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上帝視角
『朕的大明，竟已糜爛至此了嗎？』
朱由檢心中喃喃自語。
雖然陳恪以前就跟他說過大明的吏治已經相當敗壞。
但他之前對這種情況沒有一個認知概念。
只知道爛，卻不知道到底多爛。
現在聽陳恪系統性地給他講解分析之後，才明白問題的嚴重性。
朱由檢沉默不語。
陳恪講解了兩種主要貪腐手段，特意停頓了一下。
見朱由檢始終沒有開口詢問，也沒有打斷，於是就繼續道：「第三種，受賄！」
「這個其實不用我多說，聖上應該也知道。」
陳恪說道：「到了大明後期，賄賂成風，光有記載的受賄記錄不計其數。遍布整個大明的官場，包括朝堂與地方，涉及的歷史名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這實在沒辦法舉例子，因為太多了，不止是閹黨，包括自詡為正人君子的東林黨也有索賄受賄的記錄。
比如東林黨人徐縉芳，巡鹽兩淮時，通過賓客收受賄賂。
不過東林黨人收賄賂的記載算是比較少的，而閹黨與中立官員的受賄記載可以說是不勝枚舉。
從崇禎二年罷黜大量東林黨人之後，朝堂內外貪腐索賄成風。
溫體仁因為是少有「不結黨」、不受賄、不貪腐，營造出「清廉孤臣」的形象，贏得了多疑的崇禎帝長達八年的信任。
而除溫體仁以外其餘內閣閣老，或因結黨，或因貪腐，或因受賄，紛紛落馬，滿朝都沒幾個清官。
甚至當時官員上任收書帕禮早就是風氣。
這使得畢自嚴崇禎元年擔任戶部尚書時，在戶部任內設「投豆亭」自省，拒收書帕禮以明廉志。
所以相比於賣官鬻爵以及搶劫式掠奪，這種受賄成風的情況危害更大。
主要是範圍太廣了，牽扯的利益又很深。
像閹黨通過大量收受賄賂，庇護許多北方與南方大地主，讓土地兼併更加嚴重，朝廷的賦稅也完全收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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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林黨人雖然沒有直接受賄，可背後也是江南地主和江浙工商業集團，本身就有利益瓜葛。
其餘中立官員也是有樣學樣，或是通過受賄庇護地主，或是賄賂以此升官，甚至還有犯罪坐贓，想通過賄賂來篡改記錄逃避司法。
結果就是無論地方還是朝堂，互相勾結、互相賄賂、互相掣肘、互相攀附，慢慢形成了一張張龐大的利益網。
「說實話。」
陳恪最後嘆道：「其實我最近在給聖上擬定名單的時候，也是心驚膽戰，不知道這份名單拿上來，到底會是怎麼樣的結局。」
朱由檢終於開口了，問道：「陳卿給的這份名單不是都精挑細選，是有能力的嗎？」
「是啊，但有能力不代表完美，裡面大部分人都收受賄賂，即便沒有大規模索賄，正常收書帕禮屬於普遍現象。」
陳恪搖搖頭：「而且他們本身就處於利益勾結當中，之前就有過貪腐受賄的情況，即便閹黨覆滅之後，誰也不能保證以後會不會再犯。」
他的名單里有部分閹黨和東林黨人，東林黨人在貪腐和受賄上其實還好，閹黨就不同了，那是真沒什麼下限。
除此之外，部分中立官員的人品也不咋樣。
只能說，有能力與人品其實沒什麼關係。比如和珅有能力，但在乾隆年間靠貪污受賄加上自己做生意，直接成了十八世紀世界首富。
「難道就不能讓大家都為官清廉，好好為國家效力嗎？」
朱由檢嘆道。
「難的。」
陳恪道：「這就引出另外一個問題了，大明的官員俸祿！」
他在粉板上寫下了俸祿兩個字，說道：「大明官員的俸祿可以說是歷朝歷代最低，沒有之一，非常低！純靠俸祿的話，官員養家餬口都難。海瑞的母親過壽，他只能買兩斤肉，而此時他已經是正七品淳安知縣，正常情況下，地方鄉紳送禮都已經能讓他積攢千兩紋銀，可因為他拒絕受賄，生活十分艱難。」
