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七十二應候圖
陳太和轉過頭來。
大殿中的喧鬧正在重新聚攏，樂聲已起，仿佛方才那番尷尬，早已隨那一盞酒揭過了。
但陳太和知道，今日之事已經毀了。
紀晴嵐這般灑脫，還不如惱火，若真是如此他當眾那蠢物鞭打一頓，也算是解了圍。
可她今日說不要，明日便再不會提起。
今日的宴上種種皆成了無用功，他精心安排的一切，被鄭元這頭蠢物一句話就毀了。
就在這喧鬧將起的間隙里，他的目光越過重重燈影，落在了末席。
不偏不倚。
鄭元卻覺那道目光重重壓在他的頭頂，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
他不敢直視其人的目光，吞了口唾沫，連頭都不敢再抬。
鄭元渾身汗如泉涌，如坐針氈。
那道目光停駐幾息，重若千鈞。
旋即收回，其人轉過頭去，重新與紀晴嵐說笑起來。
鄭元只覺那幾息尤為漫長，緊接著身子骨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洞府之事向來好辦。」
便在這時，一旁的褚牧青忽然笑著道：
「待幾日後我命僕役再重新為師妹備上一間便是，早就聽聞師妹喜愛侍弄花草，我特意從族中取了此物，贈與師妹，權當是祝賀師妹入得內門。」
褚牧青從袖中取出一物，含笑呈向紀晴嵐。
那圖冊不過巴掌大小，通體墨綠，邊角處隱有雲紋流轉。並未展開，已有一股極淡的山水清氣瀰漫開來。
「師妹請看。」
紀晴嵐接過來，入手微沉，比尋常圖卷壓手許多。她還未展開，只以指尖撫過那圖冊脊骨，便像被什麼輕輕螫了一下，一雙圓潤清澈的眼睛倏地睜大。
「這莫非是......」
「節律應候圖。」
褚牧青語氣平淡，可這五個字一出口，殿中原本就半醉的氣氛，登時一靜。
離得近的幾席聞言紛紛轉頭，坐得遠的雖未聽清，卻也察覺到了這邊不同尋常的安靜，不自覺停了杯盞。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用詞：
「我聽聞此圖......曾引無數修士爭搶。」
「那是舊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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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牧青笑道。
「七十二幅應候圖，出自北域酌水派一位前輩之手。那位前輩每行至一處山川勝景，便抬手作畫，將風景真意封入圖冊之中。如此百年，共得七十二幅，散落世間，留待有緣人。」
這酌水派，與太清宗同是自前古時代便已存世的玄門大派，底蘊深厚，在北域亦是一尊龐然大物。
「相傳此人於成仙前最後一劫中煉就此圖，傳說其中藏有無邊造化、無上傳承。當年一經出世，便是連十二世族都曾遣人爭奪。」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向紀晴嵐，笑意裡帶著幾分坦蕩：
「可師妹也知道，後來如何。」
紀晴嵐輕輕點頭。
「後來，得了圖的人只道，其中不過親歷一段舊景，再無其他。」
所謂無邊造化，無上傳承，都好似一紙空談。
褚牧青道：
「正是如此，所以我今日將此圖贈予師妹，心裡毫無不舍。若是旁人，我還要猶豫幾分；可師妹是愛景之人，這圖在你手中，才不算辜負了那位前輩踏遍山川的一番心意。」
紀晴嵐沒有立刻應聲。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捲墨綠圖冊，神色有些複雜。
她忽然道：
「師兄可知，這圖中的景色，如今世間還存著幾處？」
褚牧青沒有答，對於此事他當真不太清楚。
紀晴嵐默然道：
「不多了，玄都天從來不是清淨樂土。五域之間，玄魔之爭，世族之爭，神佛作亂，大劫初起。」
她指尖輕輕撫過圖冊，接著道：
「哪一樁都是能將一州一陸打成劫灰的禍事。圖為死物，景卻有靈，毀去便再難復。七十二幅應候圖裡，不知有多少山水，早已在世間找不見了。」
她抬頭看向褚牧青，那雙圓潤清澈的眼睛裡，映著珠光。
「這便是我為何說此物珍重。」
殿中一時靜了靜。
褚牧青怔了一瞬，隨即失笑，搖了搖頭，嘆道：「師妹這一番話，倒叫我不好不送了。」
眾人互相交換著眼色，卻沒人敢在這時候多嘴。
這應候圖的名聲，在場眾人大都聽過，說是重寶，絲毫不為過。可若論實打實的用處，又確實雞肋。
