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分銀子
兩日後，揚州八大家族召集數十名資產規模較大的鹽商，舉行了一次內部大會。
大會討論激烈，大部分人都反對一次性將鹽課與使費上繳。
原因誰都清楚。
三百多萬兩的使費交上去不代表就安全。
地方上肯定還會吃拿卡要，到時候要交兩份錢，受苦的還是他們自己。
所以誰都不願意出這份銀子。
但八大家族也把劉徵的意思放了出來。
不出銀子可以。
那就「窩本」除名，以後再也不能從事鹽商生意。
這是拿捏鹽商命脈的手段。
數十名家鹽商最終無可奈何，經過一下午的激烈討論，各種髒話頻出，在諸多鹽商們的罵罵咧咧當中，還是列了個章程出來。
所有的鹽商重新列一份綱冊，按照去年每家的份額，去年拿出多少銀子打點，今年依舊拿多少。
去年拿了多少鹽，今年還是多少。
至於運輸的時候要被卡，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真遇到了，便由商會出面，請巡撫衙門或者轉運使司幫幫忙。
再不濟也只能從牙縫裡擠出點銀子孝敬。
大會結束，確定了章程。
鄭元化等人便把會議內容上報給了劉徵。
劉徵知道後非常高興，便立即派人回去向崔呈秀報告。
他本人則需要留在揚州「批驗鹽引」，將所有的鹽引手續辦完後，銀子統一進行交付。
一般這個時間是在三月初完成，銀子則在四月份運回北京。
很快，從揚州以驛站走四百里加急的快速通道，僅僅九天之後，消息就從揚州送到了京師。
二月十六日下午，北京城崔府內。
看完了劉徵送來的信件後，崔呈秀就讓人把田吉、吳淳夫、李夔龍、倪文煥、張我續、周應秋幾人叫過來。
兩刻鐘後，眾人便齊聚崔府。
會客廳內，大家輪流看完了劉徵送的信，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舒緩輕鬆了許多。
這段時間閹黨可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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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客氏謀逆的風波本就讓閹黨如坐針氈，幾乎成了過街老鼠。
有不少與閹黨牽扯不深，只是礙於魏忠賢權勢，被迫寫生辰賀表或者給他建生祠的地方官吏反水切割，上書誅殺魏忠賢崔呈秀等人。
一時間閹黨人人喊打。
雖然皇帝把這件事壓了下去，但誰都知道新皇已經不是像先帝那樣任由他們擺布。
無非是皇帝在看他們能否為皇帝出力做事而已。
並且最主要的是，新皇通過啟用一些原本就對閹黨反感的人物擔任重要崗位。
比如啟用房壯麗為吏部侍郎，鉗制閹黨，進一步壓縮他們的權柄。
這使得閹黨勢力大幅度縮水，情況十分不妙。
現在這筆銀子總算是上來了，他們的處境也會好了很多。
「劉徵辦事還是得力的，我原本以為最多三四百萬兩就已經是極限，沒想到他真的弄來了五百萬。」
吳淳夫長吐了一口氣。
崔呈秀冷笑道：「你以為真是他辦事得力？」
「差點忘了鍾岳兄以前也在淮揚巡鹽，知道其中門道。」
吳淳夫一拍腦門。
「嗯。」
崔呈秀點點頭：「鹽商們每年進出都有他們的商會總帳，一年各家打點、支出多少都有數目，每年他們本就得花四五百萬兩齣來，因而五百萬兩是他們的極限。」