「臣也是正六品主事，年俸理論上有四十二兩，但一來通貨膨脹下，這筆銀子也就維持自己生活。二來朝廷時常拖欠，即便發放也只有購買能力低下的寶鈔和胡椒。」
陳恪雙手一攤道：「按大明例律，觀政時期二甲進士按從七品標準發放，臣觀政三月，又在戶部為官一月，四個月的俸祿理到現在都還沒看見過一枚銅板。陛下想想，如果不是臣中舉之後，接收了三百來畝窮苦百姓的投獻，算是跟東林黨一樣，隱匿掉了這幾百畝田地的賦稅，那臣在北京城恐怕是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飯都吃不起。」
朱由檢頓時尷尬。
他新君上任，這段時間都非常忙碌，又要忙著登基儀式，又要安置後宮，還得批閱奏本，真沒注意到朝廷很多官員都沒有發錢。
而且最主要的是，戶部和內帑也都沒什麼錢了，雖然內帑還有百萬兩，可那是給九邊準備的。
所以眼下對於時常拖欠的官員俸祿，他也幾乎是束手無策。
這其實也更讓朱由檢意識到錢的重要性。
處處都要錢，處處都缺錢。
必須想辦法繼續搞錢才行，否則大明以後可怎麼辦？
「是朕的過失，非朕吝嗇，但國庫空虛，朝廷也缺錢缺銀子，實在是沒有辦法。」
朱由檢面露赧色道：「陳卿，還有辦法短時間內弄到錢嗎？」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陳恪搖搖頭：「每一天都要制定個目標，每個月都有要做的事情，現在弄錢的方式是把閹黨掏空，再想其它！」
朱由檢問道：「陳卿已經做好了謀略嗎？若是之後沒有策略，朕心裡總是沒有底。」
「有的，陛下，有的。」
陳恪笑了笑道：「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很多東西都得慢慢來，而且臣現在也只是做了個章程，等全部規劃完之後，再一起與陛下商量。」
搞錢的辦法無非兩種。
開源節流。
節流就不用多說，省吃儉用，裁撤冗官冗兵之類。
而開源的話也有兩種。
一種是對內。
比如重開礦稅、整頓鈔關與商稅、改革鹽政，增加鹽課等等。
這些在萬曆天啟時期雖然被東林黨打為弊政，但本身方向沒有錯，需要的是進行整頓以及定製合理的規章制度。
同時派過去的人也要得力，不能像宦官那樣蠻幹。
比如東林黨內部其實也有人支持開礦稅、商稅和改革鹽政的，因此只要能夠派出有能力的官員去做，這依舊不失為一條好的方法。
還有就是學張居正和雍正改革，必須強制官紳一體納糧，把原本缺失的制度修補上。
總得來說，其實就是將制度重新調整，進行大幅度改革。
但有個前提是，得把吏治做好。
不然這些改革就是空中樓閣，下面執行不到位，最終還是跟現在沒什麼區別。
第二種是對外。
這個不用說，繼續大量吸納美洲與日本的白銀。
只是窗口期太短。
所以鬥垮閹黨之後，陳恪自己也得著手去推動這些事情了。
「好。」
朱由檢聽陳恪至少有規劃，心裡這才稍稍安心。
他就怕陳恪自己也沒主意。
不然兩個人如無頭蒼蠅一樣胡亂施政，最後就是國家滅亡得更快了。
搞不好煤山上那顆老歪脖子樹又得多掛一個人。
「第四種就是貪腐了。」
陳恪繼續道：「相比於前三種，貪腐問題同樣在損害國家的根基。」
他說道：「臣在戶部的例子就說明了，朝廷發下去一百多萬兩銀子給九邊，中間上下其手漂墨了大半，結果發到士兵手上的十不足一，將士們連溫飽都解決不了，更何談保家衛國？」
「嗯。」
朱由檢對這個問題也已經有了深刻的認識，點點頭道：「朕知道，此番過後，朕一定不會放過這些貪墨軍餉的人！」
「但不止是軍餉。」
陳恪說道：「工部修繕銀，地方賑災銀，還有各縣的存留錢糧都是重災區，朝廷要想解決貪墨，不僅僅是處決那些貪墨的人，還得在制度上想辦法。」
