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六十二兩七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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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城南舊渡口便來了二十多輛糧車。

  車上蓋著厚實的油布,車輪碾過濕冷的青石路,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泥印。

  負責出面交割的是許掌柜。他原本管著通州一處分號,前幾日剛好隨商隊進京交帳,京中認識他的人不多。

  許掌柜祖籍嶺南,說起官話還帶著些鄉音。今日又特意換了身半舊的綢袍,腰間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錢袋,怎麼看都像個外地來京收糧的行商,與靖親王府扯不上半點關係。

  蘇錦兒沒有現身。

  她同沈昭坐在街對面一間茶樓的二層。臨窗的位置隔著一道竹簾,推開半寸,正好能看清渡口的動靜。

  茶已經涼了,她一口沒喝,只盯著樓下數車。

  「二十三輛。」她道。

  沈昭略一估算:「三百餘石,平均每輛十三石出頭。」

  「可有幾輛只裝了半車。」

  「滿載的輕重也不一樣。」沈昭看了一眼地上的車轍,「這些糧確實不是從一處倉里運出來的。」

  蘇錦兒點了點頭。

  這也不奇怪。對方既然有意遮掩,自然不會把幾千石糧全堆在一個地方等人去查。

  樓下,牙人已經迎了上去。

  那人四十來歲,裹著一件半舊的灰鼠皮襖,臉上堆著笑,隔著老遠便朝許掌柜拱手。

  「都是今年的新糧。」

  牙人讓車夫掀開第一輛車上的油布。最上面幾隻麻袋已經提前開了口,裡面的粟米顆粒飽滿,顏色也鮮亮。

  許掌柜伸手抓了一把,搓了搓,又聞了聞。

  牙人笑容殷勤:「這一車都是一樣的。」

  「是不是一樣,驗過才知道。」

  許掌柜朝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幾個夥計立即上前,從頭車、中間與最後幾輛車上各挑了幾袋,解開封口,又用長柄糧刺扎進袋子深處取樣。

  牙人的笑慢慢有些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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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三百石糧,用不著這樣麻煩吧?」

  許掌柜頭也沒抬:「正因為只買三百石,才有工夫慢慢看。若是兩千石,哪能一袋一袋挑?」

  牙人聽見「兩千石」,眼神頓時動了動。

  樓上,蘇錦兒撥了撥桌邊的小算盤:「上鉤了。」

  沈昭看向她:「夫人還打算買兩千石?」

  「不買。」

  「那他若當真送來呢?」

  蘇錦兒抬眼:「世子做買賣這麼實誠?」

  沈昭想了想:「是我多嘴。」

  抽驗出來的糧沒有問題。的確是今年的新粟,曬得也乾淨,只有兩袋裡混了少許陳糧,並不影響價錢。

  蘇錦兒對此倒不意外。

  第一筆買賣,對方自然不敢以次充好。

  這三百石糧是敲門磚。若一開始便摻陳糧、壞糧,把買家嚇跑,後面那兩千石又賣給誰?

