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公審（三）
楊建明腿一軟，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爹」，想喊一聲「娘」，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爹看見他張嘴，以為他要說什麼，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老娘的哭聲更大了，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楊建明閉了閉眼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老爹娘的身旁，大弟弟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褲腿，身子繃得緊緊的，一動不動。二弟別過臉去，不看他。三弟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一聲「大哥」，又咽了回去。
兩個妹妹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弟媳婦們縮在後面，快速地看他一眼，又低下頭，誰也不肯往前站。最小的侄子不懂事，朝他揮了揮手，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大伯」。
楊建明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張了張嘴，想應一聲，嗓子裡像灌滿了滾燙的沙子，又澀又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不敢再看。
楊建明被押上台的瞬間，蔡淑珍的兩隻手下意識死死攥緊兩個孩子的手。大兒子被攥得手指頭生疼，小眉頭皺得緊緊的，盯著台上的親爹，輕輕地「噝」了一聲。
小兒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叫，「手，我的手好疼……」
等看見台上的楊建明，小兒子的哭聲停了一瞬，旋即嚎開了，「爹，媽掐我的手，好疼！」
楊建明不敢應，低著頭站在那裡，
蔡淑珍看見丈夫的眼淚。她的眼淚也下來了，可她沒哭出聲。她緊咬著嘴唇，任由淚雨滂沱，渾身發抖。硬是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大兒子仰起頭看她，「媽……」
她沒應。
大兒子繞到前面，摸了摸弟弟的小腦袋，紅著眼睛朝他搖了搖頭。小兒子愣了愣，看看台上，又看看親媽，一時不知道發生了啥事。
又看向外公，見外公也不理他，委屈地癟了癟嘴，但也沒嚎了，只有一下沒一下地抽噎著。
蔡和平站在閨女旁邊，始終鐵青著一張臉。他沒有看楊建明，眼睛盯著台上的紅旗，一動不動。他幫過了，求過了，跑過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他管不了。
他的手在袖子裡攥得死緊，攥得微微發抖。
孫科長念完起訴書，退到一旁。審判長站起來，走到話筒前，開始宣判。
「被告人楊建明，貪污公款，數額巨大；投機倒把，牟取暴利；非法放貸，擾亂金融秩序。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有關規定，判處有期徒刑七年，追繳全部贓款贓物。」
「七年」兩個字從喇叭里傳出來，像一記悶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地一聲炸開了鍋。有人說判得重，有人說該判，有人搖頭，有人嘆氣。
有人說，「七年後出來，這人就廢了。」
旁邊的人接話，「不廢也差不多了。他爹娘那麼大年紀了，還能不能等到他出來？」
前面的人扭過頭，嘆了口氣，「造孽啊，好好的一個家，散了。」
楊建明站在那裡，聽到「七年」的時候，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他的手在發抖，嘴唇在哆嗦，可他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台下，淑珍，孩子，老丈人，爹娘，弟弟妹妹。
他嘴唇翕動，還是想說點兒啥，一張嘴，喉嚨里「嗬嗬」作響，像是啞巴開口，一個字音也發不出來。
審判長問他有沒有什麼要說的，他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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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完了。兩個公安人員一左一右，押著他往台下走。
經過淑珍身邊的時候，楊建明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淑珍的眼淚早已模糊了視線，她沒擦，就那麼站著，眼淚順著臉頰不停地往下淌。
大兒子伸出另一隻小手，拉了拉母親的衣角，輕聲喚了聲，「爹。」小兒子跟著叫了聲，「爹。」眼睛卻在東張西望。
楊建明沒有停步，跟著公安人員上了吉普車。車門關上，發動機響起來，車慢慢地開動了。人群閃開一條道，看著那輛吉普車駛出操場，駛出公社大門，駛上通往縣城的路。
淑珍站在人群里，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沒有追，也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兩隻手仍緊緊攥著兩個孩子的小手。
蔡和平走過來，扶著她的肩膀，「走，回家。」
淑珍沒動。
「走。」蔡和平又說了一聲，聲音沉沉的。
淑珍這才轉過身，跟著父親往外走。兩個孩子跟在身側，誰也沒有說話。
「他咋不早說……他咋不早說啊……」老娘的聲音撕心裂肺，在人群里傳出去很遠。
弟弟們低著頭，誰也不說話。弟媳婦們縮在後面，小聲嘀咕，「那些錢……咱花了，不會要咱們還吧？」「誰知道呢……」「早知道就不花了……」
幾個侄子不懂事，還在問，「大伯去哪兒了？」
李保國重新走到話筒前。
「社員同志們，楊建明的案子，到此結束。但這次運動，還沒有結束。」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照樣清清楚楚，「下面，宣布相關人員的處理決定。」
台下又安靜了。
「王明軍，紅旗鎮人民公社書記，監管失責，失察失管，負領導責任。黨內警告處分，停職檢查，等候縣委進一步安排。」
王書記站在台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早就知道了。可聽到自己的名字被當眾念出來，還是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有人小聲說，「連王書記都被罰了，這回是動真格的。」旁邊的人接話道，「可不是嘛，誰還敢伸手？」
「周守義，供銷社主任，直接主管放任，玩忽職守，負主要責任。撤銷主任職務，留用察看一年，負責後續清帳、追贓、整改事宜。」
周主任站在人群里，低著頭，肩膀塌著。他自認清白，可清白有什麼用？
