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離京
陸房星不知道承華跟她提這件事是為什麼。
仿佛在暗示什麼，又不能說明白。
她混沌地回了英華殿，心裡覺得很不安，就算強迫自己沉下心來譯經，一整晚也不過兩三行。
隔天去送行，看見馬道姑攙著醉桃出來，陸房星覺得自己的不安應驗了。
醉桃好像是病了。
她們在城門外，醉桃根本站不了多久告別，只能先上馬車上坐著避風。
「娘子一道上來坐會兒吧。」
醉桃縮在斗篷里，遮著臉，嘴唇蒼白。
陸房星坐上馬車，擔心地問：「你病得重不重？這樣怎麼受得了長途跋涉？」
醉桃抖了一下，
「……我沒、沒事。」
「陸娘子你別擔心，有這麼好的馬車坐，什麼病在路上都能好了。」
馬道姑大咧咧地坐上車，砰的一聲將車門關上了。
陸房星眨眨眼，感覺更奇怪了。
她看看馬道姑，又看看醉桃，忽然伸手把醉桃的斗篷揭開，驚訝得瞪大了眼，
「醉桃你這是做什麼！」
只見醉桃臉上抹了一層白灰，就是粉牆的那種石灰，連嘴唇上也抹了。
「這東西怎麼能上嘴！有毒的！快擦了！落到眼睛裡也會瞎的。」
她忙掏了帕子去擦醉桃的嘴唇，醉桃渾身僵硬地讓她擦，什麼都不敢說。
等陸房星擦完了，正想好好問問她們兩個到底想幹什麼，忽然整個人一顛簸，什麼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趕緊扶住車廂穩住身子。
「……怎麼回事？」
馬道姑和醉桃移開視線，不敢和她對視。
「為什麼馬車……在動？」
「啊？動了嗎？」馬道姑裝傻，「可能是咱們擋了門口的位置，挪一挪、對，挪一挪吧……」
陸房星瞪了她一眼，反身就要去推車廂門，結果完全推不動。
外頭公主府的管事笑道：「娘娘您可當心點，把我和車夫大哥推下去就不好了啊。您在裡頭就好好坐著吧！」
然後就聽見車夫揮鞭的聲音。
這下連裝傻都不能夠了。
醉桃嗚的一聲撲到陸房星懷裡。
「娘子……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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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胡鬧！快讓他停車！我在京中還有事，和離的旨意還沒拿到，怎麼可能——」
馬道姑不裝之後終於恢復到平時那種不拘的狀態，往車內的墊子上一靠，
「怎麼不可能？改換個身份不就行了！」
陸房星一怔，
馬道姑笑道：「連我們兩個都能算作衛家遠親，領了正式的身份路引過去，怎麼，陸娘子你就沒想過你也可以？」
昨晚馬道姑和醉桃收拾行李，興奮又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想檢查一下路引，結果剛打開兩人就呆住了。
醉桃不認識字，馬道姑認識幾個，但認不認字都不妨礙她們數數。
信封里是三張路引。
「馬大娘……這，難道順手裝錯了？」
「呸。你知道一張一路引給那些沒門路的傢伙能賣多少麼？這東西還有裝錯的？」
馬道姑其實心裡已經有了預感，再一細看路引上的內容，是一家新寡的小娘子帶著老媽媽和小丫頭回南邊投靠親族守祠堂，還能有什麼不懂。
馬道姑就笑了。
「怪不得……」
「馬大娘你笑什麼？」
「我就說那管事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南邊那麼好的房子那麼好的差事，怎麼就輪到咱們兩個？就算是公主府幫忙，給找個活就不錯了，還給吃給住給大園子。原來是這麼回事。」
「既然如此，咱們受了公主府的恩情，就該幫恩人做好該做的事……」
於是今天，就演了這一場請君入甕、拔腿就跑的戲。
「……」