「有了這筆銀子，聖上那邊就好說了。」
周應秋心滿意足地說道。
李夔龍道：「劉徵在信里說，路過薊州的時候，是否把銀子送往崔兄府上？」
崔呈秀沉吟道：「還是算了，一次運來北京最穩妥。」
田吉皺眉道：「鍾岳兄，難道真的要把這麼多銀子，一次性交往內帑？」
「不然呢？」
「可是鍾岳兄有沒有想過，聖上若索求無度，只覺得我們這麼有辦法弄到銀子，以後怕是不止五百萬，而是要一千萬，兩千萬怎麼辦？」
「是啊。」
旁邊倪文煥也側過頭來，低聲說道：「鍾岳兄可別忘了，聖上才十七歲。十七歲的孩子懂什麼？看到我們這麼能弄到錢，以後銀子的事就會一直落在咱們身上，聖上的胃口也會越來越大。」
他們這話一出，頓時讓崔呈秀也遲疑起來。
這次一下給朝廷弄來五百萬兩，極大解決了九邊缺餉的問題，肯定是一件天大的功勞。
但田吉和倪文煥他們說的也沒錯。
皇帝看到閹黨這麼能幹，很可能以後這種髒活累活全部甩在閹黨身上。
雖然天啟帝也是讓他們這麼幹活的。
三大殿花了六百多萬兩，還有九邊軍餉每年雖然拖欠了不少，可也發了不少。
林林總總下來，閹黨為天啟帝弄了至少五六百萬兩銀子。
然而天啟帝有分寸，什麼事情都由魏忠賢來處置，也明白閹黨能給他帶來多少，所以基本不會壓榨。
可當今聖上就不一樣了。
畢竟才十多歲，即便有一定權術，未必懂得國家治理之道。
一旦讓新皇帝嘗到甜頭，總覺得閹黨隨時隨地能搞來很多錢，那麼但凡需要銀子的情況，任務都會落在他們閹黨頭上。
要知道這次籌措六十三萬兩，幾乎掏空了他們手頭上的現銀，就這巡鹽的差事，還是崔呈秀想到的。
以後再這麼弄的話，他是真搞不來銀子了。
所以沉吟片刻後，崔呈秀也是微微點頭道：「你們說得對，凡事都要有個度，既不能讓聖上覺得我們無用，不能給他弄來銀子。也不能讓聖上覺得我們太有用，可以一直給他弄來銀子。」
他想了想道：「這樣，就讓劉徵上報巡鹽得了三百萬兩，讓他自己取二十萬，剩下一百八十萬兩到了薊州之後，拿出八十萬兩獻給魏公，其餘銀子咱們先分了。」
「如此甚好，我們已經為聖上弄了一百六十三萬兩，缺口無非就是一百三十七萬兩而已。三百萬里，一百六十三萬兩就當是今年鹽課常例銀，另外一百三十七萬兩補上缺口就是了。」
「就這麼辦。」
眾人紛紛點頭。
在他們看來，這筆帳這麼分自然沒問題。
因為三百萬兩本身並非國庫的收入，而是閹黨答應給皇帝的上供。
去年魏忠賢傾家蕩產已經進獻了百萬，他們又湊了六十三萬兩齣來，答應上供的三百萬兩隻是缺了一百三十七萬。
而這趟巡鹽，剛好就能補上缺口。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刨除掉一百六十三萬兩的鹽課常例銀，以及閹黨需要補上的一百三十七萬兩缺口。
另外那二百萬兩本就屬於多出來的銀子，歸屬於他們沒有任何問題。
所以一個個也是欣然同意。
畢竟那六十三萬兩都是他們湊的大頭，現在各家都缺現銀，誰會嫌銀子多呢？
「銀子的事總算是解決了，以後可怎麼辦呀。」
張我續嘆道：「在戶部，蘇茂相權柄已經不弱於我，很多事情甚至沒有他點頭，我都無法推行下去。」
「還不是內閣掣肘，戶部各題奏都要走內閣和司禮監，司禮監還有廠臣，可內閣那邊......」
倪文煥不敢直接說背後的原因，只能隱晦地提一下。