朱由檢忙問道：「陳卿有什麼主意？」
「主意要慢慢想，現在說這些，是讓陛下知道有這些情況存在，我能說幾個辦法，比如可以學清朝，把大部分錢糧收到京城，再重新分配一次。但這樣衍生出的是運輸成本問題。」
陳恪道：「清朝這麼做是因為人家高度中央集權，而且通過滿族來挾制漢族，有本民族作為依靠，極大地扼制了地方官員貪腐，提高了行政效率，可大明現在不行，只能依靠太監，太監又有極大的局限性。所以很多臣知道的辦法和策略，由於時代以及國情不同，不能照搬，必須依照現有的國情情況慢慢摸索。」
「好吧。」
朱由檢雖然很急，但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便也只能按捺住。
畢竟眼下真不是想對策的時候。
因為他連問題出在哪都不知道，想出的對策真的有效？
所以正如陳恪說的那樣，如今要做的依舊是提高他的認知，讓他明白問題在哪，才能夠一一針對，一一想辦法解決。
「貪腐問題除了中央以外，地方也是個大麻煩，火耗、加征都是常見的地方官員貪腐手段。」
陳恪說道：「這些東西極大地損害了地方百姓的利益，同樣是個大問題。」
「唉。」
朱由檢忽然一聲嘆息，說道：「朕知道的越多，才知道如今大明的困境已經到了如此艱難的地步。朕有的時候也很彷徨，對未來滿是迷茫，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聽到陳恪今天說的官員貪贓枉法、收受賄賂等情況，意識到整個大明爛得太徹底了，一下子就有種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的感覺。
明明外敵就要南下，要肆掠漢人江山，對他們漢人進行大規模屠殺和統治。
可那些官員、鄉紳，不僅沒有一絲報國的念頭，還在不停地如蛀蟲一樣毀滅自己的國家，他就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難道大明真就沒有辦法拯救了嗎？
「陛下也無需氣餒，至少現在陛下有了一個巨大的優勢。」
「優勢？什麼優勢？」
「上帝視角。」
「上帝視角？」
「是的。」
陳恪點點頭：「這四個字的意思是，如同神靈在天上俯瞰人間，人間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陛下想想，若非有臣，陛下坐在宮中，天下事一無所知。滿朝大臣，知道誰忠誰奸，知道誰是貪贓枉法的蛀蟲，知道誰是忠君愛國的賢臣嗎？
「看不到的，因為每個人都在偽裝自己，說的話都似乎很有道理。」
他說道：「就像一個皇帝，在殺一名大臣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殺的是司馬懿還是岳飛。可聖上如果帶著現在的知識回到北宋末年，成為趙構，就應該知道秦檜才是奸臣，岳飛才是忠臣。所以我們後來人看歷史，是看的蓋棺定論，視角全部清晰。而聖上以前身在局中，並不清楚局勢，於是容易做錯事，搞錯方向，最終可能害了大明，但現在，還會這樣嗎？」
陳恪這番話語，先是讓朱由檢一愣，隨後慢慢回過神來，喃喃自語道：「是了，朕如今已經跳出局中，不是像以前那樣蒙昧，既然有了這份先知，便該好好把握。朕原本無知都能撐了十七年，現在有了這份先機，讓大明活下去，或許並不是奢望！」
「不錯，所以咱們都要好好干，為了大明江山，為了全天下的漢人百姓，都不能氣餒懈怠。」
「好！」
朱由檢站起身，竟向陳恪微微拱手一禮道：「朕，多謝陳卿，此事過後，朕必定讓陳卿入翰林院，以此能來文華殿日講。」
「陛下言重了。」
陳恪先是一愣，隨後也微微躬身回禮。
隨著陳恪對朱由檢灌輸的知識越來越多，朱由檢對他亦是愈發的恭敬。