馬道姑道：「陸娘子，你們貴人之間到底怎麼想的我不清楚，可這對你自己難道不是實打實的好事麼？你在京中的那些事，我看見了，醉桃也跟我說過些，你不開心。現在有機會甩開一切，重新做人，何樂而不為？」
馬道姑的話灌進耳朵里，陸房星本來完全當她是異想天開。
怎麼可能甩開一切，她嫁入京中這麼多年，上輩子連宮牆都出不去，這輩子費盡心思拿和離的旨意，皇爺那麼照顧她，她還要報答皇爺的恩情……
可是現在，坐在前行不停的馬車上，她之前所憂慮的，似乎也都不值一提了。
她真的可以走了。
離開這座帶給她無數痛苦的城市，她可以回南邊，回到阿娘的家鄉，和阿爹阿娘團聚——
雙眼忽然一顫。
所以昨天，承華對她說的那些話……他已經知道了。
是他做的嗎？是他拜託安國公主做這一切……
陸房星心頭一緊。
他還是……願意幫她，
他要怎麼跟皇爺交代？
有時候他看起來好像無所不能，但現在陸房星知道，他也並非不受轄制。
皇爺如果因為這件事要責罰他，會怎麼對他？
承華會有什麼軟肋嗎？
難以想像。
陸房星忽然感到強烈的愧疚，她在走向承華為她鋪的自由，這種自由不是沒有代價的，只是代價被她留在了身後，由其他人來承擔。
她還不能輕鬆地接受這一點。
馬道姑看陸房星不再掙扎要下車了，長舒一口氣。
「這就對了，娘子想通了。做人有時候就要自私一點。老話說得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哈哈！」
她兀自笑，陸房星勉強扯了扯嘴角。
馬道姑轉轉眼，「這麼著，為了咱們的將來，我來替娘子看一把手相吧！」
醉桃一拍手，「對了，娘子不知道吧，馬大娘看相解相可准了，鄉里都出了名的，好多嬸子走老遠都要來找馬大娘看相呢！」
馬道姑不客氣地拉過陸房星的胳膊夾在腋下，醉桃也湊過頭來看。
「嗯……陸娘子的手相有些特別，是不是受過傷？」
陸房星眨眨眼，她沒有印象，馬道姑就指著手心的一處長條形的磨損，
「這裡。」
啊啊，是她上輩子殺朱成鈺時木簪留下的。
醉桃問，「不就是外傷嗎，對手相能有影響？我平時做活兒手上也有好多小傷口的。」
「那不一樣，小傷口只不過是添頭，說明你命苦，」
醉桃撅起了嘴，不過很快又坦然地笑了，
「陸娘子這個傷口不一樣，傷口深切入掌紋，剛好一分為二，前半生單純順遂，卻一路向下，經過這傷口之後，疤痕虬結，所有命運亂成一團——」
「呸呸呸，」醉桃拍打馬道姑，「你怎麼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還沒說完——亂命也是機遇，有一條路，可以通天。」
「那肯定就是咱們現在走的這條路！誰能想到呢，就這麼該換身份出來了！」醉桃笑道。
馬道姑也笑著點頭，她也覺得，一個王妃該換身份逃出京城，不是通天是什麼？
於是更高興地順著掌紋往下看。
「哎喲，不只是通天呢！」
「還有什麼？」
馬道姑笑著拉著陸房星的手，
「這上頭說，陸娘子不日就要交好運，紅鸞喜神到，子孫爻旺相發動——」
「等等！」醉桃不明白了，「子孫爻？」
「這都不懂，就是說，娘娘命中注定這一時間會有身孕——」
說到一半，馬道姑的笑容也僵住了。
一個逃家的女人，長途跋涉的路上，哪來的身孕？
陸房星也僵住，卻沒有想到這些，而是想到上輩子令她最寒心的那句話——
「我是父皇的嫡長子，我的母妃只有一人。而那人，絕對不姓陸。」
「你活著便令我蒙羞，為了我好，你知道該怎麼做。」
……
她渾身一哆嗦。
不。不。她絕不要再生那孩子一次。
這麼一想陸房星反而慶幸自己現在正在離開京城了。
只要遠離京城，遠離朱成鈺，那孩子就不會出生……
恐懼剛爬上她的背脊，車外忽然馬兒一聲長撕。車廂一震，緩緩停了下來。
「怎麼了？」馬道姑拍著車門問。
門外車夫與管事卻都沒有說話。
半晌，一聲沉悶的落地聲響起。
「既見本王，敢不行禮？」
陸房星與醉桃同時背後一涼。