  許掌柜檢查完糧,又讓人抬來秤,一袋一袋過秤。牙人在旁邊等得不耐煩,卻也沒有阻止。

  昨日收了十二兩定錢,今日若交不出糧,定錢便要加倍退還。他捨不得。

  整整半個時辰後,帳目才終於對上。

  三百零二石,多出的兩石算作腳耗,不另計銀錢。

  許掌柜拿出銀票,付清餘款。牙人當面數過,臉上的笑總算真切了幾分。

  「許掌柜做事痛快。您昨日說,還想再收些糧?」

  「那要看價錢。」

  「價錢好商量。」牙人往近處湊了湊,聲音壓低,「您若真要,兩千石也拿得出來。」

  「都是這樣的新糧?」

  「自然。」

  許掌柜看他一眼:「現貨?」

  牙人笑了:「做糧食買賣,誰手裡還沒有幾間倉?」

  許掌柜沒有立刻答應,只道自己要回去請示東家。

  牙人將聲音壓得更低:「不瞞掌柜,這批糧原本是替貴人收的。如今上頭急著周轉,才肯勻出一部分。若不是有這層門路,外頭可拿不到這樣的現糧。」

  他說著,將貼有紅簽的貨單遞了過去。

  「我知道掌柜謹慎。這是糧數與價錢,您拿回去慢慢看。只是近來京郊糧價一天一個樣,過了今日,可就不是這個數了。」

  許掌柜將貨單收下:「等我消息。」

  糧食驗過以後,被送往許掌柜昨日以外地商號名義租下的臨時倉房。每輛車進門前都重新過秤,收糧的夥計也把麻袋上的舊記號逐一記了下來。

  銀貨兩清,二十多輛空車陸續離開。

  開始時還走在一處,出了兩條街,便分成了三撥。

  周沉的人也跟著分開。

  蘇錦兒這才收回目光,把竹簾放下。

  「回府等吧。」

  沈昭看了一眼桌上早已涼透的茶。

  「既然都出來了,夫人要不要再吃些東西?」

  蘇錦兒原本想說回府再吃,樓下卻恰好飄來一陣剛出鍋的蔥油香。她朝門外看了一眼,改了主意。

  「來一碟肉餅。」

  沈昭叫來夥計,又添了一碟栗子糕和一壺熱茶。

  蘇錦兒看著陸續送上來的東西:「是不是多了些?」

  「等了一上午,總不能只喝冷茶。」

  蘇錦兒這才拿起一塊肉餅。剛咬下去便被燙得輕輕吸了口氣。

  沈昭伸手想接,她卻側身躲開。等肉餅涼了一些,才把剩下半塊送到他唇邊。

  「世子既然負責結帳,分你一半。」

  沈昭低頭咬了一口:「多謝夫人。」

  吃完以後,他拿起桌上的帳紙:「跟蹤的人手、今日的茶錢,還有夫人耽誤的工夫,都記在對方帳上。」

  蘇錦兒想了想:「茶錢也記?」

  「記。」

  「那世子呢?陪我耗了半日,算多少?」

  沈昭答得十分坦然:「陪夫人,不收銀子。」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那我方才那半塊肉餅,豈不是白給了?」

