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未結的總帳
周沉看向紙上的五個名字：「屬下這便派人去臨河縣。」
「先查她失蹤前見過誰，九月十二那日又有哪些車從臨河進京。」蘇錦兒將另外四個名字壓在帳紙下面，「剩下的人照常當值，暫時不要過問。」
「怕打草驚蛇？」
「人若還在京城，一問便該跑了。」
蘇錦兒另取一張紙，寫下幾行交代。
臨河縣貨棧的紅簽暫時不換。從今夜開始，每張貨單送出以前，都要在騎縫處多蓋半枚青印。印藏在摺痕里，外人若不知道，輕易看不出來。
沈昭站在她身旁：「剛想出來的？」
「嗯。」
「我還以為又是夫人從前留下的規矩。」
「從前若什麼都想到了，今日也不會讓人鑽空子。」
蘇錦兒吹乾墨跡，將信遞給半夏，讓人連夜送出去。
事情安排妥當，她卻沒有離開書房。那封臨河縣送來的急信被她拿起來，看完以後又放回桌上。
沈昭替她換了盞熱茶。
「在想柳帳房？」
「她剛進商號時，算盤打得很慢。別人核一遍的帳，她要核上三遍，生怕錯一個數，扣了自己的工錢。」
「後來臨河縣缺人，是她主動請命過去的。」
蘇錦兒端起茶，過了一會兒才喝。
「她若真想賣了貨棧，不該拿著一本簽冊就跑。太容易查到她頭上。」
沈昭問：「夫人信她？」
「不知道。」蘇錦兒垂眼看著茶麵。
「可她不該做這麼蠢的事。」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方才派出去盯著城西糧倉的人回來了。那名侍衛衣袖上沾著灰，進門以後立即道：「世子，倉里出來了一輛青布馬車。」
「去了哪裡？」
「往西邊走的。屬下一路跟到永安坊，車停在一間廢棄的染坊外。車上抬下來一個麻袋，瞧著不像糧。」
蘇錦兒握著茶盞的手停了下來。
「多大的麻袋？」
侍衛比畫了一下：「有一人多長。兩個男人一起抬的。」
屋內霎時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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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先站起身：「周沉。」
周沉已經明白：「屬下帶人過去。」
「留兩個人繼續盯糧倉，其餘人跟你走。」
蘇錦兒也放下茶盞：「我一起去。」
沈昭看著她，無聲地拒絕。
蘇錦兒伸手拉住他，輕輕晃了一下：「你放心，我不會逞強。沒查清楚以前，我不亂走，也不擅自下車。」
她已經拿起披風。
「當真？」
「當真。」
沈昭這才接過披風，替她披到肩上，系帶時又低聲叮囑：「小心為上。」
蘇錦兒仰頭看他：「好。」
沈昭替她攏緊領口，手指在系帶上停了一瞬。
「別離開我的視線。」
「知道了。」蘇錦兒反握住他的手，「世子陪著我，我不怕。」
沈昭看了她片刻，終於牽緊她的手。
「走吧。」
永安坊入夜以後十分安靜。
那間染坊荒廢已有兩三年，院牆塌了半邊，風一吹，裡面便飄出一股陳舊的染料味。
青布馬車停在後門外。
周沉的人沒有急著動手。守在門外的兩名男子正低聲說話，旁邊放著兩把鐵鍬，塌牆後已經挖開一片浮土。看樣子，是準備趁夜將人埋在染坊後院。
沈昭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蘇錦兒坐在裡面，臉色有些發白，卻仍舊朝他點了點頭。
沈昭放下車簾。
沒過多久，染坊外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其中一人剛摸到腰間的刀，便被周沉一腳踹翻。另一個轉身想跑，才翻過半堵矮牆，被守在外面的侍衛按回地上。
動靜很快平息。
麻袋被丟在塌牆旁，破布下洇出一片暗色水痕。沈昭走過去，剛掀開蓋在麻袋上的破布，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蘇錦兒不知什麼時候也下了車。
沈昭眉心一沉，幾步擋到她面前：「錦兒，先回車上。」
蘇錦兒想從他身側過去，沈昭卻沒有讓開。
「為什麼？」
沈昭沒有回答，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越過他，看向塌牆旁的麻袋。
「你們沒見過柳娘子。」 蘇錦兒抬眼看他，聲音繃得很緊，「沈昭，讓我過去。」
沈昭仍舊沒有動。
「若真是她，你看了只會難受。」
「難道不看，她就能平安回來嗎？」
沈昭看了她片刻，到底還是側身讓開，只是沒有離她太遠。
周沉已經蹲在麻袋旁。他看了沈昭一眼，得到示意後，才拔出匕首割斷袋口的麻繩。
麻袋被一點點拉開。
先露出來的是一隻手。
手背蒼白，指尖還留著洗不淨的墨跡。右手食指靠近指節的位置，有一道很淺的舊疤。
蘇錦兒的腳步猛地停住，周圍像是忽然沒了聲音。
她死死盯著那道疤，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柳娘子剛學打算盤時太過用力，被崩斷的算珠劃傷過手。傷口好了以後，便留下這麼一道印子。
