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苦一苦淮南官員
五百萬兩的話一出，給揚州八大鹽商都干沉默了。
鹽商是有錢不假。
但做過生意的都知道，有壓貨和資金回籠的說法。
特別是在古代社會，物流緩慢，他們拿到鹽引之後，也不是馬上就能賣鹽換錢。
而是需要等鹽場把鹽制好，然後由他們運至揚州，再一批批分銷下去。
這段時間往往會持續很久，甚至有時候去年的鹽今年還沒賣完。
至於史料說的鹽商收益上千萬兩，上供一百多萬，打點三百多萬，剩下純利潤五百多萬倒也不假。
可那是全年流水。
以目前登記在冊的八大家族為例。
八大家族作為南方鹽商的領頭羊，主要以商會的形式運營。
其中鹽莢祭酒，也就是商行的會長八大家族輪流坐，直到後來的清朝都是這種慣例。
當他們需要花錢賄賂張養和何廷樞等鹽政大人物的時候，基本都是由八大家族以及其餘所有鹽商來集資出這幾十萬兩銀子。
但除了這些大人物以外，下面還有很多小鬼要打點。
由於鹽商們拿到鹽引之後，鹽場並不是統一交付給他們，而是根據排隊來排。因此哪些家族或鹽商需要打點，就得他們自己出。
比如八大家族當中的程家。
程大典今年從朝廷那弄到了鹽引，便要去找兩淮都轉運鹽司審批。
負責審批的兩淮都轉運鹽使司判官、經歷、知事等大小十餘名官員就得程大典花錢去打點關係。
否則就卡你審批時間，如果不給錢的話，明年都別想審批過。
審批下來後，他要去找鹽場進行交付。
然而如果不賄賂兩淮地區鹽場的大使、副使，也會被他們刁難，延期支付程家需要的鹽。
雖然賄賂了兩淮巡鹽御史和兩淮都轉鹽運使，但程家不可能為了這幾百兩銀子而特意去麻煩這兩位大人物。
所以這一系列流程只能捏著鼻子認栽。
等好不容易審批過了，從鹽場拉到了鹽，還得過巡檢司那一關。
為了讓巡檢司不找自己的麻煩，或者對鹽包里夾帶的一點點「余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裡又得出一筆銀子。
這還只是程家一家的情況。
其餘各大鹽商也得這麼做，而且因為鹽商們的鹽並非統一交付，所以這種打點也與季節有關係。
比如二月份春掣，商會各大家族和鹽商們就要湊錢統一打點那些大人物。
三四五六月份是產鹽旺煎月，為了儘快兌付手頭的鹽引，把產出的鹽拿到手裡，他們就得在這個時間段賄賂轉運鹽司和各個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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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各大家族包括下面的那些鹽商，有的三月份收到鹽，然後賣出去，到五六月份才能把資金回籠。
有的四五月份收到鹽，到七八月份資金回籠。
還有的囤鹽到下半年再賣，資金回籠的速度也慢，有時候可能要一兩年才能收回。
這就意味著各大鹽商對於淮南官員體系的打點賄賂時間各不相同，資金流入流出也不相同，大家每個時間段的現金流依舊不相同。
也是靠著商會作為居中調和，進出帳目都由商會匯總有數。
不然的話，整個鹽政體系將會非常混亂。
而現在的情況是什麼呢？
就是劉徵希望把以前需要全年用來打點的錢，一次性交到他那裡。
先不說這筆錢交上去，今年上到巡鹽御史、兩淮都轉鹽運使，下到各鹽場大使、巡檢司巡檢該交的還是不能少。
單說就這個時間點。
很多下半年秋掣才準備兌付鹽引的鹽商手頭上可能還積壓著貨物，根本沒有資金。
如果拿租房子來比喻的話。
劉徵的要求並不是讓他們把全年房租在二月份一次性交齊，而是二月份交一次全年房租，之後每月還得繼續交租。
相當於他們今年得交兩份打點的錢，一份交給劉徵帶去北京，另外一份則還是得打點地方。
這跟敲詐也沒什麼區別了。
不僅一年白干，甚至可能還得倒貼錢。
所以沉默片刻後，鄭元化作為鹽莢祭酒，率先開口道：「使院，此事，是不是再商榷一下？」
他面露難色道：「使院初到揚州，尚不知鹽政如何轉運，雖然朝廷將鹽引給我們，但其中難處，還望使院體諒一二，我等之後自有厚謝。」