「馬德勝，明知楊建明送來的貨物來路不正，仍予以收購，從中牟利。沒收非法所得，罰款一百元，記入檔案，在全公社通報批評。」
老馬站在人群後面，臉白得像紙。一旁，媳婦小聲狠狠地罵道，「個癟犢子，淨幹些偷雞摸狗的事，這下好了，栽了吧？！」
老馬縮了縮肩膀，不敢吭聲。
「另外，楊建明以幫忙打聽消息為名，收取黃巧雲同志23塊錢，至今未還。責令其家屬退還該款項，歸還黃巧雲本人。」
台下，黃巧雲聽到這句話，攥緊的手鬆了。她沒說話，但眼眶紅了。
李保國說完，退到一旁。
台下嗡嗡的議論聲更大了。
老爹看見他張嘴，以為他要說什麼，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老娘的哭聲更大了，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楊建明閉了閉眼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老爹娘的身旁，大弟弟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褲腿，身子繃得緊緊的，一動不動。二弟別過臉去，不看他。三弟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一聲「大哥」，又咽了回去。
兩個妹妹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弟媳婦們縮在後面，快速地看他一眼，又低下頭，誰也不肯往前站。最小的侄子不懂事，朝他揮了揮手，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大伯」。
楊建明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張了張嘴，想應一聲，嗓子裡像灌滿了滾燙的沙子，又澀又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不敢再看。
楊建明被押上台的瞬間，蔡淑珍的兩隻手下意識死死攥緊兩個孩子的手。大兒子被攥得手指頭生疼，小眉頭皺得緊緊的，盯著台上的親爹，輕輕地「噝」了一聲。
小兒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叫，「手，我的手好疼……」
等看見台上的楊建明，小兒子的哭聲停了一瞬，旋即嚎開了，「爹，媽掐我的手，好疼！」
楊建明不敢應，低著頭站在那裡，
蔡淑珍看見丈夫的眼淚。她的眼淚也下來了，可她沒哭出聲。她緊咬著嘴唇，任由淚雨滂沱，渾身發抖。硬是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大兒子仰起頭看她，「媽……」
她沒應。
大兒子繞到前面，摸了摸弟弟的小腦袋，紅著眼睛朝他搖了搖頭。小兒子愣了愣，看看台上，又看看親媽，一時不知道發生了啥事。
又看向外公，見外公也不理他，委屈地癟了癟嘴，但也沒嚎了，只有一下沒一下地抽噎著。
蔡和平站在閨女旁邊，始終鐵青著一張臉。他沒有看楊建明，眼睛盯著台上的紅旗，一動不動。他幫過了，求過了，跑過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他管不了。
他的手在袖子裡攥得死緊，攥得微微發抖。
孫科長念完起訴書，退到一旁。審判長站起來，走到話筒前，開始宣判。
「被告人楊建明，貪污公款，數額巨大；投機倒把，牟取暴利；非法放貸，擾亂金融秩序。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有關規定，判處有期徒刑七年，追繳全部贓款贓物。」
「七年」兩個字從喇叭里傳出來，像一記悶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地一聲炸開了鍋。有人說判得重，有人說該判，有人搖頭，有人嘆氣。
有人說，「七年後出來，這人就廢了。」
旁邊的人接話，「不廢也差不多了。他爹娘那麼大年紀了，還能不能等到他出來？」
前面的人扭過頭，嘆了口氣，「造孽啊，好好的一個家，散了。」
楊建明站在那裡，聽到「七年」的時候，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他的手在發抖，嘴唇在哆嗦，可他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台下，淑珍，孩子，老丈人，爹娘，弟弟妹妹。
他嘴唇翕動，還是想說點兒啥，一張嘴，喉嚨里「嗬嗬」作響，像是啞巴開口，一個字音也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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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珍站在人群里，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沒有追，也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兩隻手仍緊緊攥著兩個孩子的小手。
蔡和平走過來，扶著她的肩膀，「走，回家。」
淑珍沒動。
「走。」蔡和平又說了一聲，聲音沉沉的。
淑珍這才轉過身，跟著父親往外走。兩個孩子跟在身側，誰也沒有說話。
「他咋不早說……他咋不早說啊……」老娘的聲音撕心裂肺，在人群里傳出去很遠。
弟弟們低著頭，誰也不說話。弟媳婦們縮在後面，小聲嘀咕，「那些錢……咱花了，不會要咱們還吧？」「誰知道呢……」「早知道就不花了……」
幾個侄子不懂事，還在問，「大伯去哪兒了？」
李保國重新走到話筒前。
「社員同志們，楊建明的案子，到此結束。但這次運動，還沒有結束。」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照樣清清楚楚，「下面，宣布相關人員的處理決定。」
台下又安靜了。
「王明軍，紅旗鎮人民公社書記，監管失責，失察失管，負領導責任。黨內警告處分，停職檢查，等候縣委進一步安排。」
王書記站在台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早就知道了。可聽到自己的名字被當眾念出來，還是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有人小聲說，「連王書記都被罰了，這回是動真格的。」旁邊的人接話道，「可不是嘛，誰還敢伸手？」
「周守義，供銷社主任，直接主管放任，玩忽職守，負主要責任。撤銷主任職務，留用察看一年，負責後續清帳、追贓、整改事宜。」
周主任站在人群里，低著頭，肩膀塌著。他自認清白，可清白有什麼用？
「馬德勝，明知楊建明送來的貨物來路不正，仍予以收購，從中牟利。沒收非法所得，罰款一百元，記入檔案，在全公社通報批評。」
老馬站在人群後面，臉白得像紙。一旁，媳婦小聲狠狠地罵道，「個癟犢子，淨幹些偷雞摸狗的事，這下好了，栽了吧？！」
老馬縮了縮肩膀，不敢吭聲。
「另外，楊建明以幫忙打聽消息為名，收取黃巧雲同志23塊錢，至今未還。責令其家屬退還該款項，歸還黃巧雲本人。」
台下，黃巧雲聽到這句話，攥緊的手鬆了。她沒說話，但眼眶紅了。
李保國說完，退到一旁。
台下嗡嗡的議論聲更大了。