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不知道寧兄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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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錯。還有呢?」李侍講點了點頭。

  孫思遠繼續道:「崔兄是從《論語》『民無信不立』想到的,李兄是從《孟子》『保民而王』想到的。這些,都是我們平日讀書積累所得,並非受誰啟發。」

  他說完,朝李侍講拱了拱手,重新坐下。

  堂內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低低的附和聲。

  「孫兄說得對。」

  「這些確實是我們自己想到的。」

  「跟寧默有什麼關係?」

  李侍講聽著這些議論,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寧默身上。

  「寧默,你怎麼看?」

  寧默站起身,神色平靜,拱手道:「學生以為,孫兄說得在理。」

  孫思遠微微一愣,沒想到寧默會這麼說。

  寧默繼續道:「孫兄從《孟子》『推恩』入手,崔兄從《論語》『民信』入手,李兄從《孟子》『保民』入手,都是讀書讀出來的真知灼見。學生前幾日說的那些,不過是拋磚引玉,當不得『開啟思路』之說。」

  他說得謙虛,態度誠懇,倒讓人挑不出毛病。

  孫思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人家都這麼說了,他還能說什麼?

  難道要說「你說得對,確實是你給我們開啟了思路」?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可要說「你說得不對,跟你沒關係」,又顯得太小氣。

  他只好閉上嘴,臉色微紅地坐著。

  李侍講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這孩子,倒是有幾分意思。

  「既然寧默這麼說,那本官就不多說了。」他點點頭,示意寧默坐下。

  寧默剛坐下,孫思遠卻又站了起來。

  他臉上帶著幾分不甘,幾分較勁,朝李侍講拱手道:「李侍講,學生斗膽,想請教寧兄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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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侍講挑了挑眉:「哦?」

  孫思遠轉過身,看著寧默,一字一句道:「寧兄既然能寫出那篇策論,想必對『天下為公』這四個字,有比我們更深的見解……」

  「學生不才,想聽聽寧兄的高見。」

  堂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寧默。

  錢萬三和柳如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擔憂,有些緊張。

  這孫思遠,擺明了是不服氣,要跟寧默較個高下。

  崔皓抬起頭,目光落在寧默身上,神色莫測。

  李成章終於放下詩集,饒有興趣地看向角落。

  鄭明依舊低著頭,翻書的手卻停了一瞬。

  寧默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他能有什麼高見?

  他那些東西,都是從前世那些大佬們的書里看來的,什麼『大同社會』『小康社會』『共同富裕』,什麼『以民為本』、『選賢與能』『天下為公』……

  可這些能說嗎?

  說了,怕是比不說還麻煩。

  可他也不能不說。

  孫思遠擺明了要跟他較勁,他若退縮,反倒顯得心虛。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孫兄問得好。『天下為公』這四個字,學生確實有些淺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內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方才諸位兄台說的,都是從『如何做』入手。選賢與能,講信修睦,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這些都是極好的辦法,也是推行『天下為公』的必經之路。」

  「可學生以為,在討論『如何做』之前,或許應該先問另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為什麼需要『天下為公』?」

  堂內安靜了一瞬。

  孫思遠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沖著我來的?

  寧默繼續道:「孔子提出『天下為公』,是在禮崩樂壞的春秋末年。」

  「那時候,諸侯爭霸,征伐不休,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孔子看到這一切,才提出『天下為公』,想用這個理想,來批判現實的弊端。」

  「換句話說,『天下為公』這四個字,與其說是目標,不如說是尺子。用它來量一量現實,就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哪裡『不公』,哪裡就需要改。」

  孫思遠愣了愣,眉頭微蹙。

  他聽出來了,寧默這是在說他方才那些話,只說了「怎麼做」,沒說「為什麼做」。

  可為什麼要說「為什麼做」?

  「天下為公」是聖人提出的理想,還需要問為什麼嗎?

  他正要反駁,寧默卻話鋒一轉……

  「當然,若只說到這一步,也不過是重複前人的話,沒什麼新意。」

  孫思遠愣了一下。

  寧默微微一笑,繼續道:「學生以為,『天下為公』這四個字,還有一個更深的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它說的不只是『公』,更是『私』。」

  堂內譁然。

  「天下為公」說的是「私」?

  這是什麼說法?

  孫思遠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麼角度?