就連張養也勸道：「慎甫兄，若是二三百萬兩，或許他們也能咬牙湊一湊，但五百萬兩還是太多了，此事的確有些為難他們。」
劉徵知道他們以為自己是來敲竹槓的了，心中開始思索。
如果不據實相告的話，這些人恐怕會覺得閹黨貪索無度，是刻意在他們身上撈銀子。
到時候集體抗拒起來，他完成不了任務，也是個麻煩事。
所以他必須把魏公和崔部堂的困境告訴眾人。
雖然這麼說肯定會讓鹽商們重新審視閹黨，擔心閹黨地位不穩，以後未必還會繼續和閹黨合作。
但只要巡鹽御史和轉運使的人依舊是閹黨成員，那小小鹽商就翻不起什麼浪。
因而沉吟片刻，劉徵還是看向張養與何廷樞道：「二位，朝廷春秋二掣，按照常例，都是地方巡撫衙門和轉鹽運使司來做，可知道今年為何突然派我來嗎？」
「願聞其詳。」
張養說道。
何廷樞也轉頭看著他。
劉徵搖搖頭道：「前段時間，朝廷有部堂給你們寫過信，讓你們往京城送銀子吧。」
張養與何廷樞頓時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
閹黨是個大集團。
往往都是人情關係以及利益勾結所致。
魏忠賢下面五虎五彪十狗之類，並非一個整體，而是每人都有各自的利益。
有些閹黨攀附的是魏忠賢本人，有些則是崔呈秀、吳淳夫之類。
所以他們內部也分不同的派系。
就像馮栓也是閹黨成員，可在閹黨內部派系鬥爭中輸給了崔呈秀，結果反而被罷官。
張養與何廷樞背後自然也都是不同的閹黨大佬撐腰。
崔呈秀湊錢的時候，讓在京城的閹黨大佬給自己的門生故吏寫信要錢，他們自然也是收到了信。
兩個人都送了幾百兩銀子上去。
現在劉徵突然問起來，還以為是京城大佬來興師問罪，張養便解釋道：「我初來淮南不久，身上沒有現銀，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你們的小心思放一邊，我不是來問罪你們，而是來告訴你們，可知道為什麼諸多部堂找你們要銀子？」
劉徵問道。
張養遲疑道：「聽聞朝廷有變？」
「你消息還不算遲鈍。」
劉徵瞥了他一眼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登基，魏公和崔部堂他們未必能得聖心，因而就必須要讓聖上覺得他們有用才行。聖上現在最擔心什麼？九邊缺餉，幾近要譁變，所以必須馬上把銀子送往九邊。本來這事也好說，若你們能用點心，多送些銀子往北京，湊足二百萬兩，聖上龍顏大悅，廠臣和部堂他們便依舊簡在帝心，什麼事都沒有。」
他又看了何廷樞一眼，繼續道：「但架不住下面的人太過愚蠢，根本不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一個個一毛不拔，幾兩銀子都不願意出，致使銀子沒湊齊。加上客氏謀逆之事牽連廠臣，聖上雷霆大怒，你們自己說說，一旦廠臣倒下了，下一個該輪到誰？」
雖然劉徵是朝廷來的欽差，但張養級別跟他一樣，而何廷樞更是從三品大員，當著那麼多鹽商的面這麼陰陽怪氣的暗罵，肯定是面子上掛不下來。
所以張養也是馬上回懟道：「不知道慎甫兄又給部堂們送了幾兩銀子？」
「說了我不是來責怪你們的，是代部堂來罵你們幾句，好點醒你們，別以為倒下的是廠臣和諸多部堂你們就沒事。」
劉徵不接他的茬，而是冷笑道：「只要你們還在意自己的腦袋，就該知道怎麼做。不過既然思虞兄並不想為廠臣和諸多部堂出力，我也會如實向崔部堂稟報。」
張養臉色微變，隨後連忙拱手賠笑道：「慎甫兄，適才相戲爾。」
「好了。」
劉徵轉頭看向諸多鹽商：「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廠臣和諸多部堂要哄聖上開心。所以你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把這筆銀子交齊了，今年的鹽引照常發給你們，以後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二嘛.......」
