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如果有一天她跟高翠蓮一樣沒了，徐文華會不會也走到哪兒都甩不掉她的影子？
鄭和美閉了閉眼。
他未必會像王義那樣垮掉，他比王義硬，也比王義沉得住氣。
可一個人再硬，也不至於對一個人的消失無動於衷。
她活著，好好地活著，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他的理智和距離。
一旦她不在了，那些東西會不會碎掉，鄭和美不知道。她只知道，徐文華無論如何不會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鄭和美嘆了口氣，沒有再往下想。
從床上坐起來，下了床，拉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亮著一盞小燈，錢代梅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疊衣裳。
見鄭和美出來，錢代梅把疊好的衣裳擱在旁邊，輕聲問了句，「要喝水嗎？」
鄭和美在母親旁邊坐下，接過遞來的溫開水，喝了一口，捧著杯子沒有放下。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水汽從杯口升起來，在燈光下散開。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媽，我明天再去看看王義。」
錢代梅點了點頭，「去吧。你多去陪陪他，他也能恢復得快些。」
頓了一下，錢代梅的目光停在女兒臉上，
「不過你難得回來一趟，也該安排安排自己的時間。老同學老朋友，想見的去見見，想玩也出去玩一玩，別整天悶在醫院裡。」
鄭和美搖了搖頭，「我回來就是看王義的。他這個樣子，我走了也不安心。等他有起色了再說別的。」
錢代梅想說你回來不還因為是想家了嗎？話到嘴邊變了樣，
「李桂英為了她兒子，已經提前辦了退休。王家有人照顧他，你也不用太擔心。再說我天天在醫院，也能照應著。」
鄭和美怔了一下，「阿姨提前退了？她在街道大小是個幹部，退了不是少拿退休金？」
錢代梅嘆了口氣，
「那也沒辦法。好在王明元現在是副廠長，雖說負責分管生產，但一個月工資能拿到一百出頭。
不然像王義這樣一病就是幾個月，藥錢、住院費、營養費，哪一樣不是錢？
雖說職工子女醫藥費能報一半，可剩下那一半也夠人受的。換個普通人家，怕是早就垮了。」
說著搖了搖頭，「這年頭，病得起、住得起院，本身就是一種底氣。」
鄭和美點了點頭，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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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代梅接著道，
「王義本來被他父親安排好了進鍋爐廠當技術工的，那孩子聰明，學東西快，說不定以後能跟王明元一樣做到車間主任，再升到管理崗。
鄭和美沒有說話，這事她知道，王義在信里說過。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杯子裡的水，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鄭國棟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盤子，盤子裡擱著切好的梨。
他把盤子放在茶几上，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把盤子往鄭和美那邊推了推，「吃點梨，潤嗓子。」
「爸你不是在書房工作嗎？」鄭和美拿起一塊梨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化開，涼絲絲的。
「姑娘回來了，手頭上的事能放就放放。」鄭國棟笑著道。
鄭和美邊吃梨邊笑，錢代梅自己伸手拿了一塊梨吃起來，看了看父女倆，撇了一下嘴道，
「都沒說給我吃，你不在家，都是我端果盤進書房給你爸吃。」
「我給你吃。」鄭和美忙拿了塊梨，遞到錢代梅嘴邊，錢代梅就著鄭和美的手咬了一口梨，朝鄭國棟努了努嘴。
意思是看到沒有，姑娘餵我吃梨，沒給你。
鄭國棟笑而不語。
等鄭和美把嘴裡的梨咽下去了才開口，「在鄉下這幾年，累不累？」
鄭和美搖了搖頭，「習慣了，也還好。」
鄭國棟沒有追問，沉默了一會兒才換了個話題，
「王義回了省城，趙家凹子村那邊，就剩你和徐文華了吧？你倆處得咋樣了？」
他問得隨意，像是不經意提起，但語氣裡帶著分寸。
錢代梅沒說話，耳朵卻往這邊偏了偏。
鄭和美的手指在沙發的邊角慢慢摩挲著。
她知道父母在想什麼。
當初她執意要跟著徐文華下鄉，他們是有意見的。
後來幾年過去了，她和徐文華的事一直沒有定論，他們嘴上不再提，心裡一直擱著。