「既是如此，那師妹更應該收下了。」
褚牧青又笑了一聲，語氣輕快了幾分：
「寶劍配英雄，美景贈佳人。這圖留在我那，頂多是庫房裡多一口積灰的箱子。到了師妹手裡，那才叫物歸其所。」
台下當即有人附和：
「褚師兄說的是，此圖與紀師妹正相宜。」
「正是正是，師妹便別推辭了。」
紀晴嵐遲疑了一瞬，終於還是抬頭看向褚牧青，嘴唇微動。
「那......晴嵐便謝過師兄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清脆。然後她極鄭重地將圖冊收入袖中，重新抬眸一笑。
笑容里沒了客套，倒真有了幾分喜愛之意。
褚牧青見了，心中大石落定。
他面上不顯，依舊笑如春風，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抬手示意下方樂師重新起樂。
酒液入喉，他終於覺得這滿殿的喧鬧聽來悅耳了。
笙簫再起，紅綢交錯，夜宴復歸歡騰。
眾人得了這個信號，也紛紛上前獻上賀禮，笑聲與樂聲混作一片。
台下眾人所獻賀禮亦是不凡，但經鄭元一番攪擾，又被褚牧青那捲應候圖一壓，縱然再珍貴，也難免相形見絀。
陳太和也讓人呈上了自己的賀禮。
一件上品符器。
那符器用一隻暗青色的木匣裝著，甫一打開，便有清光透出，離得近的人無不側目。
要知曉這等珍寶，平日裡素來是在紫府修士手中，尋常煉炁、築基弟子只得用中下二品。
其人能將此物獻出，也算是下了血本，只可惜經由鄭元這遭，便是盡數給了褚牧青當作嫁衣了。
南郭熙看了眼呆坐於末席的鄭元後，便也起身上前。
高台上恭賀聲不絕於耳，紀晴嵐只得讓侍女將眾人賀禮代為收下。
末席處，鄭元一個人呆坐。
他雙手撐在膝上，指節嵌入大腿肉里，圓胖的身軀微微發顫。
旁人經過他身側時，下意識移開半步。
他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翕動。
此刻倒真像一頭豬，呆坐於此。
滿殿的喧鬧像隔著水傳來，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真。
那股怒火從心底泛起，越燒越旺，他雙目暴戾，面色漲紅，青筋自額角鼓起，心中憤憤道：
「許執......！」
大殿中的喧鬧正在重新聚攏，樂聲已起，仿佛方才那番尷尬，早已隨那一盞酒揭過了。
但陳太和知道，今日之事已經毀了。
紀晴嵐這般灑脫，還不如惱火，若真是如此他當眾那蠢物鞭打一頓，也算是解了圍。
可她今日說不要，明日便再不會提起。
今日的宴上種種皆成了無用功，他精心安排的一切，被鄭元這頭蠢物一句話就毀了。
就在這喧鬧將起的間隙里，他的目光越過重重燈影，落在了末席。
不偏不倚。
鄭元卻覺那道目光重重壓在他的頭頂，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
他不敢直視其人的目光，吞了口唾沫，連頭都不敢再抬。
鄭元渾身汗如泉涌，如坐針氈。
那道目光停駐幾息，重若千鈞。
旋即收回，其人轉過頭去，重新與紀晴嵐說笑起來。
鄭元只覺那幾息尤為漫長，緊接著身子骨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洞府之事向來好辦。」
便在這時，一旁的褚牧青忽然笑著道：
「待幾日後我命僕役再重新為師妹備上一間便是，早就聽聞師妹喜愛侍弄花草，我特意從族中取了此物，贈與師妹，權當是祝賀師妹入得內門。」
褚牧青從袖中取出一物，含笑呈向紀晴嵐。
那圖冊不過巴掌大小，通體墨綠，邊角處隱有雲紋流轉。並未展開，已有一股極淡的山水清氣瀰漫開來。
「師妹請看。」
紀晴嵐接過來，入手微沉，比尋常圖卷壓手許多。她還未展開，只以指尖撫過那圖冊脊骨，便像被什麼輕輕螫了一下，一雙圓潤清澈的眼睛倏地睜大。
「這莫非是......」
「節律應候圖。」
褚牧青語氣平淡，可這五個字一出口，殿中原本就半醉的氣氛，登時一靜。
離得近的幾席聞言紛紛轉頭，坐得遠的雖未聽清，卻也察覺到了這邊不同尋常的安靜，不自覺停了杯盞。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用詞：
「我聽聞此圖......曾引無數修士爭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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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牧青笑道。