他豎起兩根手指頭，淡淡地道：「廠臣和諸多部堂不好過，你們也別想好過，不提現在廠臣手中可有直接把你們從「窩本」中除名的手段。單說這些年來你們賄賂了多少官員，出了多少銀子，應該都是有數。抄家滅族的罪名下來，大不了大家一起死，你們選吧！」
這般開誠布公，反倒讓八大家族的人面面相覷。
雖然大家一起官商勾結，互相賄賂，但以前大家不都很隱晦地送禮嗎？
現在這樣，是否太直白了點？
不過劉徵這麼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反而證明了一件事——閹黨現在確實需要大筆的現銀。
如果不給的話，閹黨大不了就拉他們徽商墊背。
而且最主要的是，「窩本」確實是拿捏鹽商們的手段之一。
所謂「窩本」其實就是綱冊，也可以理解為能拿到鹽引的鹽商名單。
綱法實施之後，朝廷把拖欠鹽商的名錄分為十綱，每年以一綱行積引，九綱行新引。
綱冊允許各商永遠據為「窩本」，朝廷每年按照冊上舊數派行新引。
一旦被「窩本」除名，就意味著永久失去賣鹽的資格。
這是在場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事情。
更何況僅剝奪賣鹽資格還是還是最輕的手段。
把閹黨逼急了，直接抄家滅族。
黃山案可就發生在他們安徽。
八大家族雖然在揚州做生意，可基本都是安徽人，自然清楚魏忠賢是說得出來也做得出來。
所以再找藉口推辭的話，無疑是跟閹黨魚死網破。
大家出門做生意是為了求財，可不是為了送命。
因而面面相覷之後，鄭元化也是看向程大典、江演等人說道：「諸位，使院也將魏公的難處告知了大家，我以為此事可以應允，你們覺得呢？」
「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具體每家出多少，是不是還得請大家過來一起商議一下？」
「唉，世事艱難，但為了朝廷也是責無旁貸。」
「只是今年預備的使費如果都繳納給了朝廷，地方上又該如何是好？到時候可拿不出錢了。」
「是啊，使院，這筆錢大家咬咬牙或許能湊一湊，可地方上該怎麼辦？」
大家又看向劉徵。
鹽商從朝廷買鹽引基本算是繳稅，約一百多萬兩。
但運庫要給錢，否則扣押「皮票」（納稅憑證）。
胥役要收錢「使費」，這叫「照看」。
總商向普通商人徵收向巡鹽御史等大人物的斂錢，叫「公匣」。
清初兩淮巡鹽御史席特納的奏疏中，系統列舉了鹽商遭遇的各類「使費」。
包括「江掣之費」「茶果之費」「緩掣之費」「加照之費」「掛號之費」「巡緝之費」「驗科之費」等等，名目多達數十種。
鹽商們要湊錢，就只能將這些原本用於賄賂打點的銀子掏出來。
到時候地方上該怎麼辦？
劉徵看向張養與何廷樞道：「此事只能勞煩二位多多費心。」
二人臉瞬間拉下來了，更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要知道這筆錢可是鹽商們養整個兩淮官僚體系的錢。
魏忠賢和崔呈秀他們拿走了，就意味著今年整個兩淮官僚體系都喝西北風。
而且到時候還得他們倆出面。
一旦地方上刁難鹽商，他們倆就得到處派人去解圍。
麻煩不說，還得罪整個兩淮官僚集團。
簡直是吃力不討好。
但現在也沒什麼辦法。
閹黨這是要拼命了。
要是他們這邊阻攔的話，搞不好馬上就得被開除出閹黨，然後丟官罷職，灰溜溜回家。
所以就算是蒼蠅屎也得咽下去。
張養便只能打落牙往肚裡吞，強笑道：「慎甫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何廷樞也同樣面露難色道：「好吧，若有人膽敢為難今年已經出了使費的鹽商，本官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不過鄭元化還是會做人的，拱手道：「若是如此，那就只能請二位鹽司多多擔待了，今年的孝敬，我們商會必不會少。」
他這麼說二人臉色才好看了點。
而劉徵則滿意地點點頭。
這趟差事看來是圓滿完成了。
雖然是得罪了整個淮南官僚體系。
但一來有張養和何廷樞壓著，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二來也就今年一年而已，明年還是照舊。