每次寫信，父母總是有意無意地問一句，鄭和美回信的時候也說還好，沒有多言。
怕言多必失，因為她和徐文華的關係不僅沒有任何進展，反而越處越糟糕，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挺好的。他對我一直禮貌有分寸，也很照顧我。」頓了一下，鄭和美斟酌了一下措辭道，「文華說過，沒有合法手續，不會住在一起。」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鄭國棟點了點頭，「沒有手續，確實不能亂來。」
他伸手拿起一塊梨咬了一口，
「知青返城是遲早的事，等你們回來了，再讓徐家來提親，把你們的事辦了。那時候條件成熟了，也不會有人說閒話。」
錢代梅應了一聲，「是這個理。」
伸手握住鄭和美的一隻手，
「徐文華人是不錯，可他家和王義家一樣，條件比我們家差一些，屬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行列。我們小美家的條件在省城算是數一數二的，嫁過去不能受委屈。」
鄭國棟擺了一下手道，「低調。再大的官也是人民公僕，不談這個。」
錢代梅暗暗笑了一下，看了鄭和美一眼，母女倆對視一瞬，各自移開了目光。
錢代梅鬆開鄭和美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來，
「我去準備點禮品，過兩天你去徐家看看他父母，也該走動走動。」
鄭和美答應了一聲，「好。過兩天去。」
嘴上這樣應，心裡想的是，多休息兩天，多陪陪王義再說。
明天一早她就去寄信，最好等到收到了徐文華的回信再去他家，太早去不好，去多了也不好，得拿捏好這個分寸。
鄭國棟站起來，「行，那就先這樣。明天去醫院早點去，中午或下午晚些時候，你哥嫂要帶兩個孩子過來家裡。」
鄭和美點了點頭，「好。」她端起杯子喝完最後一口水，把杯子擱在茶几上，「我去洗漱了。」
「早點休息。」鄭國棟說了句。
錢代梅站在臥室門口跟著叮囑，「早點睡。」
「知道了，爸，媽。」鄭和美應了一聲，進了衛生間。
第二天一早，鄭和美出門先去郵局寄了信。
信封上寫著「鄂中省安平縣紅旗鎮紅旗公社趙家凹子村 徐文華收」，右下角落的是省城的地址：漢江市明湖區解放路78號省直機關宿舍3棟2單元401室。
她把信塞進郵筒，鐵皮筒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寄完信，鄭和美直接去了醫院。
鄭和美閉了閉眼。
他未必會像王義那樣垮掉，他比王義硬，也比王義沉得住氣。
可一個人再硬，也不至於對一個人的消失無動於衷。
她活著，好好地活著，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他的理智和距離。
一旦她不在了，那些東西會不會碎掉，鄭和美不知道。她只知道，徐文華無論如何不會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鄭和美嘆了口氣，沒有再往下想。
從床上坐起來，下了床，拉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亮著一盞小燈，錢代梅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疊衣裳。
見鄭和美出來，錢代梅把疊好的衣裳擱在旁邊，輕聲問了句，「要喝水嗎？」
鄭和美在母親旁邊坐下，接過遞來的溫開水，喝了一口，捧著杯子沒有放下。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水汽從杯口升起來，在燈光下散開。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媽，我明天再去看看王義。」
錢代梅點了點頭，「去吧。你多去陪陪他，他也能恢復得快些。」
頓了一下，錢代梅的目光停在女兒臉上，
「不過你難得回來一趟，也該安排安排自己的時間。老同學老朋友，想見的去見見，想玩也出去玩一玩，別整天悶在醫院裡。」
鄭和美搖了搖頭，「我回來就是看王義的。他這個樣子，我走了也不安心。等他有起色了再說別的。」
錢代梅想說你回來不還因為是想家了嗎？話到嘴邊變了樣，
「李桂英為了她兒子，已經提前辦了退休。王家有人照顧他，你也不用太擔心。再說我天天在醫院，也能照應著。」
鄭和美怔了一下，「阿姨提前退了？她在街道大小是個幹部，退了不是少拿退休金？」
錢代梅嘆了口氣，
「那也沒辦法。好在王明元現在是副廠長，雖說負責分管生產，但一個月工資能拿到一百出頭。
不然像王義這樣一病就是幾個月，藥錢、住院費、營養費，哪一樣不是錢？
雖說職工子女醫藥費能報一半，可剩下那一半也夠人受的。換個普通人家，怕是早就垮了。」
說著搖了搖頭，「這年頭，病得起、住得起院，本身就是一種底氣。」
