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二次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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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七年十一月一日,今日是朔日,官員雖然休沐,但六部與內閣的諸多官員卻穿著朝服早早地在午門外等候。

  昨夜宮裡就出來傳信,今天會有早朝,因此大家也是靜靜地等候著。

  天上風雪飄蕩。

  李國普單獨一人站在不遠處,雙手籠在大紅袍袖子裡,閉上眼睛,任由漫天的風雪落在肩頭。

  黃立極和施鳳來站在左掖門外,低聲交談著什麼。

  其餘崔呈秀、周應秋等人聚集在一起,時不時目光掃過來,滿是忌憚。

  這段時間雙方已經連續鬥了幾個回合了。

  但宮裡一點音訊都沒有。

  若不是崔呈秀與魏忠賢見過一面,知道乾爹已經得到新君的青睞,恐怕崔呈秀都以為自己要大禍臨頭了。

  奈何崔呈秀現在也猜到了李國普背後是皇帝在支持。

  不然的話。

  哪裡還能讓自己這般狼狽?

  幾次上疏自辯,都被宮裡打了回來,搞得他惶惶不可終日。

  不過好在自己把尾巴甩掉得及時。

  馮國柱那邊已經封口,胡廷宴那邊也派人過去告知了他,讓他想辦法遮掩,這樣李國普的彈劾就落空。

  崔呈秀決定今天趁著朝議的機會,當朝反擊。

  雖然可能會讓皇帝下不來台,但總歸要把帽子甩掉,否則的話,始終有把柄被捏著不好受。

  何況皇帝為什麼一定要讓李國普站到檯面上呢?

  他們閹黨能為陛下搞來銀子,還能為陛下釐清九邊軍餉,本就應該受皇帝器重,今天就得讓聖上知道他們的重要性才對。

  崔呈秀心裡想著。

  他打算鬥倒李國普可不是為了打小皇帝顏面,而是讓小皇帝明白,他們才是小皇帝應該倚重和支持的人!

  「咚!」

  就在這時,午門城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鼓響。

  「咚!」

  「咚!」

  緊接著第二聲響起,隨後第三聲。

  「鐺!」

  三聲鼓響結束,便是一聲巨大的鐘鳴。

  左掖門緩緩打開。

  門洞內先走出一名司禮監隨堂太監,身著青袍,手捧拂塵,站定在門洞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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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後跟著四名小太監,分列兩側,手裡各執一盞素紗宮燈。風雪在門洞中穿堂而過,將燈火吹得搖搖晃晃,卻始終不滅。