只能苦一苦淮南官員，罵名就讓張養和何廷樞擔了。
鹽商是有錢不假。
但做過生意的都知道，有壓貨和資金回籠的說法。
特別是在古代社會，物流緩慢，他們拿到鹽引之後，也不是馬上就能賣鹽換錢。
而是需要等鹽場把鹽制好，然後由他們運至揚州，再一批批分銷下去。
這段時間往往會持續很久，甚至有時候去年的鹽今年還沒賣完。
至於史料說的鹽商收益上千萬兩，上供一百多萬，打點三百多萬，剩下純利潤五百多萬倒也不假。
可那是全年流水。
以目前登記在冊的八大家族為例。
八大家族作為南方鹽商的領頭羊，主要以商會的形式運營。
其中鹽莢祭酒，也就是商行的會長八大家族輪流坐，直到後來的清朝都是這種慣例。
當他們需要花錢賄賂張養和何廷樞等鹽政大人物的時候，基本都是由八大家族以及其餘所有鹽商來集資出這幾十萬兩銀子。
但除了這些大人物以外，下面還有很多小鬼要打點。
由於鹽商們拿到鹽引之後，鹽場並不是統一交付給他們，而是根據排隊來排。因此哪些家族或鹽商需要打點，就得他們自己出。
比如八大家族當中的程家。
程大典今年從朝廷那弄到了鹽引，便要去找兩淮都轉運鹽司審批。
負責審批的兩淮都轉運鹽使司判官、經歷、知事等大小十餘名官員就得程大典花錢去打點關係。
否則就卡你審批時間，如果不給錢的話，明年都別想審批過。
審批下來後，他要去找鹽場進行交付。
然而如果不賄賂兩淮地區鹽場的大使、副使，也會被他們刁難，延期支付程家需要的鹽。
雖然賄賂了兩淮巡鹽御史和兩淮都轉鹽運使，但程家不可能為了這幾百兩銀子而特意去麻煩這兩位大人物。
所以這一系列流程只能捏著鼻子認栽。
等好不容易審批過了，從鹽場拉到了鹽，還得過巡檢司那一關。
為了讓巡檢司不找自己的麻煩，或者對鹽包里夾帶的一點點「余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裡又得出一筆銀子。
這還只是程家一家的情況。
其餘各大鹽商也得這麼做，而且因為鹽商們的鹽並非統一交付，所以這種打點也與季節有關係。
比如二月份春掣，商會各大家族和鹽商們就要湊錢統一打點那些大人物。
三四五六月份是產鹽旺煎月，為了儘快兌付手頭的鹽引，把產出的鹽拿到手裡，他們就得在這個時間段賄賂轉運鹽司和各個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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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各大家族包括下面的那些鹽商，有的三月份收到鹽，然後賣出去，到五六月份才能把資金回籠。
有的四五月份收到鹽，到七八月份資金回籠。
還有的囤鹽到下半年再賣，資金回籠的速度也慢，有時候可能要一兩年才能收回。
這就意味著各大鹽商對於淮南官員體系的打點賄賂時間各不相同，資金流入流出也不相同，大家每個時間段的現金流依舊不相同。
也是靠著商會作為居中調和，進出帳目都由商會匯總有數。
不然的話，整個鹽政體系將會非常混亂。
而現在的情況是什麼呢？
就是劉徵希望把以前需要全年用來打點的錢，一次性交到他那裡。
先不說這筆錢交上去，今年上到巡鹽御史、兩淮都轉鹽運使，下到各鹽場大使、巡檢司巡檢該交的還是不能少。
單說就這個時間點。
很多下半年秋掣才準備兌付鹽引的鹽商手頭上可能還積壓著貨物，根本沒有資金。
如果拿租房子來比喻的話。
劉徵的要求並不是讓他們把全年房租在二月份一次性交齊，而是二月份交一次全年房租，之後每月還得繼續交租。
相當於他們今年得交兩份打點的錢，一份交給劉徵帶去北京，另外一份則還是得打點地方。
這跟敲詐也沒什麼區別了。
不僅一年白干，甚至可能還得倒貼錢。
所以沉默片刻後，鄭元化作為鹽莢祭酒，率先開口道：「使院，此事，是不是再商榷一下？」
他面露難色道：「使院初到揚州，尚不知鹽政如何轉運，雖然朝廷將鹽引給我們，但其中難處，還望使院體諒一二，我等之後自有厚謝。」
就連張養也勸道：「慎甫兄，若是二三百萬兩，或許他們也能咬牙湊一湊，但五百萬兩還是太多了，此事的確有些為難他們。」