在這一刻。
他忽然有了一種剛剛大學本科畢業，然後考取了教師資格證，來到了某高中教年齡小不了幾歲的高中學生的感覺。
朱由檢心中喃喃自語。
雖然陳恪以前就跟他說過大明的吏治已經相當敗壞。
但他之前對這種情況沒有一個認知概念。
只知道爛，卻不知道到底多爛。
現在聽陳恪系統性地給他講解分析之後，才明白問題的嚴重性。
朱由檢沉默不語。
陳恪講解了兩種主要貪腐手段，特意停頓了一下。
見朱由檢始終沒有開口詢問，也沒有打斷，於是就繼續道：「第三種，受賄！」
「這個其實不用我多說，聖上應該也知道。」
陳恪說道：「到了大明後期，賄賂成風，光有記載的受賄記錄不計其數。遍布整個大明的官場，包括朝堂與地方，涉及的歷史名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這實在沒辦法舉例子，因為太多了，不止是閹黨，包括自詡為正人君子的東林黨也有索賄受賄的記錄。
比如東林黨人徐縉芳，巡鹽兩淮時，通過賓客收受賄賂。
不過東林黨人收賄賂的記載算是比較少的，而閹黨與中立官員的受賄記載可以說是不勝枚舉。
從崇禎二年罷黜大量東林黨人之後，朝堂內外貪腐索賄成風。
溫體仁因為是少有「不結黨」、不受賄、不貪腐，營造出「清廉孤臣」的形象，贏得了多疑的崇禎帝長達八年的信任。
而除溫體仁以外其餘內閣閣老，或因結黨，或因貪腐，或因受賄，紛紛落馬，滿朝都沒幾個清官。
甚至當時官員上任收書帕禮早就是風氣。
這使得畢自嚴崇禎元年擔任戶部尚書時，在戶部任內設「投豆亭」自省，拒收書帕禮以明廉志。
所以相比於賣官鬻爵以及搶劫式掠奪，這種受賄成風的情況危害更大。
主要是範圍太廣了，牽扯的利益又很深。
像閹黨通過大量收受賄賂，庇護許多北方與南方大地主，讓土地兼併更加嚴重，朝廷的賦稅也完全收不上來。
全網首發更新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東林黨人雖然沒有直接受賄，可背後也是江南地主和江浙工商業集團，本身就有利益瓜葛。
其餘中立官員也是有樣學樣，或是通過受賄庇護地主，或是賄賂以此升官，甚至還有犯罪坐贓，想通過賄賂來篡改記錄逃避司法。
結果就是無論地方還是朝堂，互相勾結、互相賄賂、互相掣肘、互相攀附，慢慢形成了一張張龐大的利益網。
「說實話。」
陳恪最後嘆道：「其實我最近在給聖上擬定名單的時候，也是心驚膽戰，不知道這份名單拿上來，到底會是怎麼樣的結局。」
朱由檢終於開口了，問道：「陳卿給的這份名單不是都精挑細選，是有能力的嗎？」
「是啊，但有能力不代表完美，裡面大部分人都收受賄賂，即便沒有大規模索賄，正常收書帕禮屬於普遍現象。」
陳恪搖搖頭：「而且他們本身就處於利益勾結當中，之前就有過貪腐受賄的情況，即便閹黨覆滅之後，誰也不能保證以後會不會再犯。」
他的名單里有部分閹黨和東林黨人，東林黨人在貪腐和受賄上其實還好，閹黨就不同了，那是真沒什麼下限。
除此之外，部分中立官員的人品也不咋樣。
只能說，有能力與人品其實沒什麼關係。比如和珅有能力，但在乾隆年間靠貪污受賄加上自己做生意，直接成了十八世紀世界首富。
「難道就不能讓大家都為官清廉，好好為國家效力嗎？」
朱由檢嘆道。
「難的。」
陳恪道：「這就引出另外一個問題了，大明的官員俸祿！」
他在粉板上寫下了俸祿兩個字，說道：「大明官員的俸祿可以說是歷朝歷代最低，沒有之一，非常低！純靠俸祿的話，官員養家餬口都難。海瑞的母親過壽，他只能買兩斤肉，而此時他已經是正七品淳安知縣，正常情況下，地方鄉紳送禮都已經能讓他積攢千兩紋銀，可因為他拒絕受賄，生活十分艱難。」
「臣也是正六品主事，年俸理論上有四十二兩，但一來通貨膨脹下，這筆銀子也就維持自己生活。二來朝廷時常拖欠，即便發放也只有購買能力低下的寶鈔和胡椒。」
