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人在做天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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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奶奶,是我,趙劉氏。」

  門開了。王奶奶佝僂著腰,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老榆樹皮,又干又深。她眯著眼看了趙劉氏一眼,又看了看滿倉,「這大晚上的,有啥事?」

  趙劉氏長臉上掛著笑,把來意說了。她從兜里掏出一塊錢,塞到王奶奶手裡。

  又道,「王奶奶,去年永富剛沒了媳婦那陣子,心裡不爽快,稀里糊塗地跑到您家裡來鬧騰,還砸壞了您家的東西。我這個當娘的在這裡給您賠不是。這錢呀,也請您收下,別跟他一個不懂事的計較。」

  王奶奶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票子,沒接,推了回去。

  「我不要你的錢。」王奶奶拒絕,「去年的事,今年才來道歉?」

  說著,王奶奶臉上的褶子跟著抽搐了兩下,「我一個老婆子,啥都不知道。工作隊來了,我也說不出啥。你回去吧。」

  趙劉氏愣了一下,「王奶奶,您……」

  王奶奶擺擺手。

  趙劉氏沉下臉,想著李嬸家翻永富的舊帳,來到王奶奶家,她便主動承認錯誤,道歉,再塞錢,總能收買這個孤老太婆。

  不想這老太婆越老骨頭越硬,錢不要,道歉也不接受。

  難不成等工作隊查起來,她還要跟趙家唱反調?!

  「我一把年紀了,這世上的事,早不管了。」許是見趙劉氏臉色不好看,又不肯走,王奶奶看著她,「你走吧。」

  「娘,走了。」滿倉上前拉扯了一下親娘的衣袖。

  「對不起,王奶奶,打擾了。」滿倉對王奶奶真誠道。

  王奶奶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趙劉氏收回目光,正要轉身,王奶奶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趙劉氏的臉一下子白了。她雙手將那一塊錢死死攥著,張嘴正準備罵回去,被滿倉拽了一下衣袖,接著肩膀被滿倉推著,不由自主地朝外走。

  滿倉的步子很大,趙劉氏被他推著走,步子不得不加快。

  剛一出王奶奶家門口,趙劉氏就尖著嗓子罵開了,「你個老不死的,咒誰呢?!小心見不著明天的日頭!」

  「娘……」滿倉喚道,一臉寒霜地看向親娘。

  「閉嘴!」趙劉氏的尖嗓門更大了,「半截身子都埋進了土裡的老東西,稀里糊塗的!咱就不該來她這破地兒,晦氣!」

  滿倉左右看看,家家戶戶的窗戶後都透著昏黃的燈光。聽到外面的動靜,有的人家還「吱呀」一聲打開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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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倉不敢再吭聲了。

  他越出聲,親娘罵得越來勁。

  沒有人回應,趙劉氏的罵聲越來越小,直到來到了第三家,老孫頭的家門口。

  老孫頭是生產隊的飼養員,外姓人,在村里一向與人為善,見到誰都先堆上三分笑再開口說話。

  說起老孫頭家,在趙家凹子村算是個異數。

  他爹老老孫頭是從外面調來的村長。那時候上頭也怕趙家一窩全是自己人,不好管,所以書記和村長都從外面調。

  書記姓陳,從區里下來的;村長姓孫,就是老老孫頭。是鎮上派下來的。老老孫頭在村里當了快二十年村長,辦事公道,村里人也服氣。可惜前年水災年,他老人家一病不起,年底就走了。

  老老孫頭一輩子就生了一個兒子,就是老孫頭。老孫頭又只生了一個兒子,叫孫大壯。到了孫大壯這兒,總算又添了個兒子,方秀娟生的,一個帶把的小子。

  孫大壯名字叫得響亮,人卻剛好相反,瘦小單薄,身子骨不好,一副病怏怏的樣子。他在大隊部當倉庫保管員,管著隊裡的糧食、種子、化肥、農具等,也算是個輕省活。

  家裡的事,明面上是老孫頭說了算,可老孫頭耳根子軟,方秀娟一鬧,他就沒轍。方秀娟那張嘴,叭叭的,能說會道,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跟孫大壯干架,孫大壯還打不贏她。

  三代單傳的男伢,也就是孫大壯和方秀娟的兒子,叫孫強,自打一出生,身子骨就和他爹孫大壯一樣,瘦瘦小小的,三天兩頭生病,很是折騰人。如今長到5歲了,頂著沒幾根稀毛的大腦袋,身高個子都比同齡孩子要矮小許多。

  方秀娟跟鄭和美走得近。一個女知青,在村里沒根基,方秀娟是外姓媳婦,在村里也沒根基,兩個「外人」湊到一起,倒比跟本村人還親。趙劉氏心裡沒底,可趙永富說了,這家得給。

  開門的是方秀娟。她看見趙劉氏,愣了一下,「嬸子?你有事?」

  趙劉氏進了門,從兜里掏出兩塊錢,塞到方秀娟手裡,「秀娟,我有話跟你說。」

  方秀娟下意識接過錢,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拿著那兩塊錢湊到煤油燈下仔細瞅了瞅,確認是真的,才狐疑地看向趙劉氏。

  趙劉氏見狀,直接道,「工作隊要是來問你,翠蓮的事……你可得幫永富說句話。」

  方秀娟看著手裡的錢,猶豫了一下,「嬸子,這……」

  「拿著。」趙劉氏把她的手攥緊,「永富不會虧待你們的。」


  方秀娟看了公公一眼,沒說話,把錢揣進了兜里。心裡卻在盤算,要是工作隊怪罪下來,她作假證,不得是包庇罪?到時候咋收場?

  又想了想,兩塊錢呢!已經收了。不如先應著,到時候看情況再說。

  趙劉氏見孫家收了錢,心裡踏實了幾分,又叮囑了幾句,帶著滿倉走了。

  方秀娟關上門,把錢掏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老孫頭坐在桌邊,點了一鍋旱菸,「他嬸子既然開了口,咱就得幫忙。誰讓咱在村里是外姓人,得罪了趙家,以後日子不好過。」

  方秀娟沒接話,低著頭進了裡屋。

  第四家是曹寡婦家。

  曹寡婦本名曹大妮,做姑娘那會兒,她是一表人才,不僅模樣水靈,個子高挑,身段也好。嫁到趙家後,男人疼她,公婆也不刁難,日子過得順順噹噹。

  誰知男人命短,一場急病,丟下她和三個孩子走了。

  那時候曹大妮才三十出頭,正是好年紀。死了男人,她反倒越發水潤了。

  臉蛋還是秀氣,身段卻像發了面的饅頭,該鼓的地方鼓,該圓的地方圓,特別是那屁股,走起路來兩個磨盤般的大屁股蛋子一晃一晃的,把村里男人們的眼睛都晃瞎了。

  村里人嘴上不說,背地裡沒少蛐蛐咕咕地議論她。可曹大妮心裡清楚,她有三個孩子要養,公婆年紀大了,公公身子骨不好,婆婆怕她跑了,索性讓她當家。

  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兒子一個閨女,里里外外一把手,日子硬是撐了下來。性子也一天天潑辣起來,誰要敢打她的主意,她能拿掃帚把人打出門去。

  趙劉氏站在曹寡婦家門口,心裡直打鼓。這女人不好惹,她不是不知道。可永富說了,該走的都得走一遍,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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