  「百官入宮!「

  太監的聲音尖細而悠長,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隊列開始移動。

  黃立極作為首輔走在最前面,次輔施鳳來緊隨其後,張瑞圖、李國普、來宗道、楊景辰按序跟進。

  接著就是六部尚書、侍郎等堂官,二十多號人,排著隊從左掖門進入。

  進入左掖門之後,便往會極門方向前行。

  過會極門,順著正東方向的甬道,便到了文華門外,遠遠地已經看到文華門內廣場後方巍峨高聳的文華殿。

  兩側站著錦衣衛大漢將軍,官員們在風雪飄蕩當中,緩緩地步入進了文華殿中,按照班序站好。

  跟上次朝議一樣,朱由檢還沒有到,大家便又交頭接耳小聲說了一會話。

  直到辰時初,隨著鴻臚寺官一聲:「陛下到!」

  殿外便傳來三聲清脆的靜鞭聲。

  隨後朱由檢在導引官的引領下來到了文華殿上方御案側,坐在了寶座上。

  他的身後魏忠賢與徐應元兩人一同列侍,徐應元站在玉陛台階下,而魏忠賢則是站在御案側後方半步。

  這是因為司禮監掌印的地位更高,有資格代表皇帝「批紅」,因此才能夠跟在皇帝左右。

  而秉筆太監地位更低一些,只能站在玉階下方位置隨侍。

  「行禮!」

  鴻臚寺官唱道。

  內閣與六部堂官們依序跪下,行五拜三叩頭大禮,動作整齊劃一。

  「免禮,平身。」

  朱由檢雙手虛抬。

  「謝陛下!」

  眾人起身,拿著笏板低頭立正。

  朱由檢俯視下方,說道:「九邊缺餉已至糜爛,朕心甚憂,必須儘快把錢糧送過來,以解九邊之急,各部清查留存銀如何了?」

  內閣首輔黃立極站出來說道:「啟奏陛下,戶部帳上僅有十九萬六千兩,拿出十五萬兩,刑部目前有追贓銀五萬兩,其餘工部、太僕寺、光祿寺及其餘雜項加起來不過八萬兩。」

  也就是說,各部門加起來的留存銀二十八萬兩來。

  這與陳恪之前說的各部門湊出一百三十萬兩送往邊鎮的說法大相逕庭。

  朱由檢一愣,本能想要發火質問,但忽然想起陳恪讓他多思考,便冷靜下來,問道:「各部只有這點留存嗎?」

  黃立極苦笑道:「啟奏聖上,今年河北、山東等地連降大雪,各類稅銀暫時無法解運回京,其中秋糧、秋運鹽課為主,可能要到明年二月開春之後了。」

  「原來如此。」

  朱由檢現在也不是完全一無所知。

  大明的財政收入陳恪跟他說過,之後他又了解了一下各財政收入入京的時間和情況。

  眼下大明主要收入是遼餉。

  但遼餉並不是固定時間徵收,也不是固定時間送往北京,而是一個持續不斷的過程。

  各省每年每月都在征遼餉,有些省份甚至寅吃卯糧,為了完成上面的攤派任務,天啟七年就已經徵到了崇禎二年。

  所以太倉其實每月都有不定額的遼餉收入。

  只是今年入冬後,北方下雪,漕運受到影響,導致遼餉暫時送不上來而已。

  第二大收入田賦也是同理。

  當時大明南北各地的糧食成熟季節不同,因此徵收時間也不固定。

  而且拖欠的情況時有發生,有些收上來的就往京城送,有些暫時收不上來,後來又收上來的再臨時送,然後又遭遇大雪,使得田賦折色銀也同樣送不過來。

  「昨日兵部和戶部呈上了九邊軍餉清冊,言及九邊欠餉已經有一百五十多萬兩,再加上前幾年積欠,總計近三百七十餘萬兩,觸目驚心!」

  朱由檢環視眾人道:「據邊鎮上奏,光延綏鎮至今已經欠餉二十六個月,總欠餉一百二十餘萬,這麼下去將士們恐怕已至山窮水盡的地步,還如何為我大明戍守邊疆?」

  李國普站出來說道:「啟奏聖上,九邊之亂,首在應該先清餉,光靠地方上報以及戶部兵部統計如何能得知全部?」

  他這一說,崔呈秀頓時慌了。

  所謂清餉其實就是清查具體欠餉情況,大到每年國家具體撥款多少,中間運輸成本多少,到每個士兵手裡多少,每個士兵又具體拿到多少。

  最近這幾年九邊就是個大窟窿,積欠的餉銀非常多,雖然運輸成本肯定有,然而中間的漂墨同樣不可忽視。

  比如張我續被彈劾貪污了六十萬兩軍餉,實際查出是貪污了十萬四千兩,他當時是川貴總督,貪污的是奢安之亂的軍費。

  難道朝廷撥到九邊的款項就沒有一絲一毫的貪腐?

  不現實。

  因為天啟五年,兵科給事中李魯生就彈劾杜文煥、王威、賀虎臣三人「侵冒軍資」,而這三人最終被魏忠賢包庇。

  除此之外,崔呈秀、徐大化、李懋芳等等魏忠賢黨羽都被彈劾過貪污九邊軍費。

  所以九邊軍費除了朝廷拖欠以外,漂墨也是個大問題。

  如果真按李國普說的仔細清查一下九邊軍費的情況,那麼欠餉一定會比現在多。

  除了明面上的挪用修三大殿以外,還有暗地裡閹黨貪腐掉了,以及給魏忠賢修生祠這種不能明說的事情。

  因此可以說李國普這一招打蛇打到了七寸上。

  崔呈秀立即站出來說道:「啟奏聖上,臣彈劾李閣老以清餉之名,行黨爭之實,搖動九邊軍心,包藏禍心!」

  一番話語,在殿內迴蕩。

  朱由檢微微皺眉,李國普則筆直站立,雙手捧著笏板低頭不語。

  「李閣老言說清餉,清查九邊錢糧虧空,看似為公,實則意在藉此羅織罪名,誣陷朝臣,以遂其結黨營私之私心。陝西胡廷宴、延綏岳和聲,皆為封疆大吏,李閣老不問邊情、不察實據,一道奏疏便要革職拿問,此為公乎?為私乎?」

  崔呈秀向朱由檢拱手道:「陛下,九邊將士欠餉數月,已是軍心浮動。此時若再大張旗鼓清查舊帳,邊鎮將領人人自危,恐怕不等韃子來攻,我軍先自亂陣腳!李閣老以閣臣之身,妄議兵事,動搖軍心,此風斷不可長!」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李國普面色不變。

  此時的他其實已經有了辭官的意思,如今皇帝要讓他站好最後一崗,那就站好這一崗。

  至於將來的事情,以後是閹黨得勢,他被清算。亦或者閹黨倒台,他平安回鄉。那都是聖上的決斷,已經與他沒有干係了。

  崔呈秀趁熱打鐵,繼續說道:「再者,李閣老身為輔臣,竟指使戶科給事中李覺斯彈劾戶部郎中馮國柱,此事滿朝皆知。閣臣操縱言官,攻訐同僚,若此例一開,朝堂之上人人自危,黨爭之禍將永無寧日矣!」