她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麻袋徹底解開，裡面的人已經沒了氣息。
柳帳房身上穿著一件青灰布裙，衣角沾著大片泥污。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手腕上全是掙扎留下的擦傷。脖頸處有一道青紫勒痕，雙目緊閉。
周沉摸過她頸側，又碰了碰尚未完全冷透的手腕。
「身上還有餘溫，人死去不久。」
蘇錦兒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落得很虛，腳下微微一晃。沈昭立刻扶住她，將人攔進懷裡。
「錦兒。」
蘇錦兒沒有回應。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隻手上，嘴唇動了兩下，才發出聲音。
「柳娘子……」她嗓音發顫，「你還欠我一份月底的總帳呢。」
沒有人回答她。
她像是不肯相信，掙開沈昭的手，蹲到麻袋旁。伸出去的手抖得厲害，幾次想解開柳帳房腕上的繩子。
繩子勒得太緊，幾乎嵌進肉里。她解了兩次都沒能解開。
沈昭握住她的手。
「我來。」
蘇錦兒沒有堅持，慢慢把位置讓給他。
沈昭割斷繩子，又脫下外袍蓋在柳帳房身上。蘇錦兒低頭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肩背止不住地發顫，起身時腿上一軟，險些跌下去。
沈昭早有防備，一把將她抱住，按進自己懷裡。
「別看了。」
蘇錦兒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節用力得發白。
她沒有哭出聲。可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很快便打濕了沈昭胸前的衣料。
「是我讓她去臨河縣的。」
「不是你的錯。」
「若我早些察覺紅簽有問題……」
「錦兒。」沈昭打斷她，手掌護住她的後腦，不讓她再回頭，「害她的人就在附近。該認錯、該償命的都不是你。」
蘇錦兒閉上眼，許久才勉強平復呼吸。
她仍舊攥著他的衣襟，沒有鬆開。
「我要帶她回去。」 聲音已經啞了。
沈昭收緊手臂。
「好。」
他朝周沉看了一眼。
「用乾淨白布蓋好，派人通知京兆府，讓仵作過來驗屍。」他停了一下，又道：「驗完以後，替她備一口好棺木。」
「還有城西的倉。」她抬起頭，眼眶仍舊紅著，「現在去。」
沈昭看了她片刻：「我先送你回府。」
「他們已經開始滅口，倉房不會等我們。」
她的聲音發啞。
「柳娘子最後送出的那封信，不能白送。」
「先查她失蹤前見過誰，九月十二那日又有哪些車從臨河進京。」蘇錦兒將另外四個名字壓在帳紙下面，「剩下的人照常當值，暫時不要過問。」
「怕打草驚蛇？」
「人若還在京城，一問便該跑了。」
蘇錦兒另取一張紙，寫下幾行交代。
臨河縣貨棧的紅簽暫時不換。從今夜開始，每張貨單送出以前，都要在騎縫處多蓋半枚青印。印藏在摺痕里，外人若不知道，輕易看不出來。
沈昭站在她身旁：「剛想出來的？」
「嗯。」
「我還以為又是夫人從前留下的規矩。」
「從前若什麼都想到了，今日也不會讓人鑽空子。」
蘇錦兒吹乾墨跡，將信遞給半夏，讓人連夜送出去。
事情安排妥當，她卻沒有離開書房。那封臨河縣送來的急信被她拿起來，看完以後又放回桌上。
沈昭替她換了盞熱茶。
「在想柳帳房？」
「她剛進商號時，算盤打得很慢。別人核一遍的帳，她要核上三遍，生怕錯一個數，扣了自己的工錢。」
「後來臨河縣缺人，是她主動請命過去的。」
蘇錦兒端起茶，過了一會兒才喝。
「她若真想賣了貨棧，不該拿著一本簽冊就跑。太容易查到她頭上。」
沈昭問：「夫人信她？」
「不知道。」蘇錦兒垂眼看著茶麵。
「可她不該做這麼蠢的事。」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方才派出去盯著城西糧倉的人回來了。那名侍衛衣袖上沾著灰，進門以後立即道：「世子，倉里出來了一輛青布馬車。」
「去了哪裡？」
「往西邊走的。屬下一路跟到永安坊，車停在一間廢棄的染坊外。車上抬下來一個麻袋，瞧著不像糧。」
蘇錦兒握著茶盞的手停了下來。
「多大的麻袋？」
侍衛比畫了一下：「有一人多長。兩個男人一起抬的。」
屋內霎時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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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先站起身：「周沉。」
周沉已經明白：「屬下帶人過去。」
「留兩個人繼續盯糧倉，其餘人跟你走。」
蘇錦兒也放下茶盞：「我一起去。」
沈昭看著她，無聲地拒絕。
蘇錦兒伸手拉住他，輕輕晃了一下：「你放心，我不會逞強。沒查清楚以前，我不亂走，也不擅自下車。」
她已經拿起披風。
「當真？」
「當真。」
沈昭這才接過披風，替她披到肩上，系帶時又低聲叮囑：「小心為上。」
蘇錦兒仰頭看他：「好。」
