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請教,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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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

  空靈幽谷中傳來鳥鳴蟲唱。

  壑道中氣機流暢,暖風拂過,一道小瀑自山壁間瀉下,水聲潺潺。

  偏生一道粗糲嗓音,將這寂寥意境攪得粉碎。

  「周師兄——!」

  周行越眉頭微蹙,緩緩睜開眼。

  那聲呼喚拖得老長,帶著刻意的熱絡傳來:

  「周師兄!那日夜宴未曾相見,甚是遺憾。師弟一直記掛著,今日得了些新摘的霧芽翠茶,前來拜會師兄。」

  話音未落,鄭元邁著步子,挺著肥碩身形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自認語氣真誠,態度熱忱,臉上的笑更是層層堆疊起來。

  周行越端坐於小瀑前的一方青石上,背對著他,並不理會。

  其人也不覺難堪,找準時機,一個跨步走上前去。

  從袖中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罐,恭恭敬敬擺到石桌邊沿。

  臉上擠出笑道:

  「素來聽聞師兄喜愛品茗聽瀾,這霧芽翠茶是師弟從家中特意弄來的,還望師兄賞臉收下。」

  他口中說著殷勤話,眼珠子已不由自主地往石桌上掃了眼。

  那石桌上鋪著一沓厚實黃符,裁切齊整,一旁擺放著符筆硯台,符紙厚實,硃砂深沉,一瞧便知不是俗物。

  鄭元目光一凝,繼而大喜。

  這不正是那日廣場上姜秉鈞賜下的那道符籙嗎?

  他今日前來,本就是想請周行越出手,教自己參悟此符,好贏下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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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曾想周行越已是參悟上了,瞧著光景,以其人的符道造詣,只怕要不了多久便能悟透。

  那豈不是說,自己只要順勢開口,便能搭上這趟順風車?

  當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鄭元欣喜若狂,腦中已止不住暢想起勝局之後的風光,他強壓下心中躁動,臉上故作鎮定,鄭重其事地一拱手,聲音都拔高几分:

  「師兄當真是神機妙算,竟是已開始參悟此符,師弟當真是、當真是感激不盡!」

  周行越依舊背對著鄭元,淡淡道:

  「你一向這麼自視甚高?」

  聞言,鄭元一怔。

  「這符籙我本就要參悟,與你無關。」

  面對鄭元的有意巴結,其人仍是一副淡然模樣,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情緒,甚至連厭煩都欠奉。

  其人說完,便又闔上雙目,如老僧入定般接著靜坐。

  鄭元臉上的笑僵了片刻,他乾笑兩聲,縱使其人不看他,臉上的笑容卻依舊不敢落下。

  周行越的性子他早有耳聞,孤高自許,素來不將門中其餘世族弟子放在眼裡。

  可那又如何?

  無數世族弟子仍是前仆後繼地想要巴結其人,鄭元亦是如此。

  「師兄說的是,是師弟魯莽了。」

  鄭元笑著給彼此台階下,緊接著話鋒一轉,又道:

  「不過,師弟今日前來的確有個不情之請。這道符籙實在艱深,師弟才疏學淺,哪及師兄符道修為通天徹地。便想厚顏請師兄從旁指點一二。」

  緊接著鄭元又補了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豪氣:

  「師兄儘管開口,丹藥、符錢、靈物這般修道資糧儘管提,但凡師兄所需,師弟絕不還價。」

  他說完這話,心中頗為自得。

  在他看來,自己的態度已經是低到塵土裡了。同為世族弟子,有幾人能像他這樣拉下臉面?

  為了勝過許執,他已是放低了姿態,給足了周行越面子。

  周行越終於轉過身來,頭一回看了他一眼。

  「免了。」

  鄭元臉上的笑容險些沒掛住。

  「師兄再考慮考慮?這符籙委實玄奧,師弟誠心——」

  「我的話說得還不夠明白?」

  周行越打斷他,走到石桌前,垂眸蘸墨,語氣里多了似不耐道:

  「閒言傷神,我正欲修行,便不留師弟了。」

  鄭元耳廓騰地燒了起來,他只覺一股熱流沖入天靈,就此炸開。

  他堂堂鄭氏嫡脈,自幼在族中誰不捧著?便是來了太清宗內,頂著鄭氏的名頭,連院中修為高於他的師兄也少有拂他面子的。

  何曾被人像蒼蠅一樣驅趕過?

  他心中怒火翻湧,直衝天靈,恨不得當場掀翻這石桌,砸個粉碎。

  但他到底沒敢造次,若是惹惱了其人,周行越身後的墨河周氏碾死他鄭氏,不比碾死一隻螻蟻難多少。

  鄭元深吸一口氣,閉上嘴略微俯身,對著周行越行了一禮後,轉身便走。

  走出空谷,行得遠了,鄭元才猛地一腳踢在路旁的青石上。

  砰!

  青石炸爛,粉齏瀰漫。

  他胸膛劇烈起伏,臉上的贅肉因怒火而止不住地顫抖。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一個墨河周氏的旁系,裝什麼清高!」

  他低聲咒罵,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周行越聽到般,不敢真的放聲。

  可越是壓著,那股屈辱便越是在胸中亂撞。

  他眼前又浮現出周行越方才那一眼,那不加掩飾的鄙夷。

  又是......這鄙夷的眼神!

  那日夜宴上陳太和是如此,前幾日紀晴嵐亦是如此,如今這周行越還是如此!

  仿佛他鄭元在這些人眼中,從頭到尾便是一隻跳樑小丑。

  他面色漲紅,目眥欲裂,額角已是隱隱青筋迸現,壓抑不住的怒火,欲要將他渾身點燃。

  「一個個都瞧不起道爺!好,好得很!待我贏下這賭約,好叫你們睜大狗眼看看,究竟是誰有眼無珠!」

  好半晌。

  其人才收了怒氣,最終邁開步伐,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處空寂幽谷。

  ......

  修竹崖。

  靜室之中,一道身影端坐在蒲團之上。

  許執周身似有星輝次第亮起,眾星拱月般環繞沉浮,點點輝光如螢,不時還有細微的破碎聲接連傳來。

  他的呼吸綿長沉雄,一呼一吸間攪動氣流,令室內燭火飄搖,恍若狂風過境。

  一時之間。

  那環繞在許執周遭的星輝,得了號令般,接連崩碎。

  一連串脆響如瓷器開片,寸寸剝裂。

  就在這呼吸間,許執的氣機也起伏不定,時而吞雲吐霧,攪動風雲。時而仿佛隱淪虛空,縹緲不定。

  身軀中的竅穴,經由元炁湧入,隨著經脈汩汩流淌,配合著法訣挪移搬運,不斷滋養著周身每一處玄府。

  這般過了整整一刻鐘。

  許執從入靜中緩緩退了出來,他兩眼一睜,收斂了渾身真炁,面上露出一抹感慨之色。

  「這《渾淪竅旨》當真是個無底洞,才不過煉炁一重,所需資糧便如此龐大。這還是我有【養元】之印在身,又占了這庚級靈脈的洞府,還是將身上符錢花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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