「七十二幅應候圖，出自北域酌水派一位前輩之手。那位前輩每行至一處山川勝景，便抬手作畫，將風景真意封入圖冊之中。如此百年，共得七十二幅，散落世間，留待有緣人。」
這酌水派，與太清宗同是自前古時代便已存世的玄門大派，底蘊深厚，在北域亦是一尊龐然大物。
「相傳此人於成仙前最後一劫中煉就此圖，傳說其中藏有無邊造化、無上傳承。當年一經出世，便是連十二世族都曾遣人爭奪。」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向紀晴嵐，笑意裡帶著幾分坦蕩：
「可師妹也知道，後來如何。」
紀晴嵐輕輕點頭。
「後來，得了圖的人只道，其中不過親歷一段舊景，再無其他。」
所謂無邊造化，無上傳承，都好似一紙空談。
褚牧青道：
「正是如此，所以我今日將此圖贈予師妹，心裡毫無不舍。若是旁人，我還要猶豫幾分；可師妹是愛景之人，這圖在你手中，才不算辜負了那位前輩踏遍山川的一番心意。」
紀晴嵐沒有立刻應聲。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捲墨綠圖冊，神色有些複雜。
她忽然道：
「師兄可知，這圖中的景色，如今世間還存著幾處？」
褚牧青沒有答，對於此事他當真不太清楚。
紀晴嵐默然道：
「不多了，玄都天從來不是清淨樂土。五域之間，玄魔之爭，世族之爭，神佛作亂，大劫初起。」
她指尖輕輕撫過圖冊，接著道：
「哪一樁都是能將一州一陸打成劫灰的禍事。圖為死物，景卻有靈，毀去便再難復。七十二幅應候圖裡，不知有多少山水，早已在世間找不見了。」
她抬頭看向褚牧青，那雙圓潤清澈的眼睛裡，映著珠光。
「這便是我為何說此物珍重。」
殿中一時靜了靜。
褚牧青怔了一瞬，隨即失笑，搖了搖頭，嘆道：「師妹這一番話，倒叫我不好不送了。」
眾人互相交換著眼色，卻沒人敢在這時候多嘴。
這應候圖的名聲，在場眾人大都聽過，說是重寶，絲毫不為過。可若論實打實的用處，又確實雞肋。
「既是如此，那師妹更應該收下了。」
褚牧青又笑了一聲，語氣輕快了幾分：
「寶劍配英雄，美景贈佳人。這圖留在我那，頂多是庫房裡多一口積灰的箱子。到了師妹手裡，那才叫物歸其所。」
台下當即有人附和：
「褚師兄說的是，此圖與紀師妹正相宜。」
「正是正是，師妹便別推辭了。」
紀晴嵐遲疑了一瞬，終於還是抬頭看向褚牧青，嘴唇微動。
「那......晴嵐便謝過師兄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清脆。然後她極鄭重地將圖冊收入袖中，重新抬眸一笑。
笑容里沒了客套，倒真有了幾分喜愛之意。
褚牧青見了，心中大石落定。
他面上不顯，依舊笑如春風，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抬手示意下方樂師重新起樂。
酒液入喉，他終於覺得這滿殿的喧鬧聽來悅耳了。
笙簫再起，紅綢交錯，夜宴復歸歡騰。
眾人得了這個信號，也紛紛上前獻上賀禮，笑聲與樂聲混作一片。
台下眾人所獻賀禮亦是不凡，但經鄭元一番攪擾，又被褚牧青那捲應候圖一壓，縱然再珍貴，也難免相形見絀。
陳太和也讓人呈上了自己的賀禮。
一件上品符器。
那符器用一隻暗青色的木匣裝著，甫一打開，便有清光透出，離得近的人無不側目。
要知曉這等珍寶，平日裡素來是在紫府修士手中，尋常煉炁、築基弟子只得用中下二品。
其人能將此物獻出，也算是下了血本，只可惜經由鄭元這遭，便是盡數給了褚牧青當作嫁衣了。
南郭熙看了眼呆坐於末席的鄭元後，便也起身上前。
高台上恭賀聲不絕於耳，紀晴嵐只得讓侍女將眾人賀禮代為收下。
末席處，鄭元一個人呆坐。
他雙手撐在膝上，指節嵌入大腿肉里，圓胖的身軀微微發顫。
旁人經過他身側時，下意識移開半步。
他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翕動。
此刻倒真像一頭豬，呆坐於此。
滿殿的喧鬧像隔著水傳來，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真。
那股怒火從心底泛起，越燒越旺，他雙目暴戾，面色漲紅，青筋自額角鼓起，心中憤憤道：
「許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