她們都認識這個聲音。
仿佛在暗示什麼，又不能說明白。
她混沌地回了英華殿，心裡覺得很不安，就算強迫自己沉下心來譯經，一整晚也不過兩三行。
隔天去送行，看見馬道姑攙著醉桃出來，陸房星覺得自己的不安應驗了。
醉桃好像是病了。
她們在城門外，醉桃根本站不了多久告別，只能先上馬車上坐著避風。
「娘子一道上來坐會兒吧。」
醉桃縮在斗篷里，遮著臉，嘴唇蒼白。
陸房星坐上馬車，擔心地問：「你病得重不重？這樣怎麼受得了長途跋涉？」
醉桃抖了一下，
「……我沒、沒事。」
「陸娘子你別擔心，有這麼好的馬車坐，什麼病在路上都能好了。」
馬道姑大咧咧地坐上車，砰的一聲將車門關上了。
陸房星眨眨眼，感覺更奇怪了。
她看看馬道姑，又看看醉桃，忽然伸手把醉桃的斗篷揭開，驚訝得瞪大了眼，
「醉桃你這是做什麼！」
只見醉桃臉上抹了一層白灰，就是粉牆的那種石灰，連嘴唇上也抹了。
「這東西怎麼能上嘴！有毒的！快擦了！落到眼睛裡也會瞎的。」
她忙掏了帕子去擦醉桃的嘴唇，醉桃渾身僵硬地讓她擦，什麼都不敢說。
等陸房星擦完了，正想好好問問她們兩個到底想幹什麼，忽然整個人一顛簸，什麼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趕緊扶住車廂穩住身子。
「……怎麼回事？」
馬道姑和醉桃移開視線，不敢和她對視。
「為什麼馬車……在動？」
「啊？動了嗎？」馬道姑裝傻，「可能是咱們擋了門口的位置，挪一挪、對，挪一挪吧……」
陸房星瞪了她一眼，反身就要去推車廂門，結果完全推不動。
外頭公主府的管事笑道：「娘娘您可當心點，把我和車夫大哥推下去就不好了啊。您在裡頭就好好坐著吧！」
然後就聽見車夫揮鞭的聲音。
這下連裝傻都不能夠了。
醉桃嗚的一聲撲到陸房星懷裡。
「娘子……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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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胡鬧！快讓他停車！我在京中還有事，和離的旨意還沒拿到，怎麼可能——」
馬道姑不裝之後終於恢復到平時那種不拘的狀態，往車內的墊子上一靠，
「怎麼不可能？改換個身份不就行了！」
陸房星一怔，
馬道姑笑道：「連我們兩個都能算作衛家遠親，領了正式的身份路引過去，怎麼，陸娘子你就沒想過你也可以？」
昨晚馬道姑和醉桃收拾行李，興奮又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想檢查一下路引，結果剛打開兩人就呆住了。
醉桃不認識字，馬道姑認識幾個，但認不認字都不妨礙她們數數。
信封里是三張路引。
「馬大娘……這，難道順手裝錯了？」
「呸。你知道一張一路引給那些沒門路的傢伙能賣多少麼？這東西還有裝錯的？」
馬道姑其實心裡已經有了預感，再一細看路引上的內容，是一家新寡的小娘子帶著老媽媽和小丫頭回南邊投靠親族守祠堂，還能有什麼不懂。
馬道姑就笑了。
「怪不得……」
「馬大娘你笑什麼？」
「我就說那管事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南邊那麼好的房子那麼好的差事，怎麼就輪到咱們兩個？就算是公主府幫忙，給找個活就不錯了，還給吃給住給大園子。原來是這麼回事。」
「既然如此，咱們受了公主府的恩情，就該幫恩人做好該做的事……」
於是今天，就演了這一場請君入甕、拔腿就跑的戲。
「……」
馬道姑道：「陸娘子，你們貴人之間到底怎麼想的我不清楚，可這對你自己難道不是實打實的好事麼？你在京中的那些事，我看見了，醉桃也跟我說過些，你不開心。現在有機會甩開一切，重新做人，何樂而不為？」