  「沒白給。」沈昭道,「夫人若願意再分一塊,我也不介意。」

  蘇錦兒抿了下唇,伸手把帳冊拿回來。

  「那便宜他們了。」

  兩人回到王府時,午飯已經擺好。

  靖親王正在正院陪陸王妃吃鹿肉。

  那頭鹿一半送去了廚房,一半醃好存進冰窖。今日桌上燉的只是前腿,靖親王卻已經說了三遍,這是他親手獵回來的。

  見沈昭與蘇錦兒進門,他立即問:「味道聞見沒有?」

  蘇錦兒很給面子地點頭:「在院門外便聞見了。」

  靖親王滿意了:「坐下嘗嘗。」

  陸王妃抬眼看向兩人:「一早去了哪裡?」

  「看糧。」蘇錦兒在桌邊坐下,「京郊有人借王府的名頭高價收糧,我買了一批回來。」

  靖親王夾肉的動作一停。

  「有人借本王的名頭?」

  「借的是王府貨棧。」

  「那不還是本王的?」

  蘇錦兒一時沒能反駁。

  靖親王放下筷子:「查出是誰沒有?」

  「正在查。」

  「要多少人?從府里調。」

  「人已經夠了。」蘇錦兒替陸王妃盛了半碗鹿肉湯,「對方既然敢這樣做,便不會輕易露面。父王若帶著王府侍衛去糧行問一圈,今日查,明日大概只能看見幾間空倉。」

  靖親王皺了皺眉:「那便這麼等著?」

  「先讓他賣。」

  靖親王不懂其中門道,卻聽明白了一件事。

  「花了多少?」

  「六十二兩七錢。」

  「倒也不多。」

  蘇錦兒抬頭看他:「父王若覺得不多,這筆銀子……」

  「既是鋪子上的買賣,自然走鋪子的帳。」靖親王立即打斷她,又往陸王妃碗裡夾了一塊鹿肉,「這塊嫩。」

  蘇錦兒低下頭,忍住了笑。

  沈昭坐在一旁,沒有替父親解圍,反倒問:「父王方才不是說,借的是您的名頭?」

  靖親王看他:「吃飯。」

  陸王妃慢慢喝了口湯:「六十二兩七錢不多,但王府的名頭不能白借。查清以後,該怎麼算便怎麼算。」

  「母妃說得是。」 蘇錦兒答得痛快。

  午後,蘇錦兒讓人將買來的糧先封在倉里。

  三處分號也各收到一封急信。

  從明日起,糧食仍照秋收後的原價出售,不許跟著外頭漲價。每戶每日限買,不讓人趁機囤積,也不必刻意張揚王府沒有收糧的事。

  半夏有些不解:「既然有人冒用王府的名頭,為何不立刻說明?」

  「現在說明,他們便知道我們察覺了。」

  蘇錦兒放下筆,吹乾紙上的墨跡。

  「糧價才漲了兩日,尋常百姓家裡還有存糧,一時亂不起來。等先找出糧從哪裡來,再把話說清楚也不遲。」

  「若這幾日還有人跟著漲價呢?」

  「所以分號照舊價賣。」

  蘇錦兒把三封信裝好:「只要市面上還能買到平價糧,百姓就不會慌。他們想把價錢抬起來,也得有人肯跟才行。」

  傍晚,周沉終於回來。

  他衣擺沾著泥,進門以後先喝了半盞涼茶,才將一張畫得有些凌亂的城南街圖鋪到桌上。

  「車分成三路以後,兩路回了車馬行,還有一路去了城西。」

  周沉指著地圖上的一處。

  「那幾輛車先在染坊後巷換了車夫,又繞過兩條街,最後進了這間倉。」

  「誰的倉?」

  「租來的。租契上寫的是一個外地布商,派人去客棧問過,根本沒有這個人。」

  沈昭問:「倉里有多少糧?」

  「沒能進去。外面有人守著,不過聽卸貨的腳夫說,倉里至少還有兩三千石。」

  「只有這一間?」

  「眼下只找到這一間。」周沉又取出一張貨單,「這是許掌柜從牙人手裡拿到的。」

  蘇錦兒接過來。

  貨單上的字寫得很隨意,無非是糧數、交貨日期與價錢。最下方貼著一道紅簽,印記同臨河縣貨棧的極像,乍看之下挑不出什麼毛病。

  蘇錦兒看了兩遍,忽然將紅簽揭下來,對著窗外的光照了照。

  沈昭問:「有問題?」

  「紙是假的,記號卻是真的。」

  她把紅簽翻過來。

  背面右下角有一道極淺的墨痕,像是筆尖無意間蹭過。仔細看去,才會發現那不是污跡,而是個極小的「七」字。

  「七號簽。」蘇錦兒道。

  半夏沒有聽明白:「什麼七號?」

  「臨河縣貨棧的紅簽,表面都一樣。為了查車隊交接,每一批紙背後還會另外記號。這個月用的正是七號。」

  這是蘇錦兒定下的規矩。

  紅簽可以照著仿,印記也可以從舊貨單上拓下來。可每月暗記不同,寫在哪裡、用什麼顏色,只有貨棧掌柜與京中的總帳房知道。

  外人絕不可能碰巧仿得一模一樣。

  屋內安靜下來。

  周沉皺眉:「貨棧里有人把暗記泄了出去?」

  「不是泄露一句暗記那麼簡單。」

  蘇錦兒用指腹擦過那個小小的「七」字。

  墨色已經干透,與正面的印記不是同時落下的。紅紙是假的,印是仿的,背後的暗記卻有人特意補上。

  對方不只見過臨河縣貨棧的紅簽。

  還知道她如何查帳、如何核對車隊,甚至知道這個月該用什麼記號。

  沈昭看向她:「知道這件事的有多少人?」

  「臨河縣貨棧兩人,京城總帳房三人。」

  蘇錦兒將紅簽放回桌上,臉上已經沒了方才算銀子時的笑。

  「一共五個。」

  話音剛落,外面忽然有人來報。

  「世子妃,臨河縣送來急信。」

  半夏很快把信拿了進來。

  信封完好,封口處蓋著貨棧的印。蘇錦兒拆開看了一遍,神色慢慢冷下來。

  過了片刻,她將信遞給他。

  信上說,臨河縣貨棧負責保管紅簽的帳房昨日失蹤了。

  人走得匆忙。

  屋中衣裳、銀錢一樣沒帶,唯獨少了一本記錄各月暗記的簽冊。

  沈昭看完信:「什麼時候失蹤的?」

  「九月十二。」

  正是京郊三處糧行同時開始高價收糧的那一日。

  蘇錦兒看著桌上的紅簽,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看來這錢沒有白花。」

  她把那張城南街圖推到周沉面前,又將五個知情人的名字逐一寫下。

  寫到最後一個名字時,筆尖稍稍停了一下。

  那人姓柳,是一個女帳房。數日前,也是她最先發現貨棧的紅簽數目對不上,暗中送信提醒京城查驗。

  蘇錦兒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她放下筆,抬頭看向周沉。

  「先別驚動另外四個人。」

  周沉應下:「那柳帳房呢?」

  「找到人再說。」

  蘇錦兒把那張紅簽壓在她的名字旁邊。

  「簽冊可能是她拿走的,也可能是有人拿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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