  他說完,重重跪倒磕頭道:「臣懇請陛下明察,若任由李閣老以清餉之名行黨爭之實,則朝堂永無寧日!」

  殿內一片寂靜,只剩下殿外風雪呼嘯的聲音。

  朱由檢坐在寶座上,面色平靜地聽完了崔呈秀的彈劾。他沉吟片刻,看向李國普道:「李閣老,你有何話說?」

  「崔部堂說臣動搖軍心,臣敢問崔部堂,九邊欠餉數百萬兩,將士們典衣賣箭、鬻子出妻,這軍心,是臣清餉動搖的,還是拖欠餉銀動搖的?」

  李國普躬身道:「崔部堂說臣包藏禍心,臣再問崔部堂,戶部帳上只有十九萬兩,九邊欠餉三百七十萬兩,這個窟窿,不靠清查帳目、釐清拖欠、追回貪墨,難道靠崔部堂一張嘴就能填上?」

  崔呈秀臉色鐵青。

  李國普又道:「陛下,臣請清餉,非為結黨,亦非為攻訐。臣只問一句,若不清餉,九邊欠餉從何而出?若不清餉,邊鎮將士何以為生?若不清餉,如何讓天下人知道,朝廷的錢究竟去了哪裡?至於彈劾臣攻訐之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戶科給事中彈劾沒錯,錦衣衛也逮捕了馮國柱,供詞如何,罪證如何,一一清楚,何來操縱言官,攻訐同僚一說?」

  崔呈秀只覺得後背發涼。

  主要是閹黨經不起查的,所以只能想辦法引導堵嘴。

  但李國普這張嘴太厲害了,今天直接出拳打到了要害上,搞得他的攻擊全變成了無用功。

  「聖上!」

  崔呈秀正待要反擊。

  「啪!」

  朱由檢忽然拿起「鎮山河」,在御案上不重不輕地敲了一下。

  聲音迴蕩在殿內,群臣頓時肅然一靜。

  等殿內安靜下來,朱由檢才淡淡地說道:「兵部戶部夙夜不懈,釐清軍餉,雖只是各地上報匯總,然亦有功。李閣老憂心國事,彈劾失職邊臣,提出清查軍餉,也是為朕分憂。都是忠臣,賢臣,有諸位在,朕何愁國事不興,海內不寧?」

  下方眾大臣低著頭,有的互相瞄了眼身邊之人,有的低頭不語。

  都是人精,又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皇帝在和稀泥。

  這使得他們自己也有點摸不准皇帝的意思。

  畢竟這其中大部分要麼是閹黨,要麼跟魏忠賢關係匪淺。

  所以眼下皇帝的態度很重要。

  但從明面上皇帝讓魏忠賢列侍,似乎對他們的態度還不錯。

  可皇帝又放任李國普鑿閹黨的船,種種行為,實在讓他們無法猜透新君的意圖。

  「清查之事,以後再說,當務之急,還是九邊境況。」

  朱由檢沉聲道:「九邊已經等不得,錢糧能否現在從北京運過去?」

  崔呈秀和李國普默默站回班中。

  「回聖上,今年北方大雪,道路難行,怕是無法押運。」

  施鳳來站出來說道:「臣以為,可以暫時讓邊地自行籌措。如湖廣道御史梁天奇近日上書,言及在晉地巡茶,計查積歲余茶,得銀二十萬兩,這筆錢便可以作為軍資。」

  「可!」

  「啟奏聖上,天啟六年巡鹽御史鄧啟隆增課七萬九千餘兩,張養增鹽銀十一萬二千餘兩,皆充邊餉。此等臨時措置之策,陛下亦可援例行之。」

  張瑞圖亦是站出來說道。

  「可。」

  「山西巡撫曹爾楨上書,請將本省在去年抽扣等雜項銀共五萬九千二百五十八兩留髮三關鎮,充抵京運未發年例。」

  「可。」

  朱由檢聽到諸多大臣紛紛給出意見,心裡還是高興,至少這些人還是能給出主意。

  雖然都不是很多,就只有梁天奇那邊巡茶搞了點銀子。

  其餘巡鹽這種事情至少得明年了。

  但總歸能湊筆銀子,讓將士們挺過這幾個月。

  等來年開春了,他這邊湊了一百二十八萬兩,加上魏忠賢那邊說要給湊二百萬兩來,林林總總有個三百來萬兩,好歹能把九邊欠餉清理大半。

  隨著眾人紛紛獻策,時間也很快臨近晌午,便在這個時候,有內侍進來躬身道:「啟奏聖上,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乞求覲見。」

  「宣!」

  朱由檢淡淡地道。

  他身側魏忠賢臉色微變。

  錦衣衛指揮使什麼時候變成駱思恭了?

  還未等他想明白,駱思恭踏步進殿,跪在殿中間高聲道:「啟奏聖上,臣奉旨查抄客氏府邸,抄出贓銀十六車,另有孕婦八人,根據臣查實,客氏欲暗害聖上,以孕婦子替為先帝遺腹子,謀朝篡位!」

  他這話說完,包括魏忠賢在內,全殿所有人的臉色霎時間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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