陳恪雙手一攤道：「按大明例律，觀政時期二甲進士按從七品標準發放，臣觀政三月，又在戶部為官一月，四個月的俸祿理到現在都還沒看見過一枚銅板。陛下想想，如果不是臣中舉之後，接收了三百來畝窮苦百姓的投獻，算是跟東林黨一樣，隱匿掉了這幾百畝田地的賦稅，那臣在北京城恐怕是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飯都吃不起。」
朱由檢頓時尷尬。
他新君上任，這段時間都非常忙碌，又要忙著登基儀式，又要安置後宮，還得批閱奏本，真沒注意到朝廷很多官員都沒有發錢。
而且最主要的是，戶部和內帑也都沒什麼錢了，雖然內帑還有百萬兩，可那是給九邊準備的。
所以眼下對於時常拖欠的官員俸祿，他也幾乎是束手無策。
這其實也更讓朱由檢意識到錢的重要性。
處處都要錢，處處都缺錢。
必須想辦法繼續搞錢才行，否則大明以後可怎麼辦？
「是朕的過失，非朕吝嗇，但國庫空虛，朝廷也缺錢缺銀子，實在是沒有辦法。」
朱由檢面露赧色道：「陳卿，還有辦法短時間內弄到錢嗎？」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陳恪搖搖頭：「每一天都要制定個目標，每個月都有要做的事情，現在弄錢的方式是把閹黨掏空，再想其它！」
朱由檢問道：「陳卿已經做好了謀略嗎？若是之後沒有策略，朕心裡總是沒有底。」
「有的，陛下，有的。」
陳恪笑了笑道：「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很多東西都得慢慢來，而且臣現在也只是做了個章程，等全部規劃完之後，再一起與陛下商量。」
搞錢的辦法無非兩種。
開源節流。
節流就不用多說，省吃儉用，裁撤冗官冗兵之類。
而開源的話也有兩種。
一種是對內。
比如重開礦稅、整頓鈔關與商稅、改革鹽政，增加鹽課等等。
這些在萬曆天啟時期雖然被東林黨打為弊政，但本身方向沒有錯，需要的是進行整頓以及定製合理的規章制度。
同時派過去的人也要得力，不能像宦官那樣蠻幹。
比如東林黨內部其實也有人支持開礦稅、商稅和改革鹽政的，因此只要能夠派出有能力的官員去做，這依舊不失為一條好的方法。
還有就是學張居正和雍正改革，必須強制官紳一體納糧，把原本缺失的制度修補上。
總得來說，其實就是將制度重新調整，進行大幅度改革。
但有個前提是，得把吏治做好。
不然這些改革就是空中樓閣，下面執行不到位，最終還是跟現在沒什麼區別。
第二種是對外。
這個不用說，繼續大量吸納美洲與日本的白銀。
只是窗口期太短。
所以鬥垮閹黨之後，陳恪自己也得著手去推動這些事情了。
「好。」
朱由檢聽陳恪至少有規劃，心裡這才稍稍安心。
他就怕陳恪自己也沒主意。
不然兩個人如無頭蒼蠅一樣胡亂施政，最後就是國家滅亡得更快了。
搞不好煤山上那顆老歪脖子樹又得多掛一個人。
「第四種就是貪腐了。」
陳恪繼續道：「相比於前三種，貪腐問題同樣在損害國家的根基。」
他說道：「臣在戶部的例子就說明了，朝廷發下去一百多萬兩銀子給九邊，中間上下其手漂墨了大半，結果發到士兵手上的十不足一，將士們連溫飽都解決不了，更何談保家衛國？」
「嗯。」
朱由檢對這個問題也已經有了深刻的認識，點點頭道：「朕知道，此番過後，朕一定不會放過這些貪墨軍餉的人！」
「但不止是軍餉。」
陳恪說道：「工部修繕銀，地方賑災銀，還有各縣的存留錢糧都是重災區，朝廷要想解決貪墨，不僅僅是處決那些貪墨的人，還得在制度上想辦法。」
朱由檢忙問道：「陳卿有什麼主意？」
「主意要慢慢想，現在說這些，是讓陛下知道有這些情況存在，我能說幾個辦法，比如可以學清朝，把大部分錢糧收到京城，再重新分配一次。但這樣衍生出的是運輸成本問題。」