崔呈秀說道：「別抱怨了，聖上扶持副職，以「專管」「改票」等方式打壓我們，無非是為了均衡朝政。李國普他們勢單力薄，撐不了多久，只要我們同心協力，當年東林黨勢力何其龐大，不也被我們扳倒了？」
「就怕聖上不希望我們扳倒李國普他們。」
「那就不扳倒，留著他們讓聖上覺得他們可以抗衡我們就是了，現在至少內閣大多數還是咱們的人。」
「我看未必，黃立極、施鳳來等人蛇鼠兩端，以前不過是聽令於廠臣，現在廠臣權勢大不如前了，早就有些陽奉陰違，沒看到票擬的結果最近常對我們不利嗎？」
幾個人分析了一番。
內閣本質上是皇帝的參謀，所謂票擬其實就是把參考意見交給皇帝做決斷，等皇帝做了決斷之後才由司禮監批紅實施。
但最近兩個月，內閣的票擬忽然開始變得中立起來，對閹黨也不像以前那樣言聽計從。
說白了誰都看得出來，現在朝廷的風向變了。
閹黨說話沒以前好使。
內閣那些閣老雖然投靠魏忠賢，可都不是閹黨核心，最多屬於閹黨的政治盟友，自然不想吊死在閹黨這棵搖搖欲墜的大樹上。
「不用想這些，聖上沒有借題發揮，利用客氏之事大做文章，你們還不明白嗎？」
崔呈秀環顧眾人。
吳淳夫思索道：「鍾岳兄的意思是，聖上本身也不想打垮我們，但又不想我們一家獨大，所以才扶持李國普？」
「嗯。」
崔呈秀點點頭：「李國普能為聖上弄來銀子嗎？滿朝那些彈劾我們的人能為聖上弄來銀子嗎？每年朝廷的入項就這些，但要花錢的地方又這麼多？能辦事的人少，所以聖上需要我們，可同樣聖上也不願意看到滿朝都是我們的人，自然需要打壓，也需要扶持一個對手。不過李國普能是我們的對手嗎？」
他最後一句話，環顧眾人。
「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來。
李國普就一個人在內閣。
雖然有蘇茂相、房壯麗等人在側。
所以自始至終，其實就李國普和幾個下層官吏綁在一起。
即便客氏謀逆事件，朝堂內外有大量官員彈劾他們，但也如同一盤散沙，烏合之眾，聚不起什麼風浪，看到皇帝始終沒有處置閹黨，那些聲音自然也就散去。
「我看聖上還是挑錯人了，當年徐階高拱何其厲害，在與嚴嵩相鬥當中始終不落下風，再看那李國普，哪有那般能耐？」
「別亂說，嚴嵩最終還是被世宗處置了，你是想說我們的下場跟嚴黨一般？」
「說到底誰簡在帝心誰就能贏，嚴黨覆滅無非是嚴世蕃自尋死路，觸怒了世宗。我們只要哄好今上，誰又能奈我們何？」
「還是不要大意，等銀子運到北京，這件事應該算是過去了，廠臣那邊也能過關，還是跟以前一樣。」
崔呈秀最後說道：「不過以後大家小心些，稍微收斂些，讓聖上看到我們可用，李國普自然拿咱們沒辦法。」
他覺得皇帝肯定離不開他們，但同樣皇帝也需要一個對手來制衡他們。
所以還是得順皇帝的心意。
「嗯。」
「鍾岳兄說得不錯，到底還是得順著聖上心意來。」
「先看看聖上是怎麼想的才行。」
眾人都點頭同意。
「好了。」
崔呈秀說道：「那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就先到這兒，改日再敘。」
「既然如此，我等就先告辭了。」
眾人紛紛起身。
崔呈秀親自送他們出了府邸。
等大家上轎離開的時候，周應秋卻沒有立即走，而是來到了張我續的轎子邊上，說道：「胤祧兄，慢走。」
張我續聽到對方喊自己，便沒有上轎，納悶道：「茂寔兄有事？」
「有些私事。」
「那來這邊聊。」
二人走到崔府外一個角落。