馬道姑的話灌進耳朵里，陸房星本來完全當她是異想天開。
怎麼可能甩開一切，她嫁入京中這麼多年，上輩子連宮牆都出不去，這輩子費盡心思拿和離的旨意，皇爺那麼照顧她，她還要報答皇爺的恩情……
可是現在，坐在前行不停的馬車上，她之前所憂慮的，似乎也都不值一提了。
她真的可以走了。
離開這座帶給她無數痛苦的城市，她可以回南邊，回到阿娘的家鄉，和阿爹阿娘團聚——
雙眼忽然一顫。
所以昨天，承華對她說的那些話……他已經知道了。
是他做的嗎？是他拜託安國公主做這一切……
陸房星心頭一緊。
他還是……願意幫她，
他要怎麼跟皇爺交代？
有時候他看起來好像無所不能，但現在陸房星知道，他也並非不受轄制。
皇爺如果因為這件事要責罰他，會怎麼對他？
承華會有什麼軟肋嗎？
難以想像。
陸房星忽然感到強烈的愧疚，她在走向承華為她鋪的自由，這種自由不是沒有代價的，只是代價被她留在了身後，由其他人來承擔。
她還不能輕鬆地接受這一點。
馬道姑看陸房星不再掙扎要下車了，長舒一口氣。
「這就對了，娘子想通了。做人有時候就要自私一點。老話說得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哈哈！」
她兀自笑，陸房星勉強扯了扯嘴角。
馬道姑轉轉眼，「這麼著，為了咱們的將來，我來替娘子看一把手相吧！」
醉桃一拍手，「對了，娘子不知道吧，馬大娘看相解相可准了，鄉里都出了名的，好多嬸子走老遠都要來找馬大娘看相呢！」
馬道姑不客氣地拉過陸房星的胳膊夾在腋下，醉桃也湊過頭來看。
「嗯……陸娘子的手相有些特別，是不是受過傷？」
陸房星眨眨眼，她沒有印象，馬道姑就指著手心的一處長條形的磨損，
「這裡。」
啊啊，是她上輩子殺朱成鈺時木簪留下的。
醉桃問，「不就是外傷嗎，對手相能有影響？我平時做活兒手上也有好多小傷口的。」
「那不一樣，小傷口只不過是添頭，說明你命苦，」
醉桃撅起了嘴，不過很快又坦然地笑了，
「陸娘子這個傷口不一樣，傷口深切入掌紋，剛好一分為二，前半生單純順遂，卻一路向下，經過這傷口之後，疤痕虬結，所有命運亂成一團——」
「呸呸呸，」醉桃拍打馬道姑，「你怎麼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還沒說完——亂命也是機遇，有一條路，可以通天。」
「那肯定就是咱們現在走的這條路！誰能想到呢，就這麼該換身份出來了！」醉桃笑道。
馬道姑也笑著點頭，她也覺得，一個王妃該換身份逃出京城，不是通天是什麼？
於是更高興地順著掌紋往下看。
「哎喲，不只是通天呢！」
「還有什麼？」
馬道姑笑著拉著陸房星的手，
「這上頭說，陸娘子不日就要交好運，紅鸞喜神到，子孫爻旺相發動——」
「等等！」醉桃不明白了，「子孫爻？」
「這都不懂，就是說，娘娘命中注定這一時間會有身孕——」
說到一半，馬道姑的笑容也僵住了。
一個逃家的女人，長途跋涉的路上，哪來的身孕？
陸房星也僵住，卻沒有想到這些，而是想到上輩子令她最寒心的那句話——
「我是父皇的嫡長子，我的母妃只有一人。而那人，絕對不姓陸。」
「你活著便令我蒙羞，為了我好，你知道該怎麼做。」
……
她渾身一哆嗦。
不。不。她絕不要再生那孩子一次。
這麼一想陸房星反而慶幸自己現在正在離開京城了。
只要遠離京城，遠離朱成鈺，那孩子就不會出生……
恐懼剛爬上她的背脊，車外忽然馬兒一聲長撕。車廂一震，緩緩停了下來。
「怎麼了？」馬道姑拍著車門問。
門外車夫與管事卻都沒有說話。
半晌，一聲沉悶的落地聲響起。
「既見本王，敢不行禮？」
陸房星與醉桃同時背後一涼。
她們都認識這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