨發乾,端起茶盞想喝一口,卻發現茶盞里早就空了。

  他放下茶盞,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寧默……又是寧默……」

  自從這個湘南來的旁聽生進了萍州書院,他就沒有一天舒坦過。

  考核第一,首席監生,崇文堂聽課,陛下誇讚,李侍講賞識……

  如今,連他的言論都要送進內閣了。

  而自己呢?

  張文遠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書卷,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讀了這麼多年書,自認在萍州書院是頂尖的。

  好不容易拿到了國子監旁聽生的名額,本以為能在這裡大展拳腳。

  可來了之後才發現,自己在崇文堂連話都插不上。

  那些正式的國子監生,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傲慢與高高在上……

  而寧默呢?

  同樣是旁聽生,人家卻被安排進了明德軒,被李侍講另眼相看,連陛下都親自考校過。

  張文遠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既生遠,何生默?」

  他喃喃著這句話,面容苦澀,就像吞了幾千堆蒼蠅屎似的。

  ……

  與此同時。

  順天書院,東院。

  周文斌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封信。

  信是方若蘭寫的,只有寥寥幾行字:

  「周公子,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父已將小女許配他人,公子厚意,小女心領。望公子珍重,勿再相擾。」

  許配他人。

  許配給誰?

  周文斌不用猜都知道。

  寧默。

  那個湘南來的寒門,那個在棲霞寺讓他顏面盡失的窮書生,導致方若蘭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混蛋。

  「砰!」

  他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茶盞哐當作響。

  「文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周夫子的聲音,關心道:「怎麼了?」

  周文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沒事,爹。」

  周夫子推門進來,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眉頭微微一皺。

  「方家的信?」

  「嗯。」

  周夫子似乎知道信的內容,稍稍沉默了片刻,便走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文斌,爹知道你不甘心,可那個寧默,如今在國子監風頭正盛,連陛下都誇過他。咱們……

  暫時動不了他。」

  周文斌咬著牙,沒有說話。

  周夫子繼續道:「不過,你也不必太灰心。」

  「方守朴那老東西,不過是個破書院的院長,他能給方若蘭找什麼好人家?那個寧默,再風光,名頭再是什麼國子監首席監生,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個旁聽生,將來能不能中進士還兩說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你若是真喜歡方若蘭,不如……」

  「不如什麼?」

  周夫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生米煮成熟飯。」

  周文斌愣住了。

  周夫子捻著鬍鬚,慢悠悠道:「方守朴那老東西,最重名聲。若是方若蘭的名節有了污點,他還能把她許配給誰?到時候,咱們再上門提親,他敢不答應?」

  周文斌的心跳驟然加速。

  生米煮成熟飯?

  這話……有道理。

  方若蘭現在對他不假辭色,不過是因為有寧默在。

  若是沒了寧默,或者……方若蘭的名節毀了,她還怎麼嫁人?

  到那時候,她不嫁他,還能嫁誰?

  周文斌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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