等確定周圍無人，張我續才問道：「茂寔兄有何事？」
周應秋對他說道：「你們戶部是不是有個叫陳恪的員外郎？」
張我續想了想，先是點點頭，隨後不解道：「是倒是，茂寔兄忽然問起這個人做什麼？」
周應秋嘆道：「這段時間因為廠臣和客氏的事，我提心弔膽，心裡總有些不安。但銀子既然馬上要送來了，事算過去了，便想著家裡一些事。」
「家裡的事？你是說前段時間，風口浪尖上，有人彈劾你兒子與你侄女之間通姦的事情？」
張我續想起來了。
客氏謀逆案後，無數奏本如雪片般飛往通政司，其中就有人彈劾周應秋的兒子周鎬和他侄女通姦。
這種攻擊政敵家庭醜聞的情況屢見不鮮。
正德年間的內閣次輔焦芳因為兒子和他的小妾私通，焦芳就和兒子在家裡打架，醜聞傳遍京城，成為士大夫間的笑柄。
因為這件事，焦芳也被都察院御史和六科言官彈劾，全靠劉瑾才給保住。
後來崇禎年間，翰林鄭鄤彈劾溫體仁，溫體仁於是派人誣告鄭鄤，說他在家裡毆打母親，導致鄭鄤被冤枉凌遲處死（注1）。
因此政敵利用這種家庭醜聞來扳倒對手也是常有的事情了。
「嗯。」
周應秋點點頭：「不過這是誣告，我那侄女......唉。」
他嘆了口氣道：「家門不幸，雖然不是跟我兒子，可她卻跟家裡一奴僕混在了一起，敗壞了門風，甚至傳揚了出去，把我兒子也害了。因而我想著既然此事已經過去了，就趕緊想辦法找個人將她嫁出去，遮掩一下家醜。」
「你看上了那陳恪？」
「不錯，此人是二甲進士，又才二十二歲，滿京城這個年齡還未娶的進士也就他一人了，而且才華似乎不錯，如今還已經是戶部員外郎，未來可期。」
「好，此事應在我身上，到時候我親自給你去說媒。」
張我續笑了笑道。
周應秋道：「此人我查過，倒是未上奏本彈劾過我們，但就怕他不願。」
「不願？」
張我續冷笑道：「他是我下面的官，吏部又歸你管，他敢不願嗎？」
周應秋與他互相對視一眼，便都笑了起來。
大會討論激烈，大部分人都反對一次性將鹽課與使費上繳。
原因誰都清楚。
三百多萬兩的使費交上去不代表就安全。
地方上肯定還會吃拿卡要，到時候要交兩份錢，受苦的還是他們自己。
所以誰都不願意出這份銀子。
但八大家族也把劉徵的意思放了出來。
不出銀子可以。
那就「窩本」除名，以後再也不能從事鹽商生意。
這是拿捏鹽商命脈的手段。
數十名家鹽商最終無可奈何，經過一下午的激烈討論，各種髒話頻出，在諸多鹽商們的罵罵咧咧當中，還是列了個章程出來。
所有的鹽商重新列一份綱冊，按照去年每家的份額，去年拿出多少銀子打點，今年依舊拿多少。
去年拿了多少鹽，今年還是多少。
至於運輸的時候要被卡，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真遇到了，便由商會出面，請巡撫衙門或者轉運使司幫幫忙。
再不濟也只能從牙縫裡擠出點銀子孝敬。
大會結束，確定了章程。
鄭元化等人便把會議內容上報給了劉徵。
劉徵知道後非常高興，便立即派人回去向崔呈秀報告。
他本人則需要留在揚州「批驗鹽引」，將所有的鹽引手續辦完後，銀子統一進行交付。
一般這個時間是在三月初完成，銀子則在四月份運回北京。
很快，從揚州以驛站走四百里加急的快速通道，僅僅九天之後，消息就從揚州送到了京師。
二月十六日下午，北京城崔府內。
看完了劉徵送來的信件後，崔呈秀就讓人把田吉、吳淳夫、李夔龍、倪文煥、張我續、周應秋幾人叫過來。
兩刻鐘後，眾人便齊聚崔府。
