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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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保國待議論聲漸漸平息,走到話筒前,掃了一眼台下。翻開面前的判決書。台下頓時鴉雀無聲,無數雙眼睛盯著他手上的紙。

  「經查,趙永富曾向原鎮供銷社會計楊建明借款數百元,以家具細軟抵債。該行為系普通民間借貸及債務清償,無倒賣牟利之實,證據不足,不構成投機倒把罪,不予追究。該借貸關係不受法律保護,雙方自行結算,法院不予確認。」

  台下有人小聲議論,「我還以為滿倉他們把家具拉去鎮上賣錢了呢,原來是拉去抵債了。」

  旁邊有人接話,「可不是嘛。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不過趙永富這些年在村里橫著走,打人罵人,這事跑不掉。工作隊不糊塗,該查的查,該判的判。」

  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李保國掃了一眼台下,繼續念道,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趙永富拐賣婦女,延誤治療,致人死亡,負主要責任;趙劉氏虐待產婦,延誤治療,致人死亡,負次要責任。」

  台下安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眼睛齊刷刷盯著李保國,等著那最後幾個字。

  李保國的聲音從話筒里再次穩穩地傳出來,

  「根據一九五三年中央法制委員會關於拐騙、販賣婦女問題的規定,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指導原則草案(一九五四年)》第二條第二項及第八條,根據一九七七年中央關於整頓社會治安、從重從快懲處嚴重刑事犯罪分子的方針政策,及數罪併罰之原則,判決如下:」

  台下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被告人趙永富,強暴婦女,搶劫他人財物,拐賣婦女,延誤治療,致人死亡。行兇打人,欺壓群眾,指使親屬用錢收買證人,干擾辦案,情節惡劣。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九年,附加剝奪政治權利三年,自一九七七年二月起計算刑期,至一九八六年一月止。判決執行以前先行羈押,羈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

  趙永富眼前一黑,身子一軟,差點兒癱下去。

  「被告人趙劉氏,原名劉三妹,虐待產婦,延誤治療,致人死亡,情節惡劣。依據《國務院關於勞動教養問題的決定》,判處勞動教養一年半,即日起執行。」

  趙劉氏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蒼老又佝僂的身子一歪,直直朝一旁栽倒,被公安架住了。

  李保國掃了一眼台下,接著道,「關於贓款贓物部分,在此依法宣告:」

  「一、趙永富指使其親屬用錢收買證人、干擾辦案,其所用贓款全部追繳。凡收受趙家錢款者,限七日之內將贓款如數上交工作隊,逾期不交者,依法追究責任。已私下退還給趙家的,由趙家一併上繳,不得隱匿。

  「二、趙永富搶劫他人財物所得贓款贓物,連同本案其他違法所得,一併追繳,退還給原主。無法如數退賠的,由趙永富出獄後繼續退賠,直至繳清為止。無法查清原主的,一律沒收,上繳國庫。」

  台下嗡嗡的議論聲又起來了。

  有人說「九年,不輕」;有人說「活該」;有人說「這下人財兩空」;有人說「趙永富坐牢了,不得家裡人還,真是一人害了全家」;

  有人說「這一時半會兒還得清?趙永富怕不是坐完牢了還要還錢,這輩子完了」;有人搖頭,有人嘆氣。

  有人問,「勞動教養跟坐牢一樣嗎?」幾個婦人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

  旁邊一個戴眼鏡,幹部模樣的人接話,「不一樣。坐牢是犯了刑事罪,判了刑,關在監獄。勞動教養是行政處罰,關在勞教所,強制勞動,改造思想。」

  「那還不是一樣關著?」

  「性質不同。坐牢的出來叫『刑滿釋放』,勞教的出來叫『解除勞教』。不過……」

  那人頓了頓,壓低聲音,「對趙劉氏來說,管它叫什麼呢。一把年紀了,被架上台,又被送去勞教,這張老臉往哪兒擱?比坐牢還丟人。」

  問的人不再吭聲了。旁邊的婦人們跟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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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義站在台下,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趙德禮低著頭,趙德厚嘆了口氣。

