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回自己家
趙德仁在後頭聽見了，抬起頭看了劉叔一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垂下了腦袋。
最後那幾里路最難走。
坡陡得劉叔不敢讓騾子拉著車上去，把騾子卸了，自己牽著騾子在前面走，滿倉和趙德仁在後面推著車。
趙永富在車斗里被顛得出了一頭一身的汗，兩隻手抓著車幫，指節發白，可他一聲沒吭。
他知道快到了。
下午晚些時候，騾車終於拐進了趙家凹子村的路口。
快到老屋門口時，趙永富把腦袋朝一邊偏，梗著脖子，沙啞著嗓音道，「回……自己家……回新屋。」
滿倉愣了一下，看向趙德仁。
趙德仁走在車尾，弓著背喘氣，聽見二兒子的話，抬頭看了他一眼，實在是累得連反對的力氣都沒有，只擺了一下手，意思是隨他去吧。
滿倉轉向劉叔，「叔，往村西頭走，上了槐樹旁那個坡就到了。」
騾車沿著土路往村西頭走。
還沒到收工的時辰，村子裡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倒是沒啥人。
騾車上了槐樹旁的那個坡，趙永富再次梗著脖子，一隻手趴在車幫上，扭動著身子朝槐花家看。
槐花出工還沒回，自然不在家。
堂屋門口坐著個女人，懷裡抱著孩子，不是槐花。
是金鳳。
趙永富一時沒認出來。
金鳳也看見了騾車，看見車斗里探出半個身子的人，猛地一縮。
她站起來往前追了兩步，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是趙永富。
人瘦得脫了形，臉灰得像牆土，嘴角掛著黑褐色的血痂。
金鳳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麼快就回來了。
剛才他趴在車幫子上看向她的那一眼，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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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永富知道我住他家了嗎？他一回來就要把我趕走？
「她是誰？」趙永富的目光收回來，躺下，大口大口地喘氣，半天才問了一句。
他沒有認出金鳳，只覺得有些面熟。看她抱著秋穗，多半是親戚。
滿倉沒應聲，想著再找機會和二哥說說金鳳的事。
劉叔把騾車停在趙永富新屋門口，長吁了一口氣，「到了。」
滿倉取出貼身的布包，從裡面數了十五塊錢遞給劉叔。
劉叔接過幾張帶著潮氣的票子數了數，揣進兜里，歇了一會兒才道，「行了，人送到了，我走了。」
「辛苦劉叔了。」滿倉由衷道，朝劉叔扯出一抹感激的笑。
轉身，一點點挪動著趙永富的身體，把他從車斗里抱了起來，抬腳進了院子。
劉叔牽起騾子，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滿倉的背影，「玉蘭那女伢……下次她再找我，我得好好掂量掂量。」
說完牽著騾子下了坡，頭也沒回地走了。
趙德仁站在院子門口，兩隻手撐著膝蓋，弓著背喘，半天沒直起腰來。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永富被滿倉抱進了屋，索性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歇氣。
滿倉抱著趙永富，感覺懷裡跟抱著一捆乾柴似的，肩胛骨硌著他的手臂。
西廂房的門推開，一股子霉味和灰塵撲出來，嗆得滿倉眉頭一皺。
屋裡幾個月沒住人，床上的褥子潮得能擰出水，枕頭上一層灰。
滿倉顧不上收拾，把趙永富放在床上，先把人安頓好再說別的。
趙永富一挨著床就咳嗽起來，是被嗆的。
他不敢大聲咳，怕撕扯到了胸部的肋骨。
只低低地咳，咳得臉上泛起一陣陣不正常的潮紅，呼吸又淺又急，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肩膀縮成一團，像是習慣了這個姿勢。
等到終於平復下來，趙永富才舒展開手臂，直直地躺著。
整個身子在灰撲撲的褥子上瘦成了一條線，薄薄地貼著床板，看不出一個人形。
滿倉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先把窗戶推開了，讓霉味散一散，再來收拾屋子。
