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公審大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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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說,『槐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對我做的那件事。』」

  趙永富的身子晃了一下,要不是旁邊的公安架著,差點站不住。

  趙劉氏低著頭,渾身發抖,不敢看槐花,也不敢看台下。

  槐花說完,退到一旁。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趙德仁手裡的旱菸早就滅了,他沒有再點,一雙渾濁的老眼盯著台上,盯著槐花,盯著趙永富,盯著趙劉氏,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整個人僵在那裡。

  他聽見槐花說翠蓮跑過一次,被永富的人攔了回來;聽見她說翠蓮被逼著辦婚禮,穿紅嫁衣,拜堂,心裡一天都沒有認過這門親。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兩下。

  他想罵槐花吃裡扒外,此刻卻罵不出口。

  趙德仁想起翠蓮剛來趙家的時候,不搭理人,一副蔫不拉嘰的樣兒。他以為她是有了身子不爽快,從來沒問過她願不願意。他只知道,永富花了錢,辦了酒席,她就是趙家的媳婦。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天經地義。那是犯法。

  趙德仁把旱菸杆攥得死緊,手指疼得失去了知覺。

  他恨永富,當初非要招惹成分不好的高翠蓮,惹出這麼大的禍;他恨高翠蓮,一個地主崽子,死了還要拉趙家墊背;他恨趙劉氏,要不是她慣著永富,一直縱容他,要不是她在高翠蓮生產時掐脖子扯頭髮,能鬧出人命?

  他還恨槐花,自己家的媳婦,幫著外人告自家人。可恨來恨去,他發現誰都恨不了。永富是他兒子,翠蓮死了,趙劉氏還不知要被咋判,槐花說的是實話,他不占理。

  趙德仁只能恨自己。恨自己當初沒攔住永富,恨自己沒管住趙劉氏,恨自己沒早把翠蓮放了。可恨自己有啥用?家已經散了

  趙德義看了一眼台上被押著的趙永富,又看了一眼趙德仁,別過臉去。趙德禮低著頭,手裡的煙早就滅了,手指在菸捲上一下一下地捻著。

  趙德厚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幾個老兄弟誰也沒吭聲,不是沒話說,是不知該說什麼。

  他們身後,趙家興的拳頭攥得咯吱響,牙咬得腮幫子鼓起來。趙家旺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哥,你別衝動。公安都帶著槍。」

  趙家興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終究沒動,鬆開拳頭,指尖一片通紅。趙家旺拉著他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人群更深處。

  趙立根站在一群叔侄的身後,歪著身子,縮著脖子。他看見親娘被押上台,看見永富被押上台,腿已經開始發軟。等槐花走上台的時候,他腦子裡「嗡」地一聲響,整個人像被人抽了一記悶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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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槐花剛來趙家的時候,怯生生的,低著頭,不敢看人。娘罵她,打她,磋磨她,她不反抗,也不吭聲;永富打她,欺負她,她照樣默默受著。

  那時候趙立根覺得槐花是自己的媳婦,她就該和他一樣,聽爹娘的,聽永富的。一家人,就該這樣過日子。

  可現在不一樣了。槐花變了。槐花從啥時候開始變得?趙立根記不清了,好像是翠蓮來了後,又好像是翠蓮沒了後。他只知道槐花越變越讓他感到陌生、害怕。

  槐花敢頂撞爹娘,敢頂撞永富了,後面又敢和一家子人對著幹了。再後來就敢跟工作隊的人說話,敢作證了。現在還敢站在台上,面對幾千雙眼睛,把翠蓮和永富的事一件一件說出來。

  趙立根怕,怕槐花,更怕她跑了。

  在鎮上公審楊建明的時候,張世昌來找槐花說話,他嚇得心裡一哆嗦,後背跟著冒了一層冷汗。他怕槐花跟張世昌走了,怕她不要這個家了。

  槐花要是走了,他咋辦?別人會笑話他,說他是留不住媳婦的窩囊廢。老爺子沒人管,爹娘又得罵他廢物,說他連個媳婦都看不住。

  趙立根更怕自己這輩子都沒兒子,沒人給他摔盆、沒人給他上墳。他不能沒有槐花。

  楊建明都判了,今天來的公安還帶著槍,這麼大的陣仗,娘和永富多半是要坐牢的。自己沒了靠山,以後誰替他撐腰?

  爹是不會動手的,爹只會坐在那兒吧嗒旱菸,指揮一家子。讓他自己去打槐花,趙立根不敢。

  槐花以後怕不是更加大膽,想出門就出門,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罵她,她不聽;說道理他說不過槐花;自己腿腳不便,槐花要走,他攔都攔不住。

  槐花怕不是遲早有一天,真的跑了。

  趙立根縮著脖子,肩膀聳動,無助又無聲地抽噎起來。

  黃巧雲看著槐花單薄的身子,一句一句,穩穩噹噹說出的話,眼淚順著臉頰一個勁兒地往下淌。

  她沒看錯槐花這孩子,翠蓮也沒看錯人。要是當初自己再勇敢一點,早點去告,早點把翠蓮救出來,也許翠蓮就不會死。

  現在,正義來了,可翠蓮已經沒了。黃巧雲抹了一把眼淚,臉頰很快又濕了。

  秋穗窩在陳衛東懷裡,也不認生,一雙小眼睛滴溜溜直轉。她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更不懂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周圍亂糟糟的,好多人在說話。

  秋穗的小手抓著陳衛東的衣領,一會兒看看台上,一會兒看看周圍的人,小嘴跟著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說些啥。

  金鳳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聽見槐花說翠蓮逃跑被攔、被眼線盯著、插翅難飛,心一揪一揪的。


  金貴低著頭,雙手攥得緊緊的。趙永富的惡行令人頭皮一陣發麻,槐花以後在趙家怎麼過?趙家人恨她入骨,她以後的日子怕是要更難了。

  金旺縮著脖子,低著頭。他聽見槐花說趙永富在村里安插眼線,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好像那些眼線就藏在裡面。

  張世昌的臉色越來越沉。他聽見槐花說趙永富威脅翠蓮「……打她表妹的主意,像對待翠蓮一樣對待她表妹」,手猛地一抖。

  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威脅槐花,你要是不回張家,我就告金鳳,我就把你的事抖出去。他跟趙永富,有啥區別?張世昌「噝」地一聲,打住了這個念頭。

  李嬸拉著王麗的手,小聲說了句「槐花這孩子,不容易」,王麗點了點頭。

  幾個外村來的婦人湊在一起,小聲議論,「這媳婦膽子真大」「這趙家也真是,活該」「趙家人以後不會報復這個叫槐花的小媳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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