  李侍講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寧默不緊不慢地繼續道:「方才諸位兄台說的那些,選賢與能,講信修睦,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這些,聽起來是『公』,可細想一下,哪一個不是從『私』出發?」

  「選賢與能……為什麼要選賢?因為賢者能治國,治國則百姓安,百姓安則自家安。這是從『私』出發。」

  「講信修睦……為什麼要講信?因為信則民附,民附則國固,國固則家安。這也是從『私』出發。」

  「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為什麼要有這些?因為人人都會老,人人都有幼,今日你養別人的老,明日別人養你的老。這還是從『私』出發。」

  堂內安靜極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寧默。

  寧默的聲音在寂靜的學堂里迴蕩:「所以,『天下為公』並不是要人拋棄『私』,恰恰相反,它是把『私』放進了更大的框架里。」

  「一個人的『私』,跟天下人的『私』是一致的。你想自己好,就得讓別人也好,你想自己家安,就得讓天下安。」

  「這就是『天下為公』的真意……不是不要私,而是把私融入公。公與私,不是對立的,是一體的。」

  他說完,朝李侍講拱了拱手,緩緩坐下。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後,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公與私是一體的?」

  「這說法……從未聽過!」

  「可細想一下,好像確實有道理……」

  「選賢與能,確實是為了自家安;老有所終,也確實是為了自己老有所依……」

  「這……這豈不是說,聖人的『天下為公』,其實是『天下為私』?」

  「不,他說的是『公與私一體』,不是『天下為私』。」

  「那也夠驚世駭俗的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震驚,有人恍然,有人皺眉思索,有人連連點頭。

  孫思遠坐在前排,臉色蒼白如紙。

  他方才那番引經據典的論述,在寧默這番話面前,顯得太淺了。

  淺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他以為自己夠好了,以為自己跟寧默的差距不過是「想得不夠深」。

  可此刻他才明白,他們之間的差距,不是「深」與「淺」的差距,而是……

  維度不同。

  他在第一層,寧默已經在第十層了。

  崔皓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神色莫測。

  他擅策論,精實務,自認在國子監里論經世致用之才,無人能出其右。

  可方才寧默說的那些,他想不到。

  不是沒想到,是壓根沒往那個方向想過。

  李成章放下詩集,怔怔地看著寧默,手裡的筆早已忘了放下。

  他不是經義策論的料,可他也聽得出來,方才那番話的分量。

  那已經不是「答得好」了,那是……開山立派。

  幾個方才還躍躍欲試想要跟寧默較量的監生,此刻一個個低著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方才他們還說「這些是我們自己想到的,跟寧默有什麼關係」。


  還真有關係。

  不是寧默給他們開啟了思路,是寧默把他們甩得太遠了,遠到他們都看不見他的背影。

  李侍講捻著鬍鬚,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他盯著寧默看了許久,忽然開口:「方才那番話,再說一遍。」

  寧默一愣:「啊?」

  「再說一遍。」

  李侍講站起身,從書案上取過紙筆,鋪開,提筆蘸墨,「本官要記下來。」

  堂內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李侍講。

  這位翰林院侍講學士,從四品的大員,居然……要親手記寧默說的話?

  寧默也愣住了。

  他以為李侍講會點評幾句,或者問幾個問題,可萬萬沒想到,李侍講要……抄錄。

  「愣著幹什麼?」

  李侍講抬眼看他,語氣里難得帶著幾分急切,「方才那句『公與私是一體的』,後面是什麼?再說一遍。」

  寧默回過神來,連忙道:「學生說,『天下為公』並不是要人拋棄『私』,而是把『私』放進更大的框架里。一個人的『私』,跟天下人的『私』是一致的。你想自己好,就得讓別人也好。你想自己家安,就得讓天下安。」

  李侍講筆走龍蛇,飛快地記著。

  「還有呢?『公與私不是對立的,是一體的』,這句後面是什麼?」

  「學生說,這就是『天下為公』的真意……不是不要私,而是把私融入公。」

  李侍講點點頭,繼續寫。

  寫了幾個字,又抬起頭:「方才那句『選賢與能,是為了自家安』,再說一遍。」

  寧默:「……」

  他看著李侍講那副認真求知的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這位翰林院侍講學士,四品大員,此刻卻像個學生一樣,一字一句地記著他的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方才那番話又細細說了一遍。

  這一次,他說得更慢,更清晰,把每一個論點都拆開揉碎,講得明明白白。

  李侍講邊聽邊記,時而點頭,時而皺眉思索,寫到關鍵處,還要停下來問一句:

  「這句後面是什麼?那個『私融入公』的『融』字,用的是哪個『融』?」

  堂內,幾十個監生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李侍講在向寧默求教。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劈在每個人心上。

  翰林院侍講學士,從四品大員,當朝天子都尊稱一聲「李卿」的人物,此刻正坐在崇文堂里,像一個初入學的蒙童,一字一句地記著一個旁聽生說的話。

  孫思遠坐在前排,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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