劉徵知道他們以為自己是來敲竹槓的了，心中開始思索。
如果不據實相告的話，這些人恐怕會覺得閹黨貪索無度，是刻意在他們身上撈銀子。
到時候集體抗拒起來，他完成不了任務，也是個麻煩事。
所以他必須把魏公和崔部堂的困境告訴眾人。
雖然這麼說肯定會讓鹽商們重新審視閹黨，擔心閹黨地位不穩，以後未必還會繼續和閹黨合作。
但只要巡鹽御史和轉運使的人依舊是閹黨成員，那小小鹽商就翻不起什麼浪。
因而沉吟片刻，劉徵還是看向張養與何廷樞道：「二位，朝廷春秋二掣，按照常例，都是地方巡撫衙門和轉鹽運使司來做，可知道今年為何突然派我來嗎？」
「願聞其詳。」
張養說道。
何廷樞也轉頭看著他。
劉徵搖搖頭道：「前段時間，朝廷有部堂給你們寫過信，讓你們往京城送銀子吧。」
張養與何廷樞頓時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
閹黨是個大集團。
往往都是人情關係以及利益勾結所致。
魏忠賢下面五虎五彪十狗之類，並非一個整體，而是每人都有各自的利益。
有些閹黨攀附的是魏忠賢本人，有些則是崔呈秀、吳淳夫之類。
所以他們內部也分不同的派系。
就像馮栓也是閹黨成員，可在閹黨內部派系鬥爭中輸給了崔呈秀，結果反而被罷官。
張養與何廷樞背後自然也都是不同的閹黨大佬撐腰。
崔呈秀湊錢的時候，讓在京城的閹黨大佬給自己的門生故吏寫信要錢，他們自然也是收到了信。
兩個人都送了幾百兩銀子上去。
現在劉徵突然問起來，還以為是京城大佬來興師問罪，張養便解釋道：「我初來淮南不久，身上沒有現銀，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你們的小心思放一邊，我不是來問罪你們，而是來告訴你們，可知道為什麼諸多部堂找你們要銀子？」
劉徵問道。
張養遲疑道：「聽聞朝廷有變？」
「你消息還不算遲鈍。」
劉徵瞥了他一眼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登基，魏公和崔部堂他們未必能得聖心，因而就必須要讓聖上覺得他們有用才行。聖上現在最擔心什麼？九邊缺餉，幾近要譁變，所以必須馬上把銀子送往九邊。本來這事也好說，若你們能用點心，多送些銀子往北京，湊足二百萬兩，聖上龍顏大悅，廠臣和部堂他們便依舊簡在帝心，什麼事都沒有。」
他又看了何廷樞一眼，繼續道：「但架不住下面的人太過愚蠢，根本不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一個個一毛不拔，幾兩銀子都不願意出，致使銀子沒湊齊。加上客氏謀逆之事牽連廠臣，聖上雷霆大怒，你們自己說說，一旦廠臣倒下了，下一個該輪到誰？」
雖然劉徵是朝廷來的欽差，但張養級別跟他一樣，而何廷樞更是從三品大員，當著那麼多鹽商的面這麼陰陽怪氣的暗罵，肯定是面子上掛不下來。
所以張養也是馬上回懟道：「不知道慎甫兄又給部堂們送了幾兩銀子？」
「說了我不是來責怪你們的，是代部堂來罵你們幾句，好點醒你們，別以為倒下的是廠臣和諸多部堂你們就沒事。」
劉徵不接他的茬，而是冷笑道：「只要你們還在意自己的腦袋，就該知道怎麼做。不過既然思虞兄並不想為廠臣和諸多部堂出力，我也會如實向崔部堂稟報。」
張養臉色微變，隨後連忙拱手賠笑道：「慎甫兄，適才相戲爾。」
「好了。」
劉徵轉頭看向諸多鹽商：「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廠臣和諸多部堂要哄聖上開心。所以你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把這筆銀子交齊了，今年的鹽引照常發給你們，以後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二嘛.......」
他豎起兩根手指頭，淡淡地道：「廠臣和諸多部堂不好過，你們也別想好過，不提現在廠臣手中可有直接把你們從「窩本」中除名的手段。單說這些年來你們賄賂了多少官員，出了多少銀子，應該都是有數。抄家滅族的罪名下來，大不了大家一起死，你們選吧！」
