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夜訪三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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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開門,曹大妮穿著一件舊棉襖,一頭烏黑的頭髮隨意挽著,臉上還帶著幾分倦意。她看見趙劉氏,也沒讓進屋,豐腴的身子就堵在門口。

  「嫂子,這麼晚了,有啥事?」

  按男人們的輩份排,曹大妮是叫趙劉氏嫂子,可趙劉氏總感覺被占了便宜。畢竟自己一把年紀了,明明是她的長輩。

  趙劉氏斟酌著措辭,把來意說了。又從兜里摸出一塊錢,塞過去,「妹子,咱一家人,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曹大妮側身讓了讓,沒接那錢,眼皮子一掀,「嫂子,你別說了。永富的事,我管不了。我啥都不知道,也不想摻和。」

  趙劉氏急了,「你男人可是趙家的人……」

  「我男人死了。」曹大妮打斷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他死了,如今當家的人是我,戶主是我,我姓曹,不姓趙。」

  說著後退一步,手一抬,眼瞅著門就要關上。趙劉氏不死心地去推。曹大妮臉色一沉,撐著門板,「你走吧,別讓大家為難。」

  趙劉氏趕緊縮回了自己的手。她知道曹大妮的脾氣,再說下去只會更難堪。

  轉身,抬腳朝外走。

  身後,大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滿倉跟在親娘身後,看著她的後背,佝僂著,像一棵歪脖子的老樹。

  第五家是二丫娘家。

  二丫娘正坐在堂屋的燈下納鞋底,針頭在頭髮上蹭了蹭,用力扎進厚實的鞋底里。看見趙劉氏來了,她眼睛一亮,放下鞋底,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碎線頭。

  二丫娘姓什麼叫什麼,村里沒幾個人記得,只知道她娘家窮,爹死得早,娘身子骨不好,一個弟弟也是個老實疙瘩,沒法給她撐腰。

  她嫁到趙家這些年,一口氣生了三個閨女,大丫、二丫、三丫。其中二丫頭生得最水靈,她最喜歡,逢人就夸,日子久了,村里人都叫她二丫娘。

  去年初她又懷了一胎,生下來說又是個丫頭片子,沒幾天就沒了。村里人背地裡傳,說是她送了人,養不活,也不想養,要接著生,生到帶把的兒子為止。

  公婆重男輕女,老二家的媳婦一進門就生了兒子,後來又添了個閨女,一兒一女,公婆當寶貝疙瘩捧著。對二丫娘這個大媳婦,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攛掇著大兒子,說要是再生不出兒子,就別要這個媳婦了。

  二丫娘的男人也是姓趙的同族人,別看瘦,力氣卻大,脾氣也大,喝了酒就摔東西,有時候還打人。二丫娘打不過他,娘家又沒人能幫她,只能忍著。

  可她的嘴不閒著。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說會道」,黑的能說成白的,稻草能說成黃金。今天挑撥弟媳婦跟婆婆吵,明天攛掇弟媳婦跟公公鬧,後天又讓弟媳婦跟自己男人干架。

  一家子被她攪得雞飛狗跳,可誰也沒在她那兒占到便宜。

  她也喜歡在村里東家長西家短地嚼舌根,誰家有個風吹草動,她比誰都先知道。順帶撈點兒好處,占點兒小便宜,是她最拿手的本事。

  趙劉氏來找她,二丫娘心裡立即有數了,趙家這是有求於她了。

  「喲,嬸子,這麼晚了?」

  趙劉氏沒跟她廢話,直接說明來意,順道從兜里掏出一塊五,塞到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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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丫娘低頭看了看,撇撇嘴,「嬸子,就這點?你打發叫花子呢?」

  趙劉氏咬了咬牙,「一塊五不少了。」

  「不少?」二丫娘把錢攥在手裡,沒還,嘴上卻不饒人,「你求我辦事,就給這麼點兒?我可是冒著風險幫你們家說話。工作隊要是查出來,我吃不了兜著走。」

  趙劉氏又從兜里摸出五毛,塞過去,「行了吧?」

  二丫娘這才笑了,把錢揣進兜里,

  「嬸子你放心,我這張嘴絕對不會讓你失望。工作隊來了,我就說翠蓮是你們家花錢娶的媳婦。辦酒席那天我還吃的滿嘴是油,親眼看著她和永富拜堂成親的。」

  趙劉氏鬆了一口氣,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聽見二丫娘在後面喊,「嬸子,要是再加點,我還能幫你說得更好聽。」

  趙劉氏頭也沒回,步子更快了。

  第六家,也是趙勇家。

  之前在「土匪」隊,趙永富當隊長,趙勇是二把手,趙勇對趙永富又敬又怕,趙永富也從未虧待過趙勇。趙勇在「土匪」隊威風過好一陣子。

  後來「土匪」隊解散了,趙勇心裡一直不痛快,埋怨,甚至責備趙永富。趙永富再也指揮不動趙勇了,雙方都憋著氣,還在村裡的磨房打了一架,後來在大隊部一起檢討過。

  昔日的好兄弟,不僅徹底鬧翻,還結下了梁子。

  不知是不是因為趙勇懶,還是因為他終究顧忌昔日的情分,掂量著自己是趙家人,所以沒去工作隊告發趙永富。

  正因為如此,得好好籠絡一番他。

  趙劉氏敲門的時候,趙勇正趴在堂屋的桌前,扁著腦袋,一雙要合不合的朦朧雙眼瞟著在一旁用一塊粗布帕子疊「老鼠」玩的妹妹趙萍。

  他整個人像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胳膊肘支在桌上,下巴磕在胳膊上,半天沒換過姿勢。

  田桂英從裡屋出來,看見趙劉氏,愣了一下,「他嬸子?這麼晚了,有事?」

  趙劉氏把來意說了,從兜里掏出兩塊錢,塞到田桂英手裡。田桂英推脫了兩下,還是接過錢,「他嬸子你放心,永富的事我記著呢。工作隊來問我,我知道咋說。」

  趙勇直了直身體,眼睛睜開了,冷笑一聲,「知道咋說?你知道啥?」

  田桂英回頭瞪了兒子一眼,「你少說兩句。」

  趙勇看向趙劉氏,嘲諷出聲,「趙永富那個慫包,現在知道求人了?當初在磨房先朝我動手的時候,怎麼不想想?」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跟自己說,「威風的時候他是隊長,現在出事了,倒想起我來了?我跟他,沒那麼大的交情。」

  田桂英又瞪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

  趙勇看了親娘一眼,也沒站起來,換了個姿勢,腦袋繼續歪著,

  「我少說?」他懶洋洋地開口,「我少說就能改變現狀?他趙永富要是硬氣,我還能高看他一眼。現在這副慫樣,求人都求到門上來了。」

  趙劉氏的臉掛不住了,「趙勇,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過去的事?」趙勇打斷她,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可那語氣里更多的是懶得較勁的疲沓。

  「嬸子,我跟你說實話。永富的事,我不摻和。他愛咋樣咋樣,關我屁事。我不會去告發他,都是姓趙的,我做不出來。但要我替他說話、替他遮掩,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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