鄭和美點了點頭，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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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代梅接著道，
「王義本來被他父親安排好了進鍋爐廠當技術工的，那孩子聰明，學東西快，說不定以後能跟王明元一樣做到車間主任，再升到管理崗。
鄭和美沒有說話，這事她知道，王義在信里說過。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杯子裡的水，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鄭國棟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盤子，盤子裡擱著切好的梨。
他把盤子放在茶几上，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把盤子往鄭和美那邊推了推，「吃點梨，潤嗓子。」
「爸你不是在書房工作嗎？」鄭和美拿起一塊梨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化開，涼絲絲的。
「姑娘回來了，手頭上的事能放就放放。」鄭國棟笑著道。
鄭和美邊吃梨邊笑，錢代梅自己伸手拿了一塊梨吃起來，看了看父女倆，撇了一下嘴道，
「都沒說給我吃，你不在家，都是我端果盤進書房給你爸吃。」
「我給你吃。」鄭和美忙拿了塊梨，遞到錢代梅嘴邊，錢代梅就著鄭和美的手咬了一口梨，朝鄭國棟努了努嘴。
意思是看到沒有，姑娘餵我吃梨，沒給你。
鄭國棟笑而不語。
等鄭和美把嘴裡的梨咽下去了才開口，「在鄉下這幾年，累不累？」
鄭和美搖了搖頭，「習慣了，也還好。」
鄭國棟沒有追問，沉默了一會兒才換了個話題，
「王義回了省城，趙家凹子村那邊，就剩你和徐文華了吧？你倆處得咋樣了？」
他問得隨意，像是不經意提起，但語氣裡帶著分寸。
錢代梅沒說話，耳朵卻往這邊偏了偏。
鄭和美的手指在沙發的邊角慢慢摩挲著。
她知道父母在想什麼。
當初她執意要跟著徐文華下鄉，他們是有意見的。
後來幾年過去了，她和徐文華的事一直沒有定論，他們嘴上不再提，心裡一直擱著。
每次寫信，父母總是有意無意地問一句，鄭和美回信的時候也說還好，沒有多言。
怕言多必失，因為她和徐文華的關係不僅沒有任何進展，反而越處越糟糕，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挺好的。他對我一直禮貌有分寸，也很照顧我。」頓了一下，鄭和美斟酌了一下措辭道，「文華說過，沒有合法手續，不會住在一起。」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鄭國棟點了點頭，「沒有手續，確實不能亂來。」
他伸手拿起一塊梨咬了一口，
「知青返城是遲早的事，等你們回來了，再讓徐家來提親，把你們的事辦了。那時候條件成熟了，也不會有人說閒話。」
錢代梅應了一聲，「是這個理。」
伸手握住鄭和美的一隻手，
「徐文華人是不錯，可他家和王義家一樣，條件比我們家差一些，屬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行列。我們小美家的條件在省城算是數一數二的，嫁過去不能受委屈。」
鄭國棟擺了一下手道，「低調。再大的官也是人民公僕，不談這個。」
錢代梅暗暗笑了一下，看了鄭和美一眼，母女倆對視一瞬，各自移開了目光。
錢代梅鬆開鄭和美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來，
「我去準備點禮品，過兩天你去徐家看看他父母，也該走動走動。」
鄭和美答應了一聲，「好。過兩天去。」
嘴上這樣應，心裡想的是，多休息兩天，多陪陪王義再說。
明天一早她就去寄信，最好等到收到了徐文華的回信再去他家，太早去不好，去多了也不好，得拿捏好這個分寸。
鄭國棟站起來，「行，那就先這樣。明天去醫院早點去，中午或下午晚些時候，你哥嫂要帶兩個孩子過來家裡。」
鄭和美點了點頭，「好。」她端起杯子喝完最後一口水，把杯子擱在茶几上，「我去洗漱了。」
「早點休息。」鄭國棟說了句。
錢代梅站在臥室門口跟著叮囑，「早點睡。」
「知道了，爸，媽。」鄭和美應了一聲，進了衛生間。
第二天一早，鄭和美出門先去郵局寄了信。
信封上寫著「鄂中省安平縣紅旗鎮紅旗公社趙家凹子村 徐文華收」，右下角落的是省城的地址：漢江市明湖區解放路78號省直機關宿舍3棟2單元401室。
她把信塞進郵筒，鐵皮筒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寄完信，鄭和美直接去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