沈昭替她攏緊領口，手指在系帶上停了一瞬。
「別離開我的視線。」
「知道了。」蘇錦兒反握住他的手，「世子陪著我，我不怕。」
沈昭看了她片刻，終於牽緊她的手。
「走吧。」
永安坊入夜以後十分安靜。
那間染坊荒廢已有兩三年，院牆塌了半邊，風一吹，裡面便飄出一股陳舊的染料味。
青布馬車停在後門外。
周沉的人沒有急著動手。守在門外的兩名男子正低聲說話，旁邊放著兩把鐵鍬，塌牆後已經挖開一片浮土。看樣子，是準備趁夜將人埋在染坊後院。
沈昭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蘇錦兒坐在裡面，臉色有些發白，卻仍舊朝他點了點頭。
沈昭放下車簾。
沒過多久，染坊外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其中一人剛摸到腰間的刀，便被周沉一腳踹翻。另一個轉身想跑，才翻過半堵矮牆，被守在外面的侍衛按回地上。
動靜很快平息。
麻袋被丟在塌牆旁，破布下洇出一片暗色水痕。沈昭走過去，剛掀開蓋在麻袋上的破布，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蘇錦兒不知什麼時候也下了車。
沈昭眉心一沉，幾步擋到她面前：「錦兒，先回車上。」
蘇錦兒想從他身側過去，沈昭卻沒有讓開。
「為什麼？」
沈昭沒有回答，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越過他，看向塌牆旁的麻袋。
「你們沒見過柳娘子。」 蘇錦兒抬眼看他，聲音繃得很緊，「沈昭，讓我過去。」
沈昭仍舊沒有動。
「若真是她，你看了只會難受。」
「難道不看，她就能平安回來嗎？」
沈昭看了她片刻，到底還是側身讓開，只是沒有離她太遠。
周沉已經蹲在麻袋旁。他看了沈昭一眼，得到示意後，才拔出匕首割斷袋口的麻繩。
麻袋被一點點拉開。
先露出來的是一隻手。
手背蒼白，指尖還留著洗不淨的墨跡。右手食指靠近指節的位置，有一道很淺的舊疤。
蘇錦兒的腳步猛地停住，周圍像是忽然沒了聲音。
她死死盯著那道疤，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柳娘子剛學打算盤時太過用力，被崩斷的算珠劃傷過手。傷口好了以後，便留下這麼一道印子。
她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麻袋徹底解開，裡面的人已經沒了氣息。
柳帳房身上穿著一件青灰布裙，衣角沾著大片泥污。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手腕上全是掙扎留下的擦傷。脖頸處有一道青紫勒痕，雙目緊閉。
周沉摸過她頸側，又碰了碰尚未完全冷透的手腕。
「身上還有餘溫，人死去不久。」
蘇錦兒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落得很虛，腳下微微一晃。沈昭立刻扶住她，將人攔進懷裡。
「錦兒。」
蘇錦兒沒有回應。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隻手上，嘴唇動了兩下，才發出聲音。
「柳娘子……」她嗓音發顫，「你還欠我一份月底的總帳呢。」
沒有人回答她。
她像是不肯相信，掙開沈昭的手，蹲到麻袋旁。伸出去的手抖得厲害，幾次想解開柳帳房腕上的繩子。
繩子勒得太緊，幾乎嵌進肉里。她解了兩次都沒能解開。
沈昭握住她的手。
「我來。」
蘇錦兒沒有堅持，慢慢把位置讓給他。
沈昭割斷繩子，又脫下外袍蓋在柳帳房身上。蘇錦兒低頭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肩背止不住地發顫，起身時腿上一軟，險些跌下去。
沈昭早有防備，一把將她抱住，按進自己懷裡。
「別看了。」
蘇錦兒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節用力得發白。
她沒有哭出聲。可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很快便打濕了沈昭胸前的衣料。
「是我讓她去臨河縣的。」
「不是你的錯。」
「若我早些察覺紅簽有問題……」
「錦兒。」沈昭打斷她，手掌護住她的後腦，不讓她再回頭，「害她的人就在附近。該認錯、該償命的都不是你。」
蘇錦兒閉上眼，許久才勉強平復呼吸。
她仍舊攥著他的衣襟，沒有鬆開。
「我要帶她回去。」 聲音已經啞了。
沈昭收緊手臂。
「好。」
他朝周沉看了一眼。
「用乾淨白布蓋好，派人通知京兆府，讓仵作過來驗屍。」他停了一下，又道：「驗完以後，替她備一口好棺木。」
「還有城西的倉。」她抬起頭，眼眶仍舊紅著，「現在去。」
沈昭看了她片刻：「我先送你回府。」
「他們已經開始滅口，倉房不會等我們。」
她的聲音發啞。
「柳娘子最後送出的那封信，不能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