這般開誠布公，反倒讓八大家族的人面面相覷。
雖然大家一起官商勾結，互相賄賂，但以前大家不都很隱晦地送禮嗎？
現在這樣，是否太直白了點？
不過劉徵這麼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反而證明了一件事——閹黨現在確實需要大筆的現銀。
如果不給的話，閹黨大不了就拉他們徽商墊背。
而且最主要的是，「窩本」確實是拿捏鹽商們的手段之一。
所謂「窩本」其實就是綱冊，也可以理解為能拿到鹽引的鹽商名單。
綱法實施之後，朝廷把拖欠鹽商的名錄分為十綱，每年以一綱行積引，九綱行新引。
綱冊允許各商永遠據為「窩本」，朝廷每年按照冊上舊數派行新引。
一旦被「窩本」除名，就意味著永久失去賣鹽的資格。
這是在場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事情。
更何況僅剝奪賣鹽資格還是還是最輕的手段。
把閹黨逼急了，直接抄家滅族。
黃山案可就發生在他們安徽。
八大家族雖然在揚州做生意，可基本都是安徽人，自然清楚魏忠賢是說得出來也做得出來。
所以再找藉口推辭的話，無疑是跟閹黨魚死網破。
大家出門做生意是為了求財，可不是為了送命。
因而面面相覷之後，鄭元化也是看向程大典、江演等人說道：「諸位，使院也將魏公的難處告知了大家，我以為此事可以應允，你們覺得呢？」
「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具體每家出多少，是不是還得請大家過來一起商議一下？」
「唉，世事艱難，但為了朝廷也是責無旁貸。」
「只是今年預備的使費如果都繳納給了朝廷，地方上又該如何是好？到時候可拿不出錢了。」
「是啊，使院，這筆錢大家咬咬牙或許能湊一湊，可地方上該怎麼辦？」
大家又看向劉徵。
鹽商從朝廷買鹽引基本算是繳稅，約一百多萬兩。
但運庫要給錢，否則扣押「皮票」（納稅憑證）。
胥役要收錢「使費」，這叫「照看」。
總商向普通商人徵收向巡鹽御史等大人物的斂錢，叫「公匣」。
清初兩淮巡鹽御史席特納的奏疏中，系統列舉了鹽商遭遇的各類「使費」。
包括「江掣之費」「茶果之費」「緩掣之費」「加照之費」「掛號之費」「巡緝之費」「驗科之費」等等，名目多達數十種。
鹽商們要湊錢，就只能將這些原本用於賄賂打點的銀子掏出來。
到時候地方上該怎麼辦？
劉徵看向張養與何廷樞道：「此事只能勞煩二位多多費心。」
二人臉瞬間拉下來了，更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要知道這筆錢可是鹽商們養整個兩淮官僚體系的錢。
魏忠賢和崔呈秀他們拿走了，就意味著今年整個兩淮官僚體系都喝西北風。
而且到時候還得他們倆出面。
一旦地方上刁難鹽商，他們倆就得到處派人去解圍。
麻煩不說，還得罪整個兩淮官僚集團。
簡直是吃力不討好。
但現在也沒什麼辦法。
閹黨這是要拼命了。
要是他們這邊阻攔的話，搞不好馬上就得被開除出閹黨，然後丟官罷職，灰溜溜回家。
所以就算是蒼蠅屎也得咽下去。
張養便只能打落牙往肚裡吞，強笑道：「慎甫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何廷樞也同樣面露難色道：「好吧，若有人膽敢為難今年已經出了使費的鹽商，本官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不過鄭元化還是會做人的，拱手道：「若是如此，那就只能請二位鹽司多多擔待了，今年的孝敬，我們商會必不會少。」
他這麼說二人臉色才好看了點。
而劉徵則滿意地點點頭。
這趟差事看來是圓滿完成了。
雖然是得罪了整個淮南官僚體系。
但一來有張養和何廷樞壓著，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二來也就今年一年而已，明年還是照舊。
只能苦一苦淮南官員，罵名就讓張養和何廷樞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