  趙家興的拳頭攥了攥,又鬆開了。趙家旺拉住他的胳膊,低聲喚,「哥……」趙家興看了他一眼,沒吭聲,低下了頭,再也不往台上看一眼。

  滿倉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怔怔地看向台上,看向幾近昏厥的親娘,如死人般慘白著一張臉的二哥,一行清淚悄然滑落。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趙立根眨了眨他那雙眯縫眼,抬起頭快速看了一眼台上的親娘和二弟,低下頭,嘴巴一癟,又哭了。

  完了,娘和永富都要坐牢,一個九年,一個一年半,這個家真完了!他以後該咋辦?趙立根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害怕,捂著臉哭得一抽一抽的,身子跟著一顫一顫的。

  金鳳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像是心裡頭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九年,夠趙永富受的。」

  金貴沒接話,眉頭擰著。他在想一年半以後趙劉氏就出來了,槐花該咋應對她婆婆。

  金旺縮著脖子,小聲嘟囔了一句,「一個個的,活該。」

  張世昌嘴角的笑意徹底咧開了。九年。趙永富,九年。他摸了摸自己的腮幫子,那裡缺了兩顆牙的坑還在。報應,這就是報應。

  還有趙劉氏,不是還挺能咋呼的嗎?關起來了自然就老實了。

  趁著現在趙家七零八落的,他得抓緊時間把槐花弄回張家。只不過法子得改一改,不能把她逼狠了。

  方秀娟輕拍了拍自己怦怦亂跳的心臟,在心裡道,幸好反應快,提前把錢還給了趙家,不然,若被工作隊揪出來,怕是得不償失。

  二丫娘在宣判結束的瞬間,嚇得脖子一縮,一把攥緊了二丫的手,彎下腰,奮力朝人群外圍擠。

  她得趕緊回去,回去就躺在床上裝病。若工作隊的人查到她頭上,她就說她頭痛的老毛病犯了,不記得有沒有拿趙家的錢。

  「娘,你幹嘛呀?」手指被攥得生疼的二丫不明所以,一邊被娘拽著朝前擠,一邊扭頭看向台上,嘟囔道,「公安的人咋還不給趙永富上手銬?」

  「完了,趙家這回是真完了。」李嬸感慨道。王麗撇撇嘴,「活該,自作自受。」

  趴在一戶人家院子牆頭的趙勇遠遠地盯著台上的趙永富嘿嘿笑,笑著笑著,臉色暗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天上明晃晃的日頭,忽然就想起來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把「土匪」隊統一的紅袖章整日裡戴在手臂上,趾高氣昂地到處遊蕩。

  趙勇跳下牆,轉身朝家走。

  「趙勇,咋就走了?還沒散會呢!」一起來的人喊他。

  「困死了,老子回家睡覺去。」趙勇嘟囔了一句,頭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的邊緣,曹寡婦的目光從趙永富身上挪開,又看了趙劉氏一眼,扯了扯唇,臉上閃過一抹意味不明。

  「走吧,回家去。」她對幾個孩子道。

  「不,我不回家!趙永富還沒有被公安槍斃。」趴在她背上的小女兒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那你倆看著妹妹,晚點兒一起回來。」曹寡婦對兩個兒子道,將小女兒挪到了大兒子的肩上。

  「知道了,娘。」大兒子掂了掂妹妹的小身板,笑嘻嘻道。

  「好的,娘。」二兒子嘴裡應著,眼睛仍盯著台上。

  曹寡婦看了兄妹三人一眼,轉身,大踏步離開了現場。

  站在人群外圍的五保戶王奶奶柱著拐杖,側著耳朵,仔細聽著台上的宣判,待李保國話音一落,她忽地咧嘴一笑,露出她那掉了好幾顆牙的嘴,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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