陳恪道：「清朝這麼做是因為人家高度中央集權，而且通過滿族來挾制漢族，有本民族作為依靠，極大地扼制了地方官員貪腐，提高了行政效率，可大明現在不行，只能依靠太監，太監又有極大的局限性。所以很多臣知道的辦法和策略，由於時代以及國情不同，不能照搬，必須依照現有的國情情況慢慢摸索。」
「好吧。」
朱由檢雖然很急，但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便也只能按捺住。
畢竟眼下真不是想對策的時候。
因為他連問題出在哪都不知道，想出的對策真的有效？
所以正如陳恪說的那樣，如今要做的依舊是提高他的認知，讓他明白問題在哪，才能夠一一針對，一一想辦法解決。
「貪腐問題除了中央以外，地方也是個大麻煩，火耗、加征都是常見的地方官員貪腐手段。」
陳恪說道：「這些東西極大地損害了地方百姓的利益，同樣是個大問題。」
「唉。」
朱由檢忽然一聲嘆息，說道：「朕知道的越多，才知道如今大明的困境已經到了如此艱難的地步。朕有的時候也很彷徨，對未來滿是迷茫，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聽到陳恪今天說的官員貪贓枉法、收受賄賂等情況，意識到整個大明爛得太徹底了，一下子就有種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的感覺。
明明外敵就要南下，要肆掠漢人江山，對他們漢人進行大規模屠殺和統治。
可那些官員、鄉紳，不僅沒有一絲報國的念頭，還在不停地如蛀蟲一樣毀滅自己的國家，他就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難道大明真就沒有辦法拯救了嗎？
「陛下也無需氣餒，至少現在陛下有了一個巨大的優勢。」
「優勢？什麼優勢？」
「上帝視角。」
「上帝視角？」
「是的。」
陳恪點點頭：「這四個字的意思是，如同神靈在天上俯瞰人間，人間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陛下想想，若非有臣，陛下坐在宮中，天下事一無所知。滿朝大臣，知道誰忠誰奸，知道誰是貪贓枉法的蛀蟲，知道誰是忠君愛國的賢臣嗎？
「看不到的，因為每個人都在偽裝自己，說的話都似乎很有道理。」
他說道：「就像一個皇帝，在殺一名大臣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殺的是司馬懿還是岳飛。可聖上如果帶著現在的知識回到北宋末年，成為趙構，就應該知道秦檜才是奸臣，岳飛才是忠臣。所以我們後來人看歷史，是看的蓋棺定論，視角全部清晰。而聖上以前身在局中，並不清楚局勢，於是容易做錯事，搞錯方向，最終可能害了大明，但現在，還會這樣嗎？」
陳恪這番話語，先是讓朱由檢一愣，隨後慢慢回過神來，喃喃自語道：「是了，朕如今已經跳出局中，不是像以前那樣蒙昧，既然有了這份先知，便該好好把握。朕原本無知都能撐了十七年，現在有了這份先機，讓大明活下去，或許並不是奢望！」
「不錯，所以咱們都要好好干，為了大明江山，為了全天下的漢人百姓，都不能氣餒懈怠。」
「好！」
朱由檢站起身，竟向陳恪微微拱手一禮道：「朕，多謝陳卿，此事過後，朕必定讓陳卿入翰林院，以此能來文華殿日講。」
「陛下言重了。」
陳恪先是一愣，隨後也微微躬身回禮。
隨著陳恪對朱由檢灌輸的知識越來越多，朱由檢對他亦是愈發的恭敬。
在這一刻。
他忽然有了一種剛剛大學本科畢業，然後考取了教師資格證，來到了某高中教年齡小不了幾歲的高中學生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