會客廳內，大家輪流看完了劉徵送的信，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舒緩輕鬆了許多。
這段時間閹黨可不好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去年客氏謀逆的風波本就讓閹黨如坐針氈，幾乎成了過街老鼠。
有不少與閹黨牽扯不深，只是礙於魏忠賢權勢，被迫寫生辰賀表或者給他建生祠的地方官吏反水切割，上書誅殺魏忠賢崔呈秀等人。
一時間閹黨人人喊打。
雖然皇帝把這件事壓了下去，但誰都知道新皇已經不是像先帝那樣任由他們擺布。
無非是皇帝在看他們能否為皇帝出力做事而已。
並且最主要的是，新皇通過啟用一些原本就對閹黨反感的人物擔任重要崗位。
比如啟用房壯麗為吏部侍郎，鉗制閹黨，進一步壓縮他們的權柄。
這使得閹黨勢力大幅度縮水，情況十分不妙。
現在這筆銀子總算是上來了，他們的處境也會好了很多。
「劉徵辦事還是得力的，我原本以為最多三四百萬兩就已經是極限，沒想到他真的弄來了五百萬。」
吳淳夫長吐了一口氣。
崔呈秀冷笑道：「你以為真是他辦事得力？」
「差點忘了鍾岳兄以前也在淮揚巡鹽，知道其中門道。」
吳淳夫一拍腦門。
「嗯。」
崔呈秀點點頭：「鹽商們每年進出都有他們的商會總帳，一年各家打點、支出多少都有數目，每年他們本就得花四五百萬兩齣來，因而五百萬兩是他們的極限。」
「有了這筆銀子，聖上那邊就好說了。」
周應秋心滿意足地說道。
李夔龍道：「劉徵在信里說，路過薊州的時候，是否把銀子送往崔兄府上？」
崔呈秀沉吟道：「還是算了，一次運來北京最穩妥。」
田吉皺眉道：「鍾岳兄，難道真的要把這麼多銀子，一次性交往內帑？」
「不然呢？」
「可是鍾岳兄有沒有想過，聖上若索求無度，只覺得我們這麼有辦法弄到銀子，以後怕是不止五百萬，而是要一千萬，兩千萬怎麼辦？」
「是啊。」
旁邊倪文煥也側過頭來，低聲說道：「鍾岳兄可別忘了，聖上才十七歲。十七歲的孩子懂什麼？看到我們這麼能弄到錢，以後銀子的事就會一直落在咱們身上，聖上的胃口也會越來越大。」
他們這話一出，頓時讓崔呈秀也遲疑起來。
這次一下給朝廷弄來五百萬兩，極大解決了九邊缺餉的問題，肯定是一件天大的功勞。
但田吉和倪文煥他們說的也沒錯。
皇帝看到閹黨這麼能幹，很可能以後這種髒活累活全部甩在閹黨身上。
雖然天啟帝也是讓他們這麼幹活的。
三大殿花了六百多萬兩，還有九邊軍餉每年雖然拖欠了不少，可也發了不少。
林林總總下來，閹黨為天啟帝弄了至少五六百萬兩銀子。
然而天啟帝有分寸，什麼事情都由魏忠賢來處置，也明白閹黨能給他帶來多少，所以基本不會壓榨。
可當今聖上就不一樣了。
畢竟才十多歲，即便有一定權術，未必懂得國家治理之道。
一旦讓新皇帝嘗到甜頭，總覺得閹黨隨時隨地能搞來很多錢，那麼但凡需要銀子的情況，任務都會落在他們閹黨頭上。
要知道這次籌措六十三萬兩，幾乎掏空了他們手頭上的現銀，就這巡鹽的差事，還是崔呈秀想到的。
以後再這麼弄的話，他是真搞不來銀子了。
所以沉吟片刻後，崔呈秀也是微微點頭道：「你們說得對，凡事都要有個度，既不能讓聖上覺得我們無用，不能給他弄來銀子。也不能讓聖上覺得我們太有用，可以一直給他弄來銀子。」