去池塘挑了一擔水回來，打來一盆水，打濕了帕子，先把床頭，箱子上的灰擦了，剩下的水用手劃拉著灑在地上，拿來掃把畚斗仔細地掃了一遍。
從箱子裡重新找出了一套墊絮和被褥，堆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算吃過晚飯後就去池塘邊洗出來，曬乾了好換上。
再來收拾廚房，去後山撿了一擔子柴火回來。
「在這兒開火？」趙德仁終於緩過來了，站起身問滿倉。
滿倉點點頭，「在老屋睡就行，不然不止一天送三頓飯，二哥還離不了人。」
趙德仁沒再說什麼。
從堂屋搬了把椅子進西廂房，坐在趙永富床邊守著。
槐花收工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南瓜尖。
金鳳抱著秋穗從堂屋門口迎上來，瞥了一眼隔壁新屋，壓著嗓子道，「回來了。」
槐花一時沒反應過來，「咋了？」金鳳朝隔壁新屋努了努嘴，「趙永富……回來了。」
槐花一頓，手裡的南瓜尖差點兒掉在地上。
她攥緊了一下，把梗子攏了攏，「啥時候？」
「下午。」金鳳的聲音低下去，「騾車停在他家門口，滿倉抱著趙永富進去的。他趴在車幫子上往咱這邊看了一眼，那個眼神……像是要把人吃了。」
槐花站著沒動，沉默了半晌，「他認出你了？」
金鳳搖頭，「不認得。他問了一句『她是誰』，滿倉沒答。可他看我的那個眼神……」
槐花從金鳳臉上收回目光，進了廚房，把南瓜尖擱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一步算一步。他剛回來，身子骨又是那樣，翻不了天。」
話是這麼說，槐花心裡也打鼓。
得找滿倉問問，探探口風，說說好話，別讓趙永富一回來就把金鳳趕走。
正想著，門口傳來響動，趙立根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他剛從隔壁看過趙永富回來，額頭上還掛著汗。
迎上姐妹倆的目光，趙立根搖了搖頭，半天才開口，
「遭老罪了。瘦得不成人樣，一包刺似的，被子一蓋就剩個架子。肋巴上纏著繃帶，腳踝上打著夾板，其它地方也有傷，都是在裡頭被人打的。人倒是醒著，看我進去，沒說話，只看著我。」
他頓了頓，「滿倉說以後就在新屋開火，老屋睡。油鹽米都從老屋拿過來了，正在熬粥，還沒菜。」
最後那幾里路最難走。
坡陡得劉叔不敢讓騾子拉著車上去，把騾子卸了，自己牽著騾子在前面走，滿倉和趙德仁在後面推著車。
趙永富在車斗里被顛得出了一頭一身的汗，兩隻手抓著車幫，指節發白，可他一聲沒吭。
他知道快到了。
下午晚些時候，騾車終於拐進了趙家凹子村的路口。
快到老屋門口時，趙永富把腦袋朝一邊偏，梗著脖子，沙啞著嗓音道，「回……自己家……回新屋。」
滿倉愣了一下，看向趙德仁。
趙德仁走在車尾，弓著背喘氣，聽見二兒子的話，抬頭看了他一眼，實在是累得連反對的力氣都沒有，只擺了一下手，意思是隨他去吧。
滿倉轉向劉叔，「叔，往村西頭走，上了槐樹旁那個坡就到了。」
騾車沿著土路往村西頭走。
還沒到收工的時辰，村子裡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倒是沒啥人。
騾車上了槐樹旁的那個坡，趙永富再次梗著脖子，一隻手趴在車幫上，扭動著身子朝槐花家看。
槐花出工還沒回，自然不在家。
堂屋門口坐著個女人，懷裡抱著孩子，不是槐花。
是金鳳。
趙永富一時沒認出來。
金鳳也看見了騾車，看見車斗里探出半個身子的人，猛地一縮。
她站起來往前追了兩步，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是趙永富。
人瘦得脫了形，臉灰得像牆土，嘴角掛著黑褐色的血痂。
金鳳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麼快就回來了。
剛才他趴在車幫子上看向她的那一眼，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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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永富知道我住他家了嗎？他一回來就要把我趕走？
「她是誰？」趙永富的目光收回來，躺下，大口大口地喘氣，半天才問了一句。