他想了想道：「這樣，就讓劉徵上報巡鹽得了三百萬兩，讓他自己取二十萬，剩下一百八十萬兩到了薊州之後，拿出八十萬兩獻給魏公，其餘銀子咱們先分了。」
「如此甚好，我們已經為聖上弄了一百六十三萬兩，缺口無非就是一百三十七萬兩而已。三百萬里，一百六十三萬兩就當是今年鹽課常例銀，另外一百三十七萬兩補上缺口就是了。」
「就這麼辦。」
眾人紛紛點頭。
在他們看來，這筆帳這麼分自然沒問題。
因為三百萬兩本身並非國庫的收入，而是閹黨答應給皇帝的上供。
去年魏忠賢傾家蕩產已經進獻了百萬，他們又湊了六十三萬兩齣來，答應上供的三百萬兩隻是缺了一百三十七萬。
而這趟巡鹽，剛好就能補上缺口。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刨除掉一百六十三萬兩的鹽課常例銀，以及閹黨需要補上的一百三十七萬兩缺口。
另外那二百萬兩本就屬於多出來的銀子，歸屬於他們沒有任何問題。
所以一個個也是欣然同意。
畢竟那六十三萬兩都是他們湊的大頭，現在各家都缺現銀，誰會嫌銀子多呢？
「銀子的事總算是解決了，以後可怎麼辦呀。」
張我續嘆道：「在戶部，蘇茂相權柄已經不弱於我，很多事情甚至沒有他點頭，我都無法推行下去。」
「還不是內閣掣肘，戶部各題奏都要走內閣和司禮監，司禮監還有廠臣，可內閣那邊......」
倪文煥不敢直接說背後的原因，只能隱晦地提一下。
崔呈秀說道：「別抱怨了，聖上扶持副職，以「專管」「改票」等方式打壓我們，無非是為了均衡朝政。李國普他們勢單力薄，撐不了多久，只要我們同心協力，當年東林黨勢力何其龐大，不也被我們扳倒了？」
「就怕聖上不希望我們扳倒李國普他們。」
「那就不扳倒，留著他們讓聖上覺得他們可以抗衡我們就是了，現在至少內閣大多數還是咱們的人。」
「我看未必，黃立極、施鳳來等人蛇鼠兩端，以前不過是聽令於廠臣，現在廠臣權勢大不如前了，早就有些陽奉陰違，沒看到票擬的結果最近常對我們不利嗎？」
幾個人分析了一番。
內閣本質上是皇帝的參謀，所謂票擬其實就是把參考意見交給皇帝做決斷，等皇帝做了決斷之後才由司禮監批紅實施。
但最近兩個月，內閣的票擬忽然開始變得中立起來，對閹黨也不像以前那樣言聽計從。
說白了誰都看得出來，現在朝廷的風向變了。
閹黨說話沒以前好使。
內閣那些閣老雖然投靠魏忠賢，可都不是閹黨核心，最多屬於閹黨的政治盟友，自然不想吊死在閹黨這棵搖搖欲墜的大樹上。
「不用想這些，聖上沒有借題發揮，利用客氏之事大做文章，你們還不明白嗎？」
崔呈秀環顧眾人。
吳淳夫思索道：「鍾岳兄的意思是，聖上本身也不想打垮我們，但又不想我們一家獨大，所以才扶持李國普？」
「嗯。」
崔呈秀點點頭：「李國普能為聖上弄來銀子嗎？滿朝那些彈劾我們的人能為聖上弄來銀子嗎？每年朝廷的入項就這些，但要花錢的地方又這麼多？能辦事的人少，所以聖上需要我們，可同樣聖上也不願意看到滿朝都是我們的人，自然需要打壓，也需要扶持一個對手。不過李國普能是我們的對手嗎？」
他最後一句話，環顧眾人。
「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來。
李國普就一個人在內閣。
雖然有蘇茂相、房壯麗等人在側。
所以自始至終，其實就李國普和幾個下層官吏綁在一起。
即便客氏謀逆事件，朝堂內外有大量官員彈劾他們，但也如同一盤散沙，烏合之眾，聚不起什麼風浪，看到皇帝始終沒有處置閹黨，那些聲音自然也就散去。
「我看聖上還是挑錯人了，當年徐階高拱何其厲害，在與嚴嵩相鬥當中始終不落下風，再看那李國普，哪有那般能耐？」
「別亂說，嚴嵩最終還是被世宗處置了，你是想說我們的下場跟嚴黨一般？」
「說到底誰簡在帝心誰就能贏，嚴黨覆滅無非是嚴世蕃自尋死路，觸怒了世宗。我們只要哄好今上，誰又能奈我們何？」
「還是不要大意，等銀子運到北京，這件事應該算是過去了，廠臣那邊也能過關，還是跟以前一樣。」
崔呈秀最後說道：「不過以後大家小心些，稍微收斂些，讓聖上看到我們可用，李國普自然拿咱們沒辦法。」
他覺得皇帝肯定離不開他們，但同樣皇帝也需要一個對手來制衡他們。
所以還是得順皇帝的心意。
「嗯。」
「鍾岳兄說得不錯，到底還是得順著聖上心意來。」
「先看看聖上是怎麼想的才行。」
眾人都點頭同意。
「好了。」
崔呈秀說道：「那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就先到這兒，改日再敘。」
「既然如此，我等就先告辭了。」
眾人紛紛起身。
崔呈秀親自送他們出了府邸。
等大家上轎離開的時候，周應秋卻沒有立即走，而是來到了張我續的轎子邊上，說道：「胤祧兄，慢走。」
張我續聽到對方喊自己，便沒有上轎，納悶道：「茂寔兄有事？」
「有些私事。」
「那來這邊聊。」
二人走到崔府外一個角落。
等確定周圍無人，張我續才問道：「茂寔兄有何事？」
周應秋對他說道：「你們戶部是不是有個叫陳恪的員外郎？」
張我續想了想，先是點點頭，隨後不解道：「是倒是，茂寔兄忽然問起這個人做什麼？」
周應秋嘆道：「這段時間因為廠臣和客氏的事，我提心弔膽，心裡總有些不安。但銀子既然馬上要送來了，事算過去了，便想著家裡一些事。」
「家裡的事？你是說前段時間，風口浪尖上，有人彈劾你兒子與你侄女之間通姦的事情？」
張我續想起來了。
客氏謀逆案後，無數奏本如雪片般飛往通政司，其中就有人彈劾周應秋的兒子周鎬和他侄女通姦。
這種攻擊政敵家庭醜聞的情況屢見不鮮。
正德年間的內閣次輔焦芳因為兒子和他的小妾私通，焦芳就和兒子在家裡打架，醜聞傳遍京城，成為士大夫間的笑柄。
因為這件事，焦芳也被都察院御史和六科言官彈劾，全靠劉瑾才給保住。
後來崇禎年間，翰林鄭鄤彈劾溫體仁，溫體仁於是派人誣告鄭鄤，說他在家裡毆打母親，導致鄭鄤被冤枉凌遲處死（注1）。
因此政敵利用這種家庭醜聞來扳倒對手也是常有的事情了。
「嗯。」
周應秋點點頭：「不過這是誣告，我那侄女......唉。」
他嘆了口氣道：「家門不幸，雖然不是跟我兒子，可她卻跟家裡一奴僕混在了一起，敗壞了門風，甚至傳揚了出去，把我兒子也害了。因而我想著既然此事已經過去了，就趕緊想辦法找個人將她嫁出去，遮掩一下家醜。」
「你看上了那陳恪？」
「不錯，此人是二甲進士，又才二十二歲，滿京城這個年齡還未娶的進士也就他一人了，而且才華似乎不錯，如今還已經是戶部員外郎，未來可期。」
「好，此事應在我身上，到時候我親自給你去說媒。」
張我續笑了笑道。
周應秋道：「此人我查過，倒是未上奏本彈劾過我們，但就怕他不願。」
「不願？」
張我續冷笑道：「他是我下面的官，吏部又歸你管，他敢不願嗎？」
周應秋與他互相對視一眼，便都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