他沒有認出金鳳，只覺得有些面熟。看她抱著秋穗，多半是親戚。
滿倉沒應聲，想著再找機會和二哥說說金鳳的事。
劉叔把騾車停在趙永富新屋門口，長吁了一口氣，「到了。」
滿倉取出貼身的布包，從裡面數了十五塊錢遞給劉叔。
劉叔接過幾張帶著潮氣的票子數了數，揣進兜里，歇了一會兒才道，「行了，人送到了，我走了。」
「辛苦劉叔了。」滿倉由衷道，朝劉叔扯出一抹感激的笑。
轉身，一點點挪動著趙永富的身體，把他從車斗里抱了起來，抬腳進了院子。
劉叔牽起騾子，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滿倉的背影，「玉蘭那女伢……下次她再找我，我得好好掂量掂量。」
說完牽著騾子下了坡，頭也沒回地走了。
趙德仁站在院子門口，兩隻手撐著膝蓋，弓著背喘，半天沒直起腰來。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永富被滿倉抱進了屋，索性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歇氣。
滿倉抱著趙永富，感覺懷裡跟抱著一捆乾柴似的，肩胛骨硌著他的手臂。
西廂房的門推開，一股子霉味和灰塵撲出來，嗆得滿倉眉頭一皺。
屋裡幾個月沒住人，床上的褥子潮得能擰出水，枕頭上一層灰。
滿倉顧不上收拾，把趙永富放在床上，先把人安頓好再說別的。
趙永富一挨著床就咳嗽起來，是被嗆的。
他不敢大聲咳，怕撕扯到了胸部的肋骨。
只低低地咳，咳得臉上泛起一陣陣不正常的潮紅，呼吸又淺又急，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肩膀縮成一團，像是習慣了這個姿勢。
等到終於平復下來，趙永富才舒展開手臂，直直地躺著。
整個身子在灰撲撲的褥子上瘦成了一條線，薄薄地貼著床板，看不出一個人形。
滿倉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先把窗戶推開了，讓霉味散一散，再來收拾屋子。
去池塘挑了一擔水回來，打來一盆水，打濕了帕子，先把床頭，箱子上的灰擦了，剩下的水用手劃拉著灑在地上，拿來掃把畚斗仔細地掃了一遍。
從箱子裡重新找出了一套墊絮和被褥，堆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算吃過晚飯後就去池塘邊洗出來，曬乾了好換上。
再來收拾廚房，去後山撿了一擔子柴火回來。
「在這兒開火？」趙德仁終於緩過來了，站起身問滿倉。
滿倉點點頭，「在老屋睡就行，不然不止一天送三頓飯，二哥還離不了人。」
趙德仁沒再說什麼。
從堂屋搬了把椅子進西廂房，坐在趙永富床邊守著。
槐花收工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南瓜尖。
金鳳抱著秋穗從堂屋門口迎上來，瞥了一眼隔壁新屋，壓著嗓子道，「回來了。」
槐花一時沒反應過來，「咋了？」金鳳朝隔壁新屋努了努嘴，「趙永富……回來了。」
槐花一頓，手裡的南瓜尖差點兒掉在地上。
她攥緊了一下，把梗子攏了攏，「啥時候？」
「下午。」金鳳的聲音低下去，「騾車停在他家門口，滿倉抱著趙永富進去的。他趴在車幫子上往咱這邊看了一眼，那個眼神……像是要把人吃了。」
槐花站著沒動，沉默了半晌，「他認出你了？」
金鳳搖頭，「不認得。他問了一句『她是誰』，滿倉沒答。可他看我的那個眼神……」
槐花從金鳳臉上收回目光，進了廚房，把南瓜尖擱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一步算一步。他剛回來，身子骨又是那樣，翻不了天。」
話是這麼說，槐花心裡也打鼓。
得找滿倉問問，探探口風，說說好話，別讓趙永富一回來就把金鳳趕走。
正想著，門口傳來響動，趙立根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他剛從隔壁看過趙永富回來，額頭上還掛著汗。
迎上姐妹倆的目光，趙立根搖了搖頭，半天才開口，
「遭老罪了。瘦得不成人樣，一包刺似的，被子一蓋就剩個架子。肋巴上纏著繃帶，腳踝上打著夾板，其它地方也有傷，都是在裡頭被人打的。人倒是醒著，看我進去，沒說話，只看著我。」
他頓了頓，「滿倉說以後就在新屋開火，老屋睡。油鹽米都從老屋